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狂風颳得庭院裡的樹木嘩嘩直響。籠罩在周圍的大霧已經散去,轉眼間,太陽光直射下來。
「好了,我們進去吧。」
鹿谷高聲說著,朝陽光普照下的黑貓館的玄關走去。江南看看屋頂上嘎嘎直響、不斷改變著方向的風向標,和鯰田老人一起,跟在後面。
不出江南所料,玄關的大門上著鎖。鹿谷用兩隻手抓住把手,又推又拉,折騰半天,但大門紋絲不動。他掉轉身,對江南他們說道:「我去車上,把工具拿來。」說完,朝別墅外跑去。
登上幾層臺階,就是玄關門廊。江南他們就站在那裡等鹿谷。鯰田老人一言不發,敲著右手的柺杖,同時,看著灰白色的大門以及左側鑲著彩色玻璃的窗戶。江南心情複雜地問道:「你想起來什麼沒有?」
老人默不作聲,只是稍微搖搖頭。
很快,鹿谷就把修車用的工具抱來了。花了15分鐘,他終於把門撬開了。
「好了。」鹿谷得意地嘟囔一聲,用手背額頭上的汗珠,率先走了進去。屋子裡比江南預想的還要破敗,可以說是個「廢棄的屋子」。地上貼著紅白相間的瓷磚,滿是灰塵,到處都是蜘蛛網,由此來看,這裡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居住了。
他們來到玄關大廳。外面的太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射進來,與屋內昏暗光線交織在一起,烘托出一種玄妙的靜謐感和透明感。三人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鹿谷走到中間,環視大廳一番,然後抄著手,站在那裡,喉嚨裡發出狗一樣的哼哼聲。江南則在面前的牆壁上找到電源開關,按了一下,但是燈沒有亮。看起來不是燈泡壞了,而是根本就沒通電。
正面內裡,有一扇淡白色的大門。那也許就是通向儲藏室的大門吧?左首前方,是有白色扶手的通往二樓的樓梯……江南和鹿谷一樣,抄著手,環視著昏暗的屋子,腦子裡回想著鯰田老人手記中有關玄關大廳的描寫。
就在那時,他們聽到吱嘎一聲的門響聲,鯰田老人正在推開入口左邊的白色房門。看見鯰田老人走進去,鹿谷趕忙追了過去,江南也急忙跟在後頭。
他們來到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間。相當於二樓高度的迴廊,三面圍繞著這個長方形的房間。迴廊下面有許多傢俱(裝飾架、躺椅之類),上面遮著白布。陽光透過牆壁上的彩色玻璃,照射進來,組成多變的色彩,讓這裡比隔壁的玄關大廳顯得更加光怪陸離。
鯰田冬馬走到大房間中央,慢慢仰起頭。就那樣,擰著脖子,一點一點地朝旁邊挪動。他好像在尋找自己手記裡提到的偷窺小孔。鹿谷站在房門入口處,又發出像狗一樣的哼哼聲。
「怎麼?」江南問了一句,但他什麼都沒回答,又把手叉起來,緊了縮眉頭,一動不動。
江南穿過鹿谷身旁,朝裡面走去。一直走到鯰田老人身邊,再次打量一下寬敞的房間。
房間周圍的彩色玻璃分別以撲克牌上的圖案為原型。按照順序,分別是「方塊q」,「黑桃k」……迴廊上面有許多書架,把彩色玻璃都擋住了。但從這裡看過去,那些書架上空空如也,看不到一本書。
他轉過身,正準備告訴鹿谷,又注意到手記中提到的,掛在房門入口旁邊的那副油畫也不見了。
「油畫沒有了。」江南衝鹿谷說道。
「哎?——啊,真的沒有。」
「書架上也沒有書。」
「好像是的。」鹿谷心不在焉地應和著,轉過身。鯰田老人一聲不響,繼續歪著脖子。鹿谷瞥了他一眼,兩手叉腰,環視著周圍。
「怎麼搞的?」他嘟噥著,「這到底是怎麼……」
此時鹿谷顯得有點納悶,似乎對眼前的一切無法理解。江南也不知說什麼好,只能來回看著屋內。
破敗不堪的房子,空空如也的書架,牆上的油畫也消失了。這一切與鯰田手記裡描述的去年8月時的情景完全不同。說奇怪也真的非常奇怪。很快,鹿谷嘆口氣,一聲不吭,朝房間一角走去。那是房間入口右邊的牆角處。
鹿谷把掛在肩膀上的包放在旁邊,兩腿跪在地上,用手掌將沉積在附近瓷磚上的灰塵撣去。看他那副架勢,江南立刻明白他要幹什麼。鹿谷想找到那個通向地下室的秘密暗道。
「看來是這塊瓷磚了。」
