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討論

迷路館殺人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縮短時間?」

「對。我認為兇手估計我們發現清村屍體的時間應該是今天早晨,即我們起床以後。我們早晨起床後,發現清村還有林和舟丘還沒有起床,於是我們急忙去他們住的房間去看個究竟。大概兇手沒有想到宇多山君會在半夜去找清村君。

「因此,兇手事先開啟了清村君的房門,以便我們不必砸門就可以發現清村不在房間裡。這的確聽起來有些奇怪,兇手似乎在讓我們快點發現屍體。我覺得就像剛才鮫島先生說的那樣,兇手可能有‘做給別人看’的心理。」

一時間,宇多山不知島田所指的是什麼。

要這麼說,最符合這個特徵的不就是眼前這位扮演「名偵探」的島田潔嗎?要不就是以評論推理小說為職業的鮫島。反正怎麼看,井野滿男也不符合這樣的特徵。

「目前我們這五個人中,能夠進行剛才講的那種犯罪的人……」島田慢吞吞地看了看鮫島、宇多山和桂子,然後又看了一眼蜷曲在沙發裡的富美。

「只能說只要有所有房間的鑰匙,都有這種可能性。」

「我們討論第三個案件吧。」島田繼續說,「我和宇多山想盡快把大家叫醒,於是去了離現場最近的林的房間‘艾格烏斯’。到了那裡,我們發現林背上插著一把刀,已經斷氣了。那麼,林究竟死在清村之前還是死在清村之後呢?我個人認為林死在清村之後。

「林君的房間就在清村君房間的隔壁。因此,考慮到作案時的聲響,清村君死後再殺林君比較安全。清村君死亡的時間大概在按字條去娛樂室的凌晨1點到1點半之間。兇手很可能是在確認清村君已經死亡後,拿著兇器去了林君的房間。時間大概在凌晨2點之前。關於林君被殺現場的情況……」

島田把林的屍體的位置、姿勢和房門後面頂門用的小桌子、小凳子等情況做了一番介紹。

「接下來就是打字機裡作品的內容。」島田接著說,「林君臨死時手還抓著桌子邊。桌子上有打字機的鍵盤。打字機開著,顯示器上有可能是他臨死前寫的小說稿。」

鮫島問島田:「是不是又和殺人現場的情況一致?」

島田點了點頭說:「對。不過,他的名叫‘臨死前的口信’的作品本身就與眾不同。因此,現在很難說屍體的姿勢究竟是兇手有意佈置的,還是偶然的巧合,或者是被害人本身由於某種原因主動做出的。」

「死者主動做出那種姿勢是指……」

「和死者在作品中描寫的情景相同。」島田又把林君留在打字機裡的小說的開頭部分介紹了一遍,「可是,接下來,他的稿子裡空出了好幾行。然後是幾個不知何意的文字,而且游標就在那幾個字後邊。」

「哦,」鮫島皺了皺眉頭說,「也就是說,林君臨死的那個姿勢是因為想在打字機裡留下臨死前的口信?」

「對。也可能是兇手看了打字機裡的內容後,按照裡邊的內容佈置完現場離開房間後,林君用最後一口氣留下了那幾個字。」

「究竟是哪幾個字呢?」

「是小寫的‘wwh’三個羅馬字。」

「w—w—h…」

(如果把那三個字改成大寫呢?)

一提起那三個字,宇多山又考慮起這個問題來。

wwh,對!把它顛倒過來不就是「hmm」,嗎?要不就是「mmh」?沒有哪個人的姓名縮寫是「hm」或「mh",也不是哪個作家的筆名。「hm,倒是在那個叫卡特·迪克森的作品裡身手卜不凡的「著名偵探」的名字——亨利·梅里威爾,一個長得像啤酒桶似的人……不對。如果「hm',是指一個扮演過「著名偵探」的人,那很可能會和島田聯絡在一起。這顯得太過模糊了。

