第八章 一九九○年七月·阿寒

殺人黑貓館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今天,看到這個明信片之後,我才確信無疑的。但是我一直就有點懷疑。因為在手記中,他的許多言行讓人感到納悶、費解。昨天,與橘老師交談過之後,我就更加覺得鯰田老人就是天羽辰也了。」鹿谷抬起頭,「天羽辰也患有全內臟逆位症,這是決定性的線索。」

「為什麼?」

「在那本手記中,有許多地方暗示了鯰田老人也是患有全內臟逆位症。」

「是嗎?」

「是的。都是一些很細小的描述。我第一次看那本手記的時候,就覺得有點奇怪。例如——」鹿谷迅速地翻了幾頁,「第一個晚上,當他回房間休息的時候,是這樣描寫的:‘也許好久沒有喝酒了,胃有點漲,不舒服。為了舒適點,我朝左邊側過身體,儘量不去聽沙龍室裡傳出的年輕人的叫喊聲,閉上眼睛。’一般,當胃難受的時候,都是朝右邊睡的,這是因為胃的方向是朝右邊的。但是他卻朝左邊睡。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他本人的胃的方向與常人相反。還有——是這裡。第二天深夜,當他在閣樓上偷看大房間情況的時候。當他看到年輕人們胡來的時候,他是這樣描寫的:‘……我無意識地將左手放在胸前,心臟跳得很快。’江南君。當你按住胸口的時候,會用哪隻手?」

「我——會用右手,對,右手,就這樣。」江南實際比畫起來。

「當然是這樣,對吧?」鹿谷點點頭,「當心髒在身體左側的時候,一般是用右手捂住胸口,即便左撇子也是這樣。但是鯰田老人卻用左手。」

「原來如此。」

「在手記中的其他兩三處地方,還有相同的描述。例如當他們在地下室裡發現白骨的時候:‘我用左手緊緊地按住胸口,努力平靜下來,同時還設法安慰那幫陷入恐慌的年輕人……’在浴室裡,當他站在麻生屍體面前的時候——‘我用左手按著胸口,努力鎮靜下來,同時觀察著吊掛在面前的這個屍體。’大致翻一下,就有這麼多地方。他經常用左手按住胸口。這是為什麼?因為他的心臟在右邊。」鹿谷合上活頁本,放到桌子上。他坐到枕頭上,靠著床架。

「我們還是按順序整理一下吧。」他開始說起來:「生物學者天羽辰也博士留學歸國後,就成為h大學的副教授,住在札幌。不久,他的親妹妹在生下一個私生子後,死了。他就把那個叫理沙子的女孩收為養女。借用橘老師的話來講,他對理沙子是疼愛有加。經常把她帶到大學裡,就連消遣繪畫的時候,也是把她當做模特。在外人看來,他們就僅僅是歡快的父女嗎——我覺得有點微妙。另一方面,天羽博士通過友人神代教授的介紹,認識了建築師中村青司,便委託他設計自己的別墅。中村青司接受了委託,在阿寒的森林裡,建造了黑貓館。但是後來,他卻說天羽辰也是‘杜金森’。這個‘杜金森’的意思就是——」鹿谷看了江南一眼,問道:「你知道露易斯·凱洛裡這個名字嗎?」

「我知道。他不是寫了<奇怪國度的阿莉斯>嗎?」

「那麼他的真名呢?」

江南歪著脖子,說不出來。鹿谷笑了笑,眯縫起眼睛:「查爾斯·拉託畢基·杜金森。這就是凱洛裡的真名。」

「杜金森……」

「他是凱洛裡這個筆名的。在真名的基礎上,起了露易斯。他把真名查爾斯·拉託畢基轉譯為拉丁語,將字母前後調換,再用英語讀出來。總之,中村青司是帶著嘲諷的意味,說天羽博士是露易斯·凱洛裡的。中村青司故意使用杜金森這個真名,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神代教授說,以前在他們的同人雜誌社裡,天羽博士就喜歡寫童話之類的作品。」

「是呀。神代教授是這麼說的。另外,一說到露易斯·凱洛裡,就會想到什麼?」

「他曾經是牛津大學的教授。」

「教數學和邏輯學,還有呢?」

「還有……對不起。我在小的時候,曾經看過他寫的<奇怪國度的阿莉斯>。」

「你用不著道歉。」

「哎呀,真的不好意思。」

「凱洛裡有點性變態,這可是很有名的。他對一般的、成熟的女性根本沒有興趣。他的目標鎖定在13歲以下的少女。」

「少女……戀童癖?」

「你就不能含蓄點?」鹿谷裝模作樣地擦擦大鼻子。

江南繼續說著:「也就是說,這個天羽辰也和凱洛裡一樣,也迷戀少女?」

「神代教授也說他很有男子氣,很討女人喜歡,但是他卻一直單身。橘老師不是說過這麼一句話嗎?——天羽博士對女人沒有太大的興趣。」

「是的。橘老師是這麼說過。」

「中村青司因為商討工作,和天羽博士交談過幾次。其間,他看穿了天羽的本性,發現天羽只愛成為‘女人’之前的‘少女’。當時,天羽博士所關心的目標就是養女理沙子。他之所以在人跡罕至的森林中建造別墅,也是想營造一個只有自己和理沙子的二人世界。阿寒的別墅——黑貓館竣工後,只要有機會,天羽博士就會帶著理沙子來到這裡,享受二人時光。偶爾也會邀請朋友來玩。隨著時間的推移,理沙子也長成了一個大姑娘。天羽仍然愛著她。但是就在理沙子快要上中學的時候,他可能一時衝動,親手殺死了她……」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江南插嘴問道,「博士不是很愛理沙子嗎?」