江南湊過來,鹿谷衝他說著,用手指著滿是灰塵的一塊瓷磚。那是位於牆角的一塊白色瓷磚。
「江南君,借我一個硬幣。」
這彷彿是手記中,冰川和鯰田老人尋找暗道場景的再現。
江南從牛仔褲的前口袋裡,摸出個100日元的硬幣,回頭看看鯰田。他好像也注意到鹿谷他們的行動,朝這裡走了過來。鹿谷把硬幣塞到瓷磚縫隙裡,用勁一撬,傳來一聲鈍響,「鑰匙」瓷磚浮了起來。鹿谷把這塊瓷磚取出來,把旁邊的黑瓷磚滑動過來。這的確有點像孩童時代的「15子游戲」。也許是灰塵堵塞了瓷磚間隙,每塊瓷磚移動起來都不輕鬆,但鹿谷很有耐心地做著,很快,就找到了那個開啟暗道之門的開關。
「是這個吧。」鹿谷嘟囔著,伸手按了下去。隨著一聲輕微的金屬聲響,四塊瓷磚大小,邊長有80釐米的正方形「小門」朝下開啟了。黑紅相間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缺口。裡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鹿谷把硬幣還給江南,從旁邊的背包裡掏出小電筒。看來他準備得非常充分。
鹿谷開啟電筒,趴在地上,將腦袋伸進去,想看個虛實。
「對的。好像是通向地下室的。」
「那我們下去吧。」
聽到江南的話,鹿谷抬起頭,苦喪著臉,搖搖頭:「下面沒有梯子。就這麼跳下去,有點危險。」
鹿谷撣撣滿是灰塵的衣服,站起來。他把電筒放回包裡,衝著江南和鯰田說道:「我們再到別處去看看。」說完,他就麻利地朝大門走去。
2
三個人走出大房間,先到一樓其他房間看了看。
起居室兼飯廳、與之相鄰的沙龍室、臥室、廚房……每個房間裡都沒有像樣的傢俱,就算有,也被白布遮擋著。地面上是厚厚的灰塵,牆壁和窗戶上也都是汙垢,有些玻璃窗上還有裂紋。好像整個屋子都沒有通電。廚房和浴室的水龍頭裡,也沒有水流出(從房子的位置來分析,這裡好像是用水泵打水的)。怎麼看,這裡都是個「廢棄的房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鯰田先生。」鹿谷的越來越哭喪著臉,他衝黑貓館的管理員問了起來,「至少在去年9月,那本手記完成前,你是一直住在這裡的。這房子怎麼會一下子變成……」他停頓一下,看看鯰田老人的反應。老人閉上眼睛,慢慢地搖搖頭,「一定出了什麼事,然後你被迫離開這裡了。因此傢俱之類的東西都被房主賣掉了。現在我們只能這麼設想了。怎麼樣?你回憶起來什麼沒有?」
「我——」鯰田老人一直搖著頭,聲音嘶啞,費力地回答著,「我,什麼都……」
「你看著屋內的房間,擺設,沒有想起點什麼?」
「沒有。不,我能感覺出自己以前曾經在這裡住過。剛才的那個大房間、沙龍室……我都有印象。彷彿是很遙遠以前的事,但的確……」
隨後,鹿谷和江南上了二樓。
當時,鯰田老人說自己上樓太費勁,就獨自留在一樓,但江南注意到,從剛才開始,他的表情和態度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如果與當初,在新宿酒店見面時相比,這種變化就更明顯了。那時,鯰田老人非常渴望能恢復往日的記憶。他還說即便往日的回憶不如人願,也比什麼都想不起來強得多。
過去,鯰田的記憶喪失了,猶如被綁在一塊沉重的石頭上,沉入水底。但當他來到這裡,走進房間後,往日的記憶明顯開始復甦。以前只是稍微有點振動,現在則劇烈晃動起來,眼看就要掙脫沉重的石頭的束縛了。
現在,他表情裡明顯帶有恐懼的神色。他害怕了。他預感到那不祥的記憶就要復甦,所以心裡很害怕……
二樓走廊上,左右各有兩扇門,看上去挺牢固。白門板已經褪色,到處剝落著油漆,把手也失去了光澤鹿谷和江南依次開啟房門。房間的構造都是一樣的,裡面都放著滿是灰塵的雙人床。
大概看完四間屋子後,鹿谷又來到走廊右邊,靠樓梯最近的一個房間,走到與隔壁共用的浴室裡。那兒就是麻生謙二郎上吊自殺的「密室」。
這裡與獨立浴室的風格不同。天花板上塗著白灰泥,地上和牆壁上貼著黑紅相間的瓷磚,裡面放著一個帶支腳的白色浴缸。垂掛淋浴簾布的竿子牢牢地嵌在兩邊的牆壁中,用它來自殺,無論是高度,還是強度,都沒有問題。
江南膽戰心驚地看看浴缸裡面,全是灰塵。江南記得在那本手記中,浴缸的顏色明明寫著是黑色……但他沒有再想下去。