如果「hmm',是指「早川推理雜誌」呢?是不是曾給那種雜誌投過稿的人呢?鮫島應該給「早川推理雜誌」投過稿的。記得清村和舟丘都投過稿。現在清村和舟丘已經被害了,那麼剩下的只有鮫島了。不過,宇多山又覺得這種解釋太勉強了。首先,林在被害時不可能知道清村已經被殺和舟丘即將被殺。留下一個無法確定是哪個人的臨死前的口信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對!」

再想想看。如果按照黑本式羅馬字表示方式來考慮,的確沒有對得上號的人,可是如果用日本式羅馬字表示方式來考慮的話,倒是有一個人對得上號,那就是舟丘。因為,按照黑本式羅馬字的表示方式,「舟丘」兩字的羅馬字拼法是「madokafunaoka"。而用日本式羅馬字表示方式拼寫時,兩字則寫成「madokahunaoka"o不過,這也解釋不通。因為,舟丘也是被害人之一。

這時,島田問宇多山:「宇多山君,你想沒想小這幾個字母的意思?」

宇多山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說:「我反覆考慮過,可是依然沒有答案。」

島田也很失望似的說:「說實話,我也始終找不出答案。鮫島先生和宇多山夫人如果有什麼線索也可以說出來聽聽。」

鮫島閉著眼睛不知該說什麼。桂子也靠在宇多山的肩膀上不說話。

島田說:「那麼,這個問題也暫且往後放一放。接下來是門後邊放著的小桌子和凳子。從現場看,為了安全,林從裡邊把房間的門鎖上後,又插上了插銷。然後還用小桌子和凳子把門頂了起來。可是,我和宇多山君去林的房間時,不僅鎖和插銷被開啟,連小桌子和凳子也被推到了一邊。

「我們首先需要弄明白的是,兇手是如何進入林的房間的。直觀地看,兇手是林邀請到屋子裡去的。可是,林會輕易讓一個半夜來訪的人進屋嗎?

「宇多山君,你怎麼看?」

「是啊。要麼兇手是林非常熟悉的人,要麼是兇手巧妙地騙林開啟了門。如果這樣看,至少井野不可能是兇手。」

「嗯。林君不可能讓井野進房間。那麼,誰才有可能進林的房間呢?」說著,島田依次看了看其他幾個人的臉,「鮫島先生、桂子夫人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兩人和寫作比賽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角松夫人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再一個就是宇多山君,你也有這種可能性。」

「什麼?我?……」宇多山吃驚地說,「我怎麼可能去他的房間呢?聽到舟丘小姐的報警器聲時我們不是在一起嘛!」

「噢,這麼說,宇多山君似乎的確可以排除嫌疑,可是還不能完全排除。」

「為什麼?」

「讓我們來假設一下。聽到報警器聲時,我們兩人的確在一起。但也可能是宇多山君佈置的不在場的假象。例如在你所謂發現清村的屍體之前,已經襲擊了舟丘小姐。接著在舟丘小姐的報警器上裝了一個定時器。當你我‘發現’林君的屍體時,那個定時器響了起來。接著我們跑到舟丘小姐的房間門口。因為門打不開,我就去客廳拿斧頭。於是,你就乘機用備用的鑰匙開啟門把報警器上的定時器摘了下來……你覺得這樣的分析如何?」

宇多山大聲說:「請你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如果你懷疑是我乾的,你可以檢查一下我的身體,看看我有沒有備用的鑰匙。」

「傻瓜才一直把備用的鑰匙帶在身上。」

宇多山看著一本正經的島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宇多山稍微停了一下說:「那麼,島田君,我也可以把你剛才的假設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也許那個定時器是你裝的。當開啟門進去時,你乘我沒注意摘下了定時器。」

島田聽後毫不動搖地說:「你的這種解釋太勉強了。首先,即便是我想偽造不在場的假象,我也不會想到宇多山君會在那個時間發現清村的屍體。」

宇多山很生氣似的說:「也許是你計算好了時間打算去哪個人的房間呢?而且,你還記得剛才在‘伊卡洛斯’的情景嗎?舟丘小姐死前曾一度恢復了意識。當時,她為什麼用手指著你呢?你說說看,那是為什麼呢?」