「是很愛。但是他只愛作為‘少女’的理沙子。正因為這樣,他才殺死了理沙子。因為他不能容忍理沙子從一個純潔的‘少女’成長為一個汙穢的‘女人’。從某種意義上講,女孩子長到十二歲,就開始從孩子向成人過渡了。胸脯開始膨脹,初潮也來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當然,這都是我主觀的推測,也許事情更為錯綜複雜,現在只能在理論上推斷一下。天羽博士殺死了理沙子。不知道他為什麼還要殺死黑貓,估計是同一時間殺死的。他把兩具屍體抬到地下室的秘密甬道中,在甬道入口,砌上一堵牆,堵死。對外謊稱自己的養女失蹤了,而且僥倖掩蓋了自己的罪行。但是——他後來的命運是很悲慘的。對他而言,失去理沙子的打擊是很大的。他終日與酒為伴,借酒澆愁,不久便惹出了大麻煩,被大學解聘,生意上又破產了,最後在札幌市內無法立足。心愛的別墅被轉賣給他人,但是為了看護著藏匿於地下甬道中的理沙子的屍體,為了寄託對她的思念,他是絕不肯離開黑貓館的。」

「因此,他就主動做宅子的管理員?」

「是的。他拜託當地的房屋經理人——足立秀秋,向新房主隱瞞自己的真名和來歷。說不定,他很早就和這個足立秀秋是朋友了,但其他事情另當別論,理沙子屍體的事情是絕口不提的。這是六年前——不,七年前的事情。」

「鯰田冬馬這個假名,有什麼特殊的意思嗎?」

「啊,是這樣。」鹿谷從桌子上拿起一張記錄用紙,放在膝蓋上,用筆寫起來,「這是個很簡單的字謎遊戲。我也是到昨天晚上才反應過來。」說著,鹿谷將紙遞給江南,上面用羅馬字母寫著「鯰田冬馬」的名字。

「ayutatoma「不需要很複雜的調換。拿著這張紙,到鏡子裡去看看。

江南站起來,走到鑲嵌在牆壁上的鏡子前。按照鹿谷所的,將紙對著鏡子。

「啊!」他失聲叫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完全顛倒過來了。」

鏡子裡的名字不是「鯰田冬馬」,而是「天羽辰也」。

「‘amotatuya’真不愧是‘住在鏡子裡的人’。」鹿谷的那個語調像是在演戲。江南凝視著鏡子裡的文字,默默地點點頭。

「就這樣,天羽辰也就變成了黑貓館的管理員鯰田冬馬,在這裡度過餘生。此後,房屋的主人幾經更替,每次都靠足立秀秋的斡旋,他獨自繼續著‘隱士’的生活。去年8月,那幫年輕人來了。對於他們的到來,天羽的心情是很複雜的,我們從手記裡抽幾段描寫看看。」鹿谷又開啟手記的複製件,翻了起來。

「例如,在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木之內衝著椿本雷納胡編了一個所謂的‘黑貓館傳說’。當鯰田聽到木之內講到過去這個宅子裡曾發生過一個大事件的時候,‘走到走廊邊,停下腳步,豎起耳朵,想聽聽他怎麼說’,當時他肯定非常緊張。當他發現那不過是一派胡言後,才算鬆了一口氣。

「後來,當把雷納的屍體抬到地下室,冰川突然問到甬道門的時候,‘被弄個措手不及,一瞬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當牆壁崩塌下來,秘密甬道被發現,冰川率先走進去的時候,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我也下定決心,跟了進去’。如果考慮到鯰田老人當時的心情,就很容易理解手記中的這些描述了。難道不是嗎?」

「我有一個問題。」江南說道,「把雷納的屍體藏在宅子的地下室裡,對鯰田老人來講,是得到了一個保證。但是如果從鯰田對已故理沙子的感情來考慮的話……」

「你的意思是說他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是嗎?」

「是的。鯰田何止是不喜歡雷納那樣的女人,簡直就是討厭之極。把那種女人和自己心愛的養女葬在一個地方,我覺得他肯定會有很強烈的牴觸感。」

「你說的有道理。他的確會產生那樣的想法。」鹿谷點點頭,但很快又微微地搖搖頭,「但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考慮。關於雷納的容貌,手記中有這樣一段描述,你還記得嗎?‘如果說我對她還有一點興趣的話,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親人有點相像。’這個已故的親人必定是他妹妹,也就是理沙子的母親。

橘老師形容他妹妹是個小惡魔一般的美人。雷納肯定就是與她相似的美人。如果真是那樣,一方面,正如你說的,他會產生牴觸感,但另一方面,也可以這樣認為——理沙子長期獨處在黑暗之中,如果把這個與她母親相像的女子埋葬在地下室裡,也許可以慰藉她那孤獨的心靈……」

看見江南理解地點點頭,鹿谷合上活頁本,丟在一邊。

「思考了這麼多問題後,你應該明白鯰田老人為何在今年2月去東京了吧?也應該明白這個手記對他是多麼重要了吧?」鹿谷繼續說著。

「雖然把麻生謙二郎的猝死通知了警察,但是並沒有產生麻煩,只是當做一般的自殺案件處理了,隨後其他的年輕人也回東京去了,黑貓館恢復了往日的安寧。於是,鯰田老人把自己設定為讀者,寫了這個手記(算是一本為自己將來寫的小說),但是後來卻發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首先是一場大病突然襲來。他得了腦溢血,雖然揀回條老命,但左手卻因此受到影響,殘疾了。