鹿谷自然最關心通往兩邊房間的浴室門。
灰白房門的內側都有黃銅插銷。兩扇門上的插銷都沒有損壞,也許鯰田老人事後修理過,也可能自殺的現場在走廊對面的共用浴室裡。江南不可能把手記中的內容全部背下來,所以當然無法準確把握每個房間的位置和方位。
「你怎麼認為?江南君。」鹿谷前後左右地搖晃著門,緩緩問道。
「這門很結實。與門框之間也沒——手記裡連這點都描述到了,說明至少當時,門的狀態與我們現在看見的一致。」
「也就是說不可能有人用線或針做手腳,從外面將房門關起來嘍。」
「是的。不僅如此。在那個手記裡,不是說插銷、插口、門、門框這些地方都沒有疑點嗎?還舉了具體的例子說明。比如沒有線頭、新擦痕、蠟燭油以及灰燼等等。」
「是的。手記中是這麼寫的。但是——檢查有無線頭和新擦痕的用意,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還要檢查有無蠟燭油和灰燼呢?」
「哎呀,哎呀。」鹿谷攤開雙手,顯得很吃驚,「江南君,你是不是因為工作繁忙,腦子提前老化了?」
「……」
「像這樣在插銷上做手腳,造成密室假象的把戲有許多種呵。」鹿谷用手捏著安裝在門框上的黃銅插銷,「把這個插銷,這樣子,掰到斜上方,底下放一小塊蠟燭固定。把門關起來以後,在外面用某種方法加熱,讓蠟燭熔化,插銷就會因為自重而落到插口裡。同樣原理,在插銷底下放上一根火柴固定,點著後,迅速關好門。當火柴燃燒完,插銷也會落下來。」
「原來是這樣。」
聽完鹿谷的解釋,江南想起從前看過的推理小說中,也出現過這樣的把戲。但江南對這種把戲沒什麼興趣。這也許是因為他不太喜歡所謂的「密室推理」。在有些推理小說中,還會出現嫌疑犯利用列車時刻表來證明自己不在犯罪現場的把戲。
對這一類小說,江南也不太喜歡。每當江南看到小說裡,案件撲朔迷離的時候,心裡都會想——總有辦法破案的,當最後謎底被揭破的時候,他也不會感到非常興奮,最多就是嘟囔一句——原來如此。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手法,但是鯰田老人早就將這些手法的可能性排除了。如果使用蠟燭作案的話,肯定會留下痕跡;如果燃燒什麼東西的話,也必然會有灰燼產生……當他在冰川房間裡,看見p.d.詹姆斯的原版書的時候,馬上說了一句話——他也有這樣的興趣嗎?這就說明鯰田老人對推理小說家很熟悉,他也很喜歡推理。所以他具備一些密室推理的知識也就不足為怪了。在手記裡,他還寫到——總之,沒有任何疑點。而且還斷言冰川和風間衝進浴室的一剎那,是無暇銷燬證據的。目前,我們只能相信他的話。」
「可以用磁鐵作案吧?」江南把自己想到的手法說了出來,「在門外,用磁鐵轉動插銷。這樣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抱歉,磁鐵是無法粘到黃銅把手上的。」
「啊,是呀。」
「接下來,就是換氣口和排水口的問題。」鹿谷離開門口,走到浴室裡面,依次看看天花板上的換氣口以及浴缸前面的排水口,「可以設想這樣一種手法。把細線接在插銷上,然後經過換氣口,通到外面,用勁拉下細線,便可以把門鎖住了。然後,如果操作得當,還可以把細線從插銷上解開,拉出去。」
「這可太麻煩了。」
「是的。經過鯰田老人的驗證,這種手法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換氣口的排風扇正開著。如果採用剛才的方法,細線會被風扇纏繞住,會被斷開的。而且風扇的開關也在浴室裡面,作案人很難把房間封閉後,再開啟開關。當然也可以使用比較結實的釣魚線,利用風扇運轉的動力來作案,但開關畢竟在裡面,實施起來,難度很大。而且稍有疏忽,線就會被風扇軸纏繞住,讓人一籌莫展。那樣就會留下致命的證據。」
「原來如此。」
「同樣道理,也可以通過排水口,將細線接在插銷上作案……但是從二樓的浴室,將細線引到屋外的排水溝,那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當然也不是不可能,線上的前端綁上重物,然後藉助水流的衝力,衝到排水口。鯰田老人也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才檢查覆蓋在排水口上的金屬網外罩。」