「其次就是在去年年底,風間一家遭遇車禍,命喪九泉,裕己父親的產業之一的那個黑貓館也被轉讓給冰川隼人的媽媽。而且,她還——這是我的想像——準備轉賣或拆毀那個宅子。」

「是這樣啊。」江南總算明白個八九了,「鯰田老人為了阻止這一計劃……」

「你說的很對。當得知新房主那個想法後,他慌了。他先打電話給冰川隼人,希望對方能說服他母親,但是不湊巧的是,冰川自從去了美國就音訊全無,根本聯絡不上。於是他只能考慮直接和冰川母親談判。如果把事情真相全部說出來,也許那個母親會為了自己的兒子,而放棄轉賣或拆毀宅子的計劃。但是……」

「但是,她耳朵不好,無法在電話裡與人通話,是這樣嗎?」

「是的。在電話裡無法把話講清楚。那是一件特殊而複雜的事情,所以如果寫信的話,也要寫得很長,才能有說服力。但當時,他的左手已經無法寫那麼長的信了。另外,信的內容不能讓他人得知,所以也無法請人代筆。剩下的辦法就只有一個,就是把那本已經完稿的手記,給冰川母親看看。今年2月他下定決心,來到東京。但是……」

在東京,鯰田老人入住的酒店發生了火災,本人也因此喪失記憶。這一連串讓人無法抗拒的偶然是多麼讓人哭笑不得呀——江南不禁黯然。

「總之,事情的大致情況就是這樣了……」鹿谷將手臂撐在膝蓋上,託著下巴,撅著嘴,一言不發。接著,他閉上眼睛,獨自沉思起來。很快,他又慢慢地睜開雙眼。

「現在就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麻生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呢?」他看看江南的表情。於是,江南便直截了當地問起來。

「手記最後,不是說鯰田老人已經得出一個結論了嗎?鹿谷君!你知道那個結論是什麼嗎?」

「那很微妙。」鹿谷緊鎖眉頭,「我還有那麼一點不太理解。我還沒有弄清鯰田老人究竟是怎樣得出那個結論的。大致情況,我是明白的,但怎麼說呢?就像拼圖時,最後一塊總也對不上去,如果要硬塞,那整個拼圖就會變得七零八落。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江南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頭應和著。鹿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一點,江南君。」他接著說起來,「這本手記中,有些內容讓人費解。很多地方讓我覺得納悶。」

「除了你剛才所講的地方,還有嗎?」

「是的,比如……」鹿谷剛要說,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他顯得很累,把頭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片刻,「總之,要看明天的了。」鹿谷嘆口氣,自我安慰地說著,「等我們到了黑貓館再說吧。說不定鯰田老人親眼看到宅子後,會恢復記憶的。我的迷惑說不定也會消除的。」

「明天要檢視地下甬道嗎?」

「估計要看。」

「但是……」

「我們本來的目的就是要幫鯰田老人恢復記憶。我當然可以現在就衝著他說——你就是天羽辰也。但這麼做的後果,只會讓他的頭腦更加混亂。如果他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恢復對往日的記憶,那是再好不過的了。為此,我們必須要開啟一兩堵牆……」

「但是,萬一發現屍體了,我們該怎麼辦……」

「你是想通知警察嗎?」鹿谷故意輕描淡寫地說,「我覺得報不報警,應該由鯰田本人決定。我又不是警察,況且最近,我對那種所謂的善良市民應盡的義務之類的話也聽得有點膩煩……當然,如果你硬要報警的話,我是不會強行阻攔的。」

5

這裡不是黑貓館。真正的黑貓館應該在別的地方……

這句話對江南的衝擊太大了,他在心裡反覆唸叨著。在鹿谷的催促下,再度朝這個建築物的玄關走去。而鯰田冬馬則不管鹿谷說什麼,都低著頭,一言不發,就像一個被捕獲的囚犯,跟在他們的後面。

「剛才,我站在院門外的時候,就已經覺得有點奇怪了。」

鹿谷和江南他們穿過敞開著的白色大門,走到昏暗的玄關大廳。

「我們是從便門走進來的,那個便門位於院門的左邊。但手記中便門的位置卻是在院門的右邊。另外,我們現在看到的風向兔的位置是在屋頂正面的右邊,而手記中黑貓館的風向貓的位置則在左邊——手記中寫的是東側,從方位判斷,就是左邊。」

既然左邊是東側,就說明黑貓館的玄關是朝北的。江南努力回憶著手記中的描述,但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些細微之處。那個手記要是附有建築物的平面圖就好了……江南心頭升起一股無明之火。

鹿谷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從肩膀的挎包裡抽出一張紙片,遞了過來:「看看這個。這是我按照手記中的內容,描繪出的平面圖。雖然比較粗糙,但大致看一下,就能一目瞭然地發現一些問題。」江南看看紙片,上面用鉛筆畫著黑貓館的平面圖。玄關朝北,進門後,正面右首內裡有通向二樓的樓梯。大房間位於玄關大廳的右側——也就是西面。沿著左首內裡的走廊朝東走,兩面分別是飯廳、沙龍室、廚房以及鯰田的房間。

江南從平面圖上抬起頭,又看看自己目前所站的玄關大廳。

「完全不對。」此時此刻,他才痛感自己的記憶和觀察能力真是太差勁了,「這裡所有房間的位置和這個平面圖上的位置正好相反……」

樓梯在左首內裡,大房間在玄關大廳的左側,走廊在右手邊……所有的位置和手頭這個平面圖恰好是左右顛倒,就像是鏡子裡的影像一般。

「雖然沒有畫出來,但剛才,我們下去的地下室的地形以及地下甬道的拐彎方向,這裡所有的一切和手記中所描述的位置正好相反。另外……」

「如圖所示,黑貓館的玄關是朝北的,手記中也是這麼描述的。但是這個宅子的玄關卻不是朝北。」

「是嗎?這麼說……」

江南不禁想起兩三個小時前,濃霧籠罩下,自己站在宅子前的情景。當時,一陣大風吹過,大霧散去,一瞬間,陽光照在玄關處。當時快到中午了,太陽位於正南方。這麼一來,這個宅子的玄關當然是朝南的。

真正的黑貓館應該在鏡子的對面。

果然是那樣——這個房屋和黑貓館——這兩棟房子就像是建在鏡子兩邊……

「去大房間吧!」鹿谷朝白色的房門走去,「鯰田老人,你也來吧。」

在他們的催促下,鯰田老人依舊低著頭,一聲不吭,緩慢地跟在兩人的後面。

外面的大霧已經散去,射進大房間的彩色光線比他們剛來時要明亮鮮豔得多,淡化了一點那「廢棄破屋」的感覺。鹿谷精神抖擻地走到房間中央,大致看了一下三面牆壁上的彩色玻璃,回頭看看江南:「感覺如何?」

「……」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裡的彩色玻璃是以撲克牌上的圖案為原型的。地面上貼的也是黑紅相間的瓷磚,我覺得這表示的也是撲克牌的顏色。」

「是的。」

江南只能老實地點頭稱是,鹿谷接著說下去。

「而黑貓館中是怎樣的情形呢?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這些窗戶上都鑲嵌著‘王’、‘女王’、‘騎士’等圖案的彩色玻璃。‘王’和‘女王’暫且不提,撲克牌裡怎麼會有‘騎士’呢?如果有的話,難道是j?另外地面上的瓷磚也是紅白相間的。你怎麼認為?江南君!」

「會不會是——國際象棋呀?」

江南輕輕說完,鹿谷那凹陷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笑意,好像在說:「幹得不錯。」

「一邊是撲克牌,一邊是國際象棋;一邊是白兔,一邊是黑貓。」鹿谷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就像剛才在外面和你說的,這是露易斯·凱洛裡的‘阿莉斯’。<奇怪國度的阿莉斯>和<鏡子國度的阿莉斯>——昨天晚上,你不是說看過<奇怪國度的阿莉斯>嗎?那一定還記得吧——阿莉斯追著一隻白兔,掉到洞穴裡,最後到了‘紅心女王’統治下的撲克牌王國。」江南總算想起了那些主人公。會從馬甲裡取出懷錶看時間的白兔,胡亂擰下別人首級的「紅心女王」。

說實話,江南不太喜歡那個童話故事。童年,看這本書的時候,主人公阿莉斯那自以為是的性格就讓他生氣不已。因此,他壓根就沒有看續集<鏡子國度的阿莉斯>,而<奇怪國度的阿莉斯>的內容也忘得差不多了。

「<鏡子國度的阿莉斯>是從阿莉斯抱著小黑貓,照著鏡子開始的。這次她迷失在國際象棋王國。」說到這裡,鹿谷的視線轉移到了站在入口處的鯰田老人身上。

「我可真服你了。」他衝鯰田說起來,「在這之前,雖然手記中有許多描述讓人感到彆扭,但我還是堅持認為黑貓館就在這裡——阿寒的森林中。由於手記中出現了黑貓和國際象棋,因此我曾經以為黑貓館的建築風格或許受到了<鏡子國度的阿莉斯>的影響。但是當我來到這裡後,才發現情況不是這樣。建築物的顏色與手記中描述的不同,而各處位置又正好顛倒。並且彩色玻璃上的圖案也是受了<奇怪國度的阿莉斯>的影響……真服你了。我根本就沒想到20年前,天羽博士竟然會委託中村青司設計建造了兩個別墅。」

鯰田看著自己的腳,一聲不吭。他身體單薄,有點駝背,左手殘疾了,不能動彈,頭頂禿了,左半邊臉上留下了燒傷的痕跡,眼罩遮住了左眼……看見他這個樣子,江南覺得很難受。

這和神代教授以及橘老師所講述的天羽辰也的往日風采簡直是天壤之別。他竟然是如此衰老,墮落,滿身傷痕。這就難怪在阿寒町,他們路過的那個電器店的主人會沒有認出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鯰田就是過去那個宅子的主人。如果現在讓他和往日的友人、同事見面的話,又有多少人能認出這個男人就是天羽辰也呢?