「但是,外罩沒有被卸下的痕跡。」
「問題就在這裡。手記中不是寫了嗎——外罩的邊緣已經生鏽,不用螺絲刀是拆不下來的。而且,一旦拆下來,就很難照原樣裝上去。如果在鯰田老人之前,有人動過這個外罩,當然會留下蛛絲馬跡的。而如果不卸下外罩,綁著重物的細線也就不可能穿過。因此,利用排水口作案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那結果會怎樣呢?」江南有點不耐煩了,「難道麻生就是自殺的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鹿谷再次愁眉苦臉地站到門前,「還有一種作案方法。」他又摸著那個插銷,「這樣子,把插銷掰到正上方。把迴轉軸的螺絲擰得緊一點,大致就能保持住這個角度——看,這個插銷停穩了吧。」然後他把門開啟,又用勁關上。門「砰」的一聲,聲響很大。插銷依然保持著那個角度,沒有落下來。
「剛才這樣,不行。」鹿谷嘟噥著,又把門關了一次。這次比剛才還要用力,就像是摔門。因為震動,插銷失去了平衡,畫了一個弧形,落下來。但是方向反了。落到插口對面去了。
「反正,就是這個意思。」鹿谷沒有再試,回頭看著江南。
「如果這樣做,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嘍。」聽完江南的話,鹿谷聳聳肩。
「是不會留下痕跡,但聲音太響。如果深更半夜,發出剛才那樣的聲響,你覺得會沒有人聽到嗎?這旁邊就是木之內,正下方又是鯰田老人的房間,而且成功率也不是很高,最多也就是50%罷了。」
「這倒是。」
「在手記的末尾處,鯰田老人說他進行了細緻的觀察和實驗。他肯定也實驗了剛才的方法。恐怕也是出於我剛才講的理由,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到底該怎麼認為了?鯰田老人和鹿谷花了那麼多時間,研究浴室的「封閉性」問題,他們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江南感到頭疼。
「到了現在,答案就要出來了。」鹿谷不停地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地說著,「麻生真的是自殺嗎?或許是……但問題是,那個冰箱……那個……哎?」他摸下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對,對,對。如果是那樣……不,那怎麼可能。……原來如此。住在鏡子裡的人……是鏡子嗎?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樣……那個……那個是怎麼回事?……那個?……對,那個也,那個……」
「怎麼了?鹿谷君。」江南不放心地問問,但鹿谷理都不理他,在那裡嘟噥著別人根本聽不懂的話,就像是一個剛入佛門的和尚在那裡唸經。一會緊閉著嘴巴,一會又直勾勾地盯著空中,淺黑的臉上,表情僵硬,如同石像一樣,站了半天。
「啊……」很快,鹿谷感慨萬千地嘆口氣,「真讓人生氣,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大笨蛋。真讓人生氣。」他像狗一樣地吼著。突然衝出浴室,就像被彈簧彈出去一樣。
「鹿谷君!」江南急忙跟在後面跑出去,「鹿谷君,到底怎麼了……」
「鏡子,江南君。天羽博士是住在鏡子裡的人。」鹿谷在房間的床鋪邊,一下子轉過身,大聲說著。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歪著腦袋。
「是的。前天,我們在札幌就聽說了。」
「那時,我們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就連告訴我們這句話的神代教授也並不明白。」