「你看上去挺累的。」

老人低著頭,戴著茶色的無簷帽。鹿谷看著他,說道:「還是找個地方坐下來吧。沙龍室裡還有好幾把椅子。我們去那邊吧。」

6

鹿谷從房間一角,拽出搖椅,讓鯰田老人坐下,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斜前方。江南也找了個椅子,坐在他們中間。

「鯰田先生,能聽我把話講完嗎?」鹿谷盤起長腿,緩緩開口了。老人依然一聲不吭,只是低著頭。鹿谷不管不顧地說起來。

「來到這裡以後,我才明白這裡和手記中的黑貓館不是同一個地方。我估計20年前,天羽博士在別的地方建造了另一個別墅……因此,我不得不重新考慮剛開始讀你的手記時,便設定的問題。就是黑貓館究竟在哪裡?」

與大房間相比,這裡的光線要昏暗許多,滿是灰塵。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照了進來。鹿谷將視線轉移到江南臉上。

「昨天晚上,我不是對你說自己還有許多納悶不解的地方嗎?其實,那些地方就暗示出黑貓館的所在地點,但是愚笨的我在來到這裡之前,是一點都沒有反應過來。雖然我還買了深奧的動物學方面的書籍,但沒有任何作用。我真是可憐。」

聽鹿谷這麼一說,江南在心裡琢磨——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弄明白,那又算什麼東西呢?他老實地點點頭。

「究竟哪些地方讓人感到彆扭呢?還是讓我具體地、按順序解釋一下。」說著,鹿谷從腳下的挎包裡,拿出那個黑色的活頁本,放在膝蓋上,「比如說——第一天,鯰田去酒店接那幫年輕人的時候,有這麼一段描述:‘那天難得有霧,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子。’如果手記中出現的城市是釧路的話,那白天出霧本身就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是手記裡卻用了‘難得’,不是很奇怪嗎?在夏季的釧路,一個月中有半個月是有霧的,這可是很有名的。難道不是嗎?」

「是這樣。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好,再看看這一段。」鹿谷迅速地翻了幾頁,「這是在他們從酒店回黑貓館的車中‘後面座位上的三個人鬧鬨鬨的。一會兒隔著玻璃窗,胡亂指著;一會兒又大聲念著道路標識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你想像一下。那幫20多歲的年輕人會弱智一般地大聲喊著‘限速50公里’,‘洛松超市’之類的文字嗎……」

「是啊,的確不會那樣。」

「同樣是在車子裡,冰川隼人說前一天,獨自去了‘那個監獄’。我們一般會把‘那個監獄’理解成是塘路湖畔的集治監獄。後來他又說自己曾經去過網走看守所。但是當他在酒店大廳與鯰田老人見面時,是這麼說的‘我是第一次來。這裡可真不錯。’我們當然可以理解成他是第一次來釧路,但是從前後文來看,似乎不是這個意思。他指的不是路市這麼狹小的地域,而是整個北海道。如果這樣的話,就和他前面所講的話——我曾經去過網走看守所,前後矛盾了。接下來就是‘暮色’的問題。那天,鯰田老人和那夥年輕人碰頭是在下午3點半左右。當他開車,搭著四個年輕人回黑貓館的時候,手記中有兩處關於‘暮色’的描寫:‘大霧已經散去,但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在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車子緩慢地行駛著。’他們是下午5點半多到達黑貓館的,當時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前燈的光柱衝破了黑暗’,竟然使用了‘黑暗’這個詞語,說明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這難道不奇怪嗎?那可是8月1日的北海道呀!下午5點半左右,天色是不可能暗的。難道那僅僅是鯰田老人記錯了?我們能這麼理解嗎?」

江南不知該怎麼回答。鹿谷接著翻起手記。

「接下來——對,這也是讓我覺得納悶的。第一天晚上,餐桌上出現的是小羊羔。風間裕己不是還顯得不滿,說有羶味嗎?不擅長做飯做菜的管理員,在客人來到的第一天,便給他們準備了小羊羔,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

「晚飯後,那幫年輕人跑到沙龍室去了。鯰田被冰川叫到窗邊,坐在椅子上。當時有這樣一段描述:‘麻生把遙控器拿在手裡,前躬著身子,盯著電視畫面,但因為都是些不熟悉的節目,他顯得很無聊,來回更換著頻道。’但是昨天,我看了報紙上的電視預告,發現這裡大多數的節目和東京是一樣的。連《魷魚天》都有。幾乎沒有發現什麼不熟悉的地方節目。」

「是啊,的確是這樣——」

「還是那個時候,冰川一邊和鯰田老人說話,一邊做著這樣的舉動:‘他把食指放在鑲嵌在黑色窗框裡的厚玻璃上,從上至下,畫了條豎線。’而且,後文中還有這樣的描述:畫在紅玻璃上的一條線。怎麼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個……」

「能在窗戶上用手畫出一道線,就說明玻璃上凝有水霧。當時是夏天,室內開著冷氣。不管早晚外面有多寒冷,房間裡的玻璃上也不應該有水霧出現。」

江南用手梳理著滿是塵土的頭髮,歪著脖子。鹿谷繼續說下去。

「第二天,風間和木之內出去兜風了,鯰田老人把冰川帶到大房間後,麻生謙二郎終於起床了。在他和鯰田老人的對話中,有些地方也讓人費解。首先是ufo的話題。麻生是這樣說的——最近,當地有不少人看見ufo了。但至少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北海道經常出現ufo。對於這方面的訊息,江南君,你應該更瞭解。去年夏天之前,你不是一直呆在‘chaos’編輯部嗎?你怎麼看?」

「你說的這點,我也覺得納悶。對了,昨天,你在酒店裡,還問人家工作人員了。」

「是的。他也說不知道ufo的事情。

「問完ufo之後,麻生還問了許多讓鯰田棘手的問題。滅絕的狼群、棲息在湖泊裡的巨大生物、土著居民和失蹤大陸的關係……這裡所說的狼群可以認為是當地的土狼,湖泊可能是阿寒湖,土著居民可能是阿伊努族。但是我總覺得彆扭。各個問題裡面都有讓人費解的地方。

「後來,準備出去散步的麻生又問附近有沒有熊,鯰田老人很乾脆地說沒有。這也讓人覺得奇怪。像阿寒這樣森林繁茂的地帶,不見得沒有熊出沒。昨天我問酒店的工作人員,他也說在偏僻山地中,也會有熊傷人的事情發生。」

鹿谷拿著活頁本,抬起胳膊,打了個大哈欠,活動活動痠疼的肩膀。也許他這個動作嚇到了鯰田老人,他一下子抬起頭。

「下面就快接觸到核心問題了。」鹿谷繼續說下去,語調並沒有改變,「第三天,過了正午,大房間裡的年輕人還沒有起床,鯰田老人覺得不安,跑到二樓的房間去看看。最先進的是‘左首靠樓梯’的冰川的房間,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當時屋內狀態的:‘窗簾沒有拉起來,光線透過玻璃射進來,將沒有開燈的房間截然分成明暗兩部分。’但是,在前文中,我們知道在這個房間的正面內裡有扇窗戶。看一下剛才的平面圖,就可以發現——上了二樓後,左首最靠樓梯的房間是朝北的。那麼這個正面內裡的窗戶也應該是朝北的。當時剛過正午,照理太陽位於正上方。這樣一來,手記中的描述就有點奇怪了。當時,太陽光線能照進朝北的房間嗎?又怎麼可能將房間涇渭分明地分成明暗兩部分呢?」

江南緩緩地搖搖頭,腦子裡閃過名著《神燈》中的一個場景……

「再舉個例子——當大房間被開啟,椿本雷納的屍體被發現後,木之內跑到玄關大廳的電話機旁,想報警。後來冰川急忙阻止了他。有關當時的場景,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木之內正要摁0鍵,冰川急忙跑過去,一把按住他的手。’當時,木之內正準備打電話,他按的第一個數字鍵為何不是報警電話110中的1,而是0呢?在後文中,還有這樣的描述:‘大腦中不時閃動著藍、紅之光。我儘量不去想,催促那幫年輕人去走廊上。’這裡的藍、紅之光到底是什麼呢?從文章的脈絡來看,總覺得這似乎就是象徵著警車上的警燈。但是……還是再舉兩個例子吧。一個是在檢視椿本雷納的物品時,他們明白了她的‘籍貫、出生日期以及身高’。籍貫和出生日期暫且不提,為什麼還會知道身高呢?難道她生前特地在本子上寫著自己的身高資料嗎?還有一個就是:當天吃完晚飯,把木之內送回房間休息後,冰川聽到‘森林裡動物們難聽的叫聲’後,是這樣說的——‘這幫傢伙沒有腦梁’。鯰田把這句話理解成‘調節氣氛的笑話’,但是其他兩個人卻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他們很有可能都不理解‘腦梁’是什麼意思。

「但幸運的是,江南君,你是具備這些知識的。所謂腦梁就是聯結大腦左右——也就是左腦和右腦的器官。過去為了治療癲癇,有時還通過手術切斷腦梁。‘森林的動物’沒有‘腦梁’。在前文中,他們商談如何處理屍體時,鯰田說過這樣的話——森林裡有許多動物,它們會嗅到屍體散發出的臭味,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給挖出來了。如果把這兩句放在一起考慮,我們會把這些‘動物’想像成狐狸、野犬之類。那麼這些動物的腦子裡,真的如冰川所說,沒有腦梁嗎?為了查驗這個問題,昨天,我就買了那本書,學習了一下。」

「難怪你會買書去。——那麼,結果如何呢?」

「結果是這樣的。」鹿谷挑了一下眉毛,「一般情況下,有胎類動物都有腦梁。」

「有胎類?」

「就是有胎盤的動物。比如說人類、貓、狗、兔、熊、海豚、鯨都是有胎類。」

「這能說明什麼?」

「昨天我的思考就是在這裡被堵住了。當時我就強迫自己相信那些‘動物’就是貓頭鷹之類的鳥類——說實話,如果早點思考這個問題,說不定我早就得出答案了。」鹿谷稍微聳聳肩,合上活頁本,隨意地放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另外還有幾處讓人納悶的地方。等以後再慢慢看看,把那些地方找出來。」

「你就這麼簡單地講一下,我還是……」

「你還不明白?你的反應也太遲鈍了。當然,我也沒有資格教訓你。」鹿谷把腿換著交叉一下,轉過身,看著一直一聲不吭、聽他們講話的鯰田,「雖然剛才指出的那些地方,我一直覺得納悶、費解,但是始終沒有找到答案。這都是因為我一開始就認為黑貓館在阿寒。這個先入為主的想法禁錮了自己的思維。來到這裡後,我才明白黑貓館另在他處,但是究竟在哪裡呢?我苦思冥想半天。直到在二樓,檢查麻生謙二郎自殺的密室時,我才反應過來。

「在手記的最後,你是怎樣得出那個‘結論’的?順著那個分析下去,總是得到無法成型的拼圖碎片。這是為什麼?我的調查方向那裡出了差錯?——我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後來,終於明白了。我完全弄錯了得出的結論的所謂的大前提條件。」