「但是……。」江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但是,昨天晚上,我們在酒店房間裡所說的話呢?那不是可以把事情大致解釋清楚嗎?」
「啊,你說那個呀。」鹿谷點點頭,「當然,昨天晚上我們所說的話,的確可以把一些事情解釋清楚。但只能得出80%的答案,還有20%,還沒弄清楚,而那才是問題的關鍵……」說著,鹿谷繞過床鋪,走到房間的窗邊。那是鑲嵌在牆上的彩色玻璃,上方還有用於換氣的小拉窗,鹿谷拉著垂掛下來的繩子,開啟小拉窗。
「樓下房間裡的窗戶也都是這樣的結構。」
他蹺起腳,想看看小拉窗的狀態,但是拉窗的位置太高了,他根本就夠不著。鹿谷在房間裡四處看看,在房間一角發現了一個圓凳子,搬到窗下,站了上去。不知道鹿谷在考慮什麼,只見他將手伸出窗外。
「好的好的,這樣不行。」鹿谷滿意地嘟囔著,從凳子上跳下來。
「什麼不行呀?」江南問道。鹿谷拉著繩子,把拉窗關起來。
「在那本手記中,關於這個小拉窗,是這樣描述的——即使全部開啟,也只有不足十釐米的縫隙。你還記得嗎?」
「你記得可夠清楚的。」
「我反反覆覆,讀了好多遍。」鹿谷拍拍手上的灰塵,「的確和手記中描述的一模一樣。即便全部開啟,也只有七八釐米。而且窗子是斜拉上去的,不管你怎樣想辦法,也爬不進來,甚至連四個手指都伸不出去。」
「是嗎……」
「好了,鯰田老人在樓下也該等急了。我們已經沒必要看閣樓了,直接去地下室。走!江南君。」
3
鯰田冬馬在樓梯下面等著他們。
剛才鹿谷在浴室裡,進行關門「試驗」時,發出的巨大聲響似乎傳到了樓下。鯰田老人問那是怎麼回事。鹿谷則含混地支吾過去,沒有向他解釋。三個人朝儲藏室裡面,通往地下室的階梯走去。由於宅子裡沒有通電,能照明的只有鹿谷的電筒了。他們排成一列,走下階梯,鹿谷走在前面,接著是鯰田,江南在最後。
黑黢黢的地下室裡,鴉雀無聲,讓人不禁直哆嗦。濃重的黑暗從前後左右,湧了過來,讓人覺得自己都要被一點點地融進去了。
看著前方搖晃著的黃色光圈,江南謹慎地往前蹭著走。
電筒只照到了髒兮兮的灰泥牆和水泥地,沒有看到一件像樣的傢俱。一直往裡走,房間向右拐了一個直角。的確和手記中描述的一樣——這個地下室呈l形。拐過彎,上方有一縷光線露進來。在右手前方——天花板的一端,開著一個四方形的缺口。那就是剛才在大房間裡發現的暗道出入口。
「梯子在這裡。」
鹿谷拿電筒照了照,沿著牆壁,躺著一個破舊的木梯。
鯰田老人則走到缺口的正下方,歪著脖子,仰頭看著明亮的大房間。鹿谷喊了他一聲,繼續朝地下室深處走去。很快——在電筒光下,他們發現走到了盡頭,牆壁上有一扇細長的,灰色的門。在手記中,鯰田曾提到一扇「沒有意義」的門。這好像就是那扇門。
鹿谷把肩膀上的包背好,走到門邊。他用左手拿著電筒,右手正準備開啟門,鯰田叫了起來:「等一下,鹿谷君。還是我——」他嘶啞地說著,走了過來,「還是我來開吧。」
江南吃了一驚,緊緊地盯著他。鯰田把右手的柺杖靠在牆壁上,慢慢地伸出手,抓住沒有光澤的把手,吸口氣,慢慢地把門開啟。那裡應該有堵偽裝的隔牆,用紅磚砌好,上面塗抹著灰泥漿。但是——
「啊!」江南不禁叫了起來。
「怎麼回事……」鯰田也同樣很詫異,抓著把手,呆站在那裡,「這……」鯰田老人死命搖搖頭,嘟噥著,彷彿在自言自語,「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裡根本就沒有牆壁。好像以前也未曾有過。門對面,一條狹窄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更加漆黑的深處。
「進去看看。」鹿谷沒有理會慌亂的江南和鯰田,平靜地說著,「還是好好地調查一下里面的狀況比較好。」
「但是,鹿谷君,這……」鯰田喘著氣說道,「看來手記裡寫的內容都是胡編亂造的。」
「你還是什麼都回憶不起來嗎?」
「我——我……」老人用右手敲打著太陽穴,彷彿頭很疼。
「走吧。」說著,鹿谷拿電筒照照門裡。筆直的甬道上,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江南君,你也進來吧。」
三個人在黑暗中又排成一列,朝前走去。地下水從什麼地方流出來,甬道的地面上溼漉漉的。三個人都很小心,就怕摔倒。每當胳膊碰到兩邊的牆壁,那徹骨的冰涼讓人不禁想大叫。
走了一會,甬道在前方向左拐了一個大彎。
拐過那個彎,也許就是手記中的五個人都看見了的少女和貓的白骨的地方。說不定一年前在大房間裡死去的那個雷納的屍體也擺放在那裡……想到這些,江南就更加害怕了。
「什麼都沒有。」鹿谷站在拐角處,回頭看著二人說道,「你看,鯰田老人。這裡沒有白骨、屍體之類的東西。」
「啊……」鯰田的視線跟隨著鹿谷手中電筒的黃色光圈,四處看著。
的確沒有屍體之類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考慮才對呢……江南覺得有點頭暈,不停用手扶著額頭,肩膀靠在牆壁上。
「哎呀?」就在那時,黑暗中傳來鹿谷的聲音,「那是什麼?」
定睛一看,前方几米遠的黑暗中,有個灰白的東西。像是木板之類扁平的東西,立在右邊的牆壁上。
鹿谷催促著二人,慢慢地朝前面走去。那好像就是塊木板。長寬大約有六七十釐米,上面掛著塊汙濁的白布。鹿谷伸手將白布取下。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幅畫,鑲嵌在銀邊的畫框裡。
「原來是這個。」鹿谷嘟噥著,看著鯰田,「這好像是天羽博士畫的油畫。」
那上面畫著一個盤腿坐在藤條搖椅上的少女。她穿著淺藍色的罩衫以及牛仔揹帶褲。蓬鬆的茶色長髮垂在胸前,頭上戴著頂紅色貝雷帽……這和手記裡提到的那掛在大房間的油畫完全一致。但是——但是有一點不同。手記中提到有隻黑貓蜷曲在少女的膝蓋上,但在這幅畫中卻沒有出現。
而且,這幅畫上有點異樣。從少女的面部到胸部、腹部,上下左右有好幾條黑色的裂痕。這——好像是有人將畫布劃破了。江南悚然而立,旁邊的鯰田老人則突然發出異樣的呻吟聲。他發瘋似的搖著頭(江南從來沒有見過),朝後退去,緊緊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彷彿要從那幅畫像前逃走。他的手杖掉在地上,發出了聲響,鯰田連揀都不揀,就像貼在後面的牆壁上,繼續拼命地搖著頭,只有那雙眼睛還直勾勾地看著畫像裡的少女。
「啊……」他乾巴巴的嘴唇顫抖著,「理沙子……」
「鯰田先生。」江南吃驚地喊了他一聲。剛才他的確是在喊「理沙子」這個名字,「鯰田先生,難道你想起來了?」
「我……」老人總算將視線從畫像上移開,靠在牆壁上,耷拉著腦袋,「我……啊……」
「再往裡面走走。」說著,鹿谷揀起掉在地上的柺杖,遞給鯰田老人,「就這麼走下去,會找到出口。從那裡出去。」
正如鹿谷所說,在潮溼的黑暗中,繼續走下去,甬道並沒有到盡頭(與手記中的描述不同),又出現了一扇與剛才那扇門一樣的灰色大門。鹿谷開啟門一看,那裡有一個通向地面的很陡的階梯。
「能上去嗎?」鹿谷回頭問鯰田。老人不聲不響地點點頭。
登上階梯,入口被一個像下水道蓋子的黑色的鐵圓盤堵住了。鹿谷將電筒放在腳下,伸出兩手,用勁向上推。隨著一聲鈍響,炫目的陽光照了進來。
就這樣,三個人爬上地面。出口處很狹小,周圍被兩米多高的樹叢遮擋住了。這裡好像是前院的樹叢堆。為了隱蔽出口,特地設計了這樣一個圓形的樹叢造型。
鹿谷折斷繁茂的枝葉,開出一條小路,走到外面。江南則牽著鯰田老人的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走了出來,手臂上到處都是樹枝的劃痕。
「哎呀,大霧散掉了。」
外面是晴空萬里,鹿谷用手遮著刺眼的陽光,看了看四周。江南則從牛仔褲裡摸出懷錶,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是下午2點多。來到這個老宅,才過去兩個多小時,但感覺在黑暗的地下室裡已經走了四個多小時了。
「你看,江南君。」
順著鹿谷手指的方向,江南看見一個兩層樓高的洋房。當大霧散去,晴空萬里下,江南覺得那座以廣袤樅林為背景的洋房和自己最初看到時的印象不太一樣。
洋房的牆壁是暗灰色,但看得出來,當初那可是雪白的。還有幾扇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窗戶,窗框是白色的,那裡是大房間嗎?在陽光的照耀下,陡急的房頂看上去白晃晃的……