鹿谷靜靜的看著默不作聲的老人。

「你把黑貓館修建在鏡子的對面。這個鏡子立放在赤道上。以赤道為界,在與阿寒相對的地球的另一端——澳大利亞的塔斯馬尼亞,也有個黑貓館,你在那裡做管理員」

7

「塔斯瑪尼亞?」江南不禁大聲叫起來,「這,鹿谷君,這……」

「讓我來給解釋一下。」鹿谷一字一頓地說了起來,「20年前,天羽辰也博士委託中村青司的工作是這樣的:在北海道和澳大利亞——這兩個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島嶼上,對稱地建造兩個別墅,就像是在赤道上豎起一個巨大的鏡子,兩面分別是本體和影像。一個建在自己故鄉釧路附近,另一個建在年輕時留學的塔斯瑪尼亞。兩者雖然不可能完全對稱,但從整個地球來看,經緯度還是非常相近,所以天羽博士最後選定了這兩處地方。

「中村青司非常愉快地接受了這個奇特的委託,參照凱洛裡的兩個<阿莉斯>童話故事,分別修建了兩個別墅。色彩分別採用黑和白,這或許是設計者有意識地烘托出‘本體和鏡子中影像’的關係。

「當兩個別墅完工後,天羽博士把這裡——阿寒別墅告訴了友人,還給他們發去邀請信,讓他們來小住幾天。但是那個可以稱為‘影像’的塔斯瑪尼亞別墅卻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天羽博士和養女理沙子可能都取得了那裡的永久居留權。他們選擇當地最佳季節,來回居住,暑假的時候呆在阿寒,寒假的時候就去塔斯瑪尼亞。」

鹿谷從夾克衫的口袋裡拿出煙盒,叼起「今天的第一支也是最後一支」的煙。他故意抽得很慢,似乎留出時間讓江南思考。抽完後,他把菸頭按在鞋底,掐滅了。

「如果明白黑貓館在南半球的塔斯瑪尼亞的話,剛才列舉出的那些‘疑問’恐怕都可以迎刃而解了。」他看看江南,「手記裡出現的那個城市估計不是釧路,而是塔斯瑪尼亞大學所在地州——府霍巴特市。那麼手記中‘難得出現大霧’的那一節中的描述就不再讓人費解了。冰川隼人第一次來到‘那裡’——也就是澳大利亞。‘那個監獄’也不是塘路湖的集治監獄,而是有名的珀特阿薩看守所遺址。你恐怕也聽說過這個遺址吧?澳大利亞原來是英國殖民地,很多犯人被流放到那裡。其中,罪行嚴重的就被流放到最南端的塔斯瑪尼亞島,那裡好像是‘終極流放地’。

「那幫年輕人之所以會大聲念著道路標示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肯定也是因為與日本不同而讓他們感到稀奇。順便說一句,鯰田老人在車裡問冰川是否習慣了‘這裡的方言’,這個方言就是所謂的澳洲英語。」

「是帶有澳大利亞方言的英語嗎?」

「是的。比如說英語[ei]這個音,澳洲人好像發成[ai]。make他們說成[maik],eight他們說成[ait]等等。至於暮色提前的問題也好理解了。8月初,我們這裡是盛夏,而在南半球的塔斯瑪尼亞島,卻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白天也變短了。5點半左右,天色當然已經黑了。」

「那小羊羔肉,怎麼解釋呢?」

「在澳大利亞,羊群養殖業很發達,江南君。與日本相比,他們經常吃羊肉。天羽博士在那裡住了很多年,做菜的手藝不管多麼差勁,烤羊羔總還是會的。」

「有道理。——電視裡播放的節目都不怎麼熟悉,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對吧?」

「是的。另外,窗戶玻璃上之所以會有水霧,也是因為當時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室外寒冷,室內暖和,玻璃上當然會有水霧出現。」

「所謂的空調,指的也是暖氣。對吧?」

「當然。例如——」鹿谷掃了一眼腳下的活頁本,「在手記裡,有這樣的描述。那幫年輕人跑到沙龍室後,木之內喊‘熱’,把袖子捋上去,站起來,讓鯰田老人‘調節一下空調的溫度’。看了這段文字,我們完全可以理解成是夏天。但事實上,不是冷氣不足,而是暖氣太足了。因此木之內才會捋起長袖襯衫或毛衣的袖子,喊‘熱’。

「當我們明白黑貓館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亞後,再返過來讀一遍手記,就發現原來覺得納悶的地方都可以理解了。像第一天,冰川因為‘氣溫的差異’而感冒了,鼻涕呼啦的,等等……」

江南看著鹿谷腳下的黑色活頁本,想嘆氣。他想到了那個ufo傳聞。去年他在「chaos」編輯部的時候,的確在相關的雜誌上看到有關澳大利亞境內ufo目擊者的數量增多之類的報道。他把這一點告訴了鹿谷,鹿谷滿意地點點頭。

「同樣,麻生提到的‘那些狼’也不是土狼,而是塔斯瑪尼亞狼,也被叫做塔斯瑪尼亞袋狼。據說這種狼早就滅絕了,但是和日本土狼一樣,好像至今還有人看到過。

「另外,所謂的‘土著居民’也不是阿伊努族,而是澳大利亞的阿波里吉尼族。而所謂的‘湖泊’也不是阿寒湖。在塔斯瑪尼亞島上,的確有許多湖泊。但是不知道那裡是否有所謂的巨大生物。」

「當地的森林裡,不會有熊出沒?」

「怎麼可能有——對了,還有一點。」鹿谷看著黑色活頁本,「當風間裕己和木之內晉帶著椿本雷納回到別墅的時候,鯰田老人聽到她講了這麼一句話——‘真漂亮,滿天的星星’,‘和東京的夜空完全不同’,當我們明白地點後,就會覺得這句話意味深長。當時她可能看到南十字座星了。

「正午的太陽光線照進了朝北的房間——這個矛盾也不成為問題了。因為在南半球,太陽不是在正南方的上空,而是在正北方的上空。」

「準備報警的時候,木之內怎麼會按0鍵呢?當地的報警號碼是什麼?」

「是000。我在什麼地方看過。而且當地警車上的警燈和美國一樣,是紅、藍色的。你在電影裡看見過吧?」

「是的。」

「至於檢查椿本雷納的隨身物品,知道其身高的問題,也很容易解釋。因為她的背包裡有護照。在護照上,除了有本人的姓名、籍貫外,還有身高一欄。最後,就是那個‘沒有腦梁’的問題了。」

鹿谷豎起中指,按在額頭上,說起來。

「我昨天買的動物學書中,是這樣說的——有袋類動物的腦子裡沒有腦梁。生活在澳大利亞的野生哺乳類,以袋鼠為首,幾乎都是有袋類動物。‘那些生活在森林裡的動物’或許就是當地的有袋類。它們被稱為是天下第一醜,還被叫做是塔斯瑪尼亞惡魔。」

8

「鯰田老人——不,還是讓我叫你的真名,天羽老人。」鹿谷衝著垂頭喪氣的老人說起來,「當你失去理沙子,被大學解聘後,無法在札幌立足,只好跑到了塔斯瑪尼亞,而不是阿寒。在手記中,你不是說那裡是‘世界的盡頭’嗎?你躲到了森林深處,過去曾是自己財產的那個別墅裡。你和‘當地的代理人’——居住在霍巴特市的日本人足立秀秋早就認識,通過他的安排,你更名為鯰田冬馬,以別墅管理員的名義在那裡住了下來。」

「……」

「今年2月,你為什麼要拿著手記回日本呢?你已經回憶起來了吧?風間裕己一家遭遇車禍,別墅被轉讓給冰川隼人的母親。得知這個訊息後,你……」

就在那時,老人那如同牢獄大門一般緊閉著的嘴唇,終於開了一條縫。

「你連這個都知道?」他沙啞的聲音迴繞在昏暗的房間裡。江南不禁屏息看著他那如同木乃伊般乾裂的嘴唇。老人低著頭,「我偏偏拜託你來調查這件事……」

「後悔了嗎?」

鯰田冬馬——天羽辰也微微搖搖頭。

「我一直瞧不起宿命論者,看來我需要改變自己的觀點了。」說著,他稍微抬起頭,那張衰老而醜陋的臉上,浮現出自嘲的表情,「儘管你解釋了這麼多,但說實話,我壓根就沒想到在那本手記裡會有那麼多讓你們費解的地方。那個別墅建在塔斯瑪尼亞島上,當時是冬季,這些對於我來說,都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因此我落筆的時候,就沒有過多考慮,沒想到讓你們這麼費腦筋。我寫文章可是老把式了……」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問。請不吝賜教。」鹿谷顯得畢恭畢敬,「或許這個手記還有續篇吧?也就是為自己寫的偵探小說的‘解答篇’。應該有另一本。」

老人點點頭,依然是自嘲的表情:「雖然寫得不長,但的確還有一本,但在火災中被燒燬了。火災當時的場景,我的確是想不起來了。」

「在那本冊子裡面,你記錄下了最後那個密室事件的真相。記錄下了罪犯的名字以及動機……」

「這些,你不是都明白了嗎?現在,我已經沒有必要說了。」

「是呀。」

兩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沙龍室裡顯得靜悄悄的。不知不覺中,從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已經變弱了。離天黑還早。或許是烏雲出來了,也可能是出大霧了。

「我必須要告訴你一件事。」過了一會,鹿谷先開口了,「今天早晨,離開酒店之前,我給冰川家打了一個電話。我預感到那邊可能出現什麼變動了。」

「是嗎?」老人的表情有點微妙的變化,鹿谷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

「聽說前天,他們和在美國的冰川聯絡上了。他好像一直在南美進行研究工作。他終於知道了風間一家遇難的訊息……現在,他可能正在飛回日本的班機上。當他得知母親要轉讓或拆毀黑貓館別墅的時候,急著勸她放棄這個想法。」

「鹿谷君!你……」老人顯得有點吃驚,看了對方一眼,「你要讓我怎麼做?」

「我也沒要你怎麼做。」說著,鹿谷從凳子上站起來。他把活頁本放進挎包裡,衝著南邊的窗戶,伸了一個大懶腰,「我們在這個別墅裡沒有發現任何犯罪痕跡。不要說人的屍體,就是貓的殘骸也沒有發現。」

「……」

「好了,江南君,我們回車上吧。我肚子餓死了。」說著,鹿谷掉頭朝走廊走去。江南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

老人依然坐在那裡,好像腳上沒有力氣。鹿谷走到門口,回頭衝他喊起來,「走吧!天羽,不——鯰田老人。」他樂呵呵地說著,和房間裡荒涼破敗的氣氛很不相稱,「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黑貓館。那本手記中的內容都是你憧憬‘噩夢’而創作出來的。對於我和江南君而言,這才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