「總覺得有點彆扭。」江南終於注意到了。
「在那本手記中,建築物的顏色可是黑色的。」
「你總算注意到差異了。我真拿你沒辦法。」鹿谷聳聳肩,「在手記中,當鯰田老人第一天帶年輕人們回來的時候,不是說‘建築物的顏色是黑的’嘛。其他地方,還有這樣的描述。那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在庭院裡散步的鯰田看見站在玄關邊的麻生時,大吃一驚。‘一瞬間,我感到那個人彷彿漂浮在空中’,在後來的描述中,我們弄清楚了——當時,麻生穿著黑衣。也就是說他穿著黑衣站在黑色的牆壁前,所以讓人覺得他的臉是漂浮在空中的。」
「原來是這樣。」江南點著頭,看著鯰田老人。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陽光照射下的白晃晃的洋房。
「另外,江南君。」鹿谷說著,「你還記得建築物裡面的裝潢是什麼顏色嗎?」
「內部裝潢?是……」
「黑色的牆壁,窗框也是黑色的。二樓浴缸的顏色也是黑的。地面上是紅白相間的瓷磚,其中還點綴著一些黑色瓷磚。那本手記中是這樣描述的。現在你親眼看到的,又是什麼一種狀況?」
「牆壁是象牙色。大門也是同樣的色調。浴缸是白色,對了,剛才我們在樓上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奇怪。地面——是紅黑相間的瓷磚,用白色瓷磚點綴。對了,剛才開啟大房間暗道的‘鑰匙’瓷磚的顏色也有點不對。」
「手記中說是黑色瓷磚,而我剛才取下的卻是白色瓷磚。」
「這麼說,鹿谷君,那本手記中的內容都是胡說八道的嘍?」
鹿谷很堅決地搖搖頭:「不。那本手記中的內容正像筆者在開頭所說的那樣——‘沒有夾雜任何虛假描述’。我相信這一點。」
「那,到底……」
「還不明白嗎?」鹿谷又伸出手,指著洋房,「看那個!右邊,屋頂最高處。」
「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
「就是那個風向貓……對了,顏色好像有點出入。不是黑色,是淡淡的灰色。以前大概是雪白的象牙色。」
「你再仔細看看。」鹿谷指著從屋頂上伸出來,白鐵皮製成的那個動物風向標,「那個真的是風向貓嗎?」
「是呀。等一下……」江南又仔細凝視起來。被鹿谷一說,他也覺得那的確不像貓。那個動物的形態不像貓。如果說它是「貓」的話,軀體線條過於圓了,後腿太大了,耳朵也太長了……
「難道是兔子?」
「對。」鹿谷表情嚴肅地點點頭,「那不是‘貓’,而是‘兔子’。白色的‘兔子’。」
「但,那……」
「江南君,那是阿莉斯,是阿莉斯。這不是‘鏡子裡’的房子,而是‘怪異’的房子。」
「阿莉斯?」
「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杜金森的全名叫查爾斯·拉託畢基·杜金森,也就是露易斯·凱洛裡的真名。」
「是的。這個昨天晚上已經……」
「20年前,當中村青司發現委託他設計房屋的天羽博士的本性後,稍微耍弄了天羽一下。他引用露易斯·凱洛裡的‘阿莉斯’的創意,設計建造了這個房子。」
「……」
「這個房子不是‘黑貓館’。如果硬要取名的話,可以參照那個白兔風向標,叫作‘白兔館’。真正的‘黑貓館’在其他地方——在鏡子的對面。」
江南還在那裡歪著頭,苦思冥想,鹿谷則回過頭,看著一直默不作聲的鯰田。
「是這樣的吧?鯰田先生。」老人彷彿將所有的體重都加在右手的柺杖上,走了過來,無力的垂下臉。鹿谷繼續說著,「看見剛才的那幅畫,你的記憶應該恢復不少了吧?現在你應該知道自己是誰了吧?鯰田先生——不,天羽辰也博士。」
4
鯰田冬馬和天羽辰也是同一個人。
江南是昨天晚上知道這個真相的,就是鹿谷把他叫到自己房間的時候。
當江南看到神代教授的孫女浩世寄來的那張明信片——就是20年前,天羽博士寄給神代教授的邀請信,吃驚不小。那上面的筆跡和鯰田冬馬手記上的筆跡太相像了。
明信片和手記上的文字為一人所寫。只要對比一下,即使沒有專家的鑑定,結果也是一目瞭然的。
「當雷納猝死之後,鯰田老人為什麼會那麼乖乖地聽從冰川的意見,不去報警呢?」給江南看明信片之前,鹿谷就提過這些問題,現在又提了出來,「那是因為他曾經默許年輕人吸毒——當然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內心很害怕警察到這裡以後,會在屋子裡四處翻騰。」
「因為地下室裡藏匿著白骨?」
聽到江南的問話,鹿谷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活頁本——裡面是手記的複製件。
「手記裡面有這樣的敘述:‘我心裡也很清楚。如果警察現在就來調查這起案件,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因此我一直在考慮,該如何處理這個事情。’怎麼樣?你不覺得這段話充分反映出他當時的心態?」
「的確……」
「那個白骨屍體就是天羽博士那一直下落不明的養女——理沙子。估計殺死她,並將屍體藏匿在地下室裡的便是當時房屋的主人——博士本人。如果鯰田冬馬和天羽博士是同一個人,他當然知道地下甬道的存在以及藏匿在那裡的屍體,因此他不願意通知警察。他害怕萬一警察在屋內搜查時,會發現藏匿在地下室甬道里的白骨……還有一點,就是他在檢查雷納屍體時,顯得非常專業,能僅從屍體僵硬程度便推斷出她的死亡時間。」
鹿谷又提出了第二個疑點,不等江南答腔,便自己回答起來。
「如果鯰田老人就是天羽辰也的話,這個疑問就迎刃而解了。另外他在檢查麻生謙二郎時,所表現出的老道也就可以理解了。這也許是我這個外行人的想法。天羽辰也多年從事生物學——尤其是動物學方面的研究,而且很可能還涉及解剖學。以前,我就有這樣一個朋友,在理工系攻讀動物學,後來在醫學部,做解剖學的助教,現在在休斯頓大學工作。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如果鯰田冬馬就是天羽辰也,那他肯定掌握一些法醫學的初步知識,也就自然會一些屍檢技術。如果他真像神代教授所說的那樣,非常喜歡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等人的推理小說,那這種可能性就更大了。」
「手記中不是提到——將雷納的屍體藏匿在地下室裡,有難得的好處嗎?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冰川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鯰田老人是很為難的。手記中不也是這麼說的嗎?但是這樣做,對他的確有很大的好處。這讓他能獲得一個保證。」
「保證?」
「是的。就是保證他今後能一直在黑貓館裡住下去。」
「現在,黑貓館的產權並不屬於他,而是歸風間裕己的爸爸所有。他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管理員而已,因此,他本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主人掃地出門了。可是在這個宅子的地下室裡卻埋藏著他親手殺死的理沙子的屍體,況且他對這個宅子也有著深厚的感情。他絕不會離開這個宅子的。他根本就不想離開。
「他想把雷納的屍體也藏匿在地下室裡,自己就做個‘守墓人’。這樣,他就捏住了主人兒子——風間裕己的致命弱點。他還特地關照風間——‘以後就請你多費心留意,不要讓老爺轉賣或拆毀這個老宅’,這樣一來,房主就無法轉賣這個宅子了,也不會解僱他這個管理員。這樣就可以保證他今後永久地住在黑貓館裡。當然他也可以利用風間裕己所犯的罪行和他掌握的證據,要挾房主,奪回房產。但從那個手記中的內容來看,他好像沒有這麼貪心。」
「原來如此。因此……」
「以上就是對剛才列舉出的疑點的回答。」
鹿谷坐在床邊上,將手記的複製件放在膝蓋上,慢慢地翻著。那個複製件裡,到處都貼著藍色的附箋。
江南從椅子上探出身,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發覺那個——鯰田老人就是天羽博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