島田苦笑著說:「哎哎,別生氣嘛。我只是舉個例子,說明有這種可能性。有一個證據證明你我都不是兇手。兇手為什麼不徹底把舟丘小姐殺死呢?兇手只朝舟丘小姐頭部打了一下就離開了現場。萬一舟丘沒死那將是非常危險的。如果兇手是按計劃去殺舟丘的話,是不可能做那種不徹底的事情的。」

宇多山點了點頭,但臉色依然顯得不高興。

島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現在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打字機裡臨死前的口信,一個是林君為什麼讓兇手進自己的房間。關於後者,其實還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釋。」

鮫島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菸:「真的?快說說看!」

「哎,不要著急嘛。關於這個問題,等我們討論完第四個問題後自然就會明白的。」說罷,島田突然起身朝廚房門口走去,邊走邊說,「對不起,我口渴了!先讓我喝杯水。」

島田喝了半杯水,接著說:「我們先把剛才關於報警器的問題放一放。讓我們談談第四個問題。

「我和宇多山君在林君的房間裡聽到了那個報警器的聲音。當時應該是凌晨3點半左右。兇手殺了林君後沒隔多久又實施了下一個犯罪。這似乎說明兇手決心一個晚上把他們全解決掉。因為,很顯然,無論兇手是誰,在第二和第三個案件被發現後,就都很難再實施第四步犯罪。

「可是,兇手沒有料到,當他襲擊舟丘小姐時,她按響了防範流氓的報警器。兇手擊打一下舟丘小姐的頭部後,來不及確認她是否已經死亡,就慌慌張張地逃離了現場。

「我和宇多山君跑到那個叫‘伊卡洛斯’的房間,途中最多用了三分鐘。當時,房門從裡邊插著。當我們砸開門進入房間時,已經沒有了兇手的蹤影。就是推理小說中經常出現的那種‘密室狀態’。」

「密室?」鮫島擺弄著手裡的香菸,不解地說,「你是說房間裡有暗室?」

「如果是一般的門插銷,從門縫裡用一根鐵絲什麼的是可以從外邊把門插上的。可是,兇手不可能事先知道舟丘小姐會開啟報警器。所以,在我們兩人聽到報警器的響聲跑來之前的三分鐘時間裡,兇手不可能從門外邊把門裡邊的插銷插上。當然,兇手也不可能臨時在舟丘小姐房間裡另搞一個密室。把這個案件和林君輕易把兇手放進自己房間的舉動聯絡起來看,你們覺得如何?是不是有點眉目了?」

宇多山和桂子互相看了看,點頭表示同意。坐在沙發上的角松富美不知是否也聽到了島田的話,這時也停止了唸經。

鮫島小聲地問島田:「也就是說兇手本來沒有打算把舟丘的房間搞成密室。他倒是打算像處理清村君和林君的房間那樣,把她的房門開著。可是,兇手沒想到報警器突然響了起來,情急之下……」

「不錯,正是這樣。不得已,兇手只好把舟丘小姐的房間弄成一個密室。這並不是兇手希望出現的結果。」

宇多山說:「可是,島田君,如果兇手逃跑了,那麼舟丘小姐的房門應該是開著的。」

鮫島在一旁說:「不對,不是這麼回事。島田君的意思是兇手不是從門口逃跑的。對吧,島田君?’’

「你說的沒錯。」

「那麼……」困惑不解的宇多山催促島田快點說出答案來。

「有秘密通道。宇多山君,莫非你這個推理小說的編輯認為這座房子不可能有秘密通道?」島田微微笑了笑說,「這座迷宮館裡,即便不是每個房間裡都有秘密通道,至少林君住的‘艾格烏斯’和舟丘小姐住的‘伊卡洛斯’的某個地方有通往秘密通道的門。剛才你去叫桂子夫人時,我敲了敲舟丘小姐房間裡的牆壁,但沒發現可疑之處。不過,我認為房間裡一定隱藏有機關。」

「可是……」

「你是否感到不可思議?可是,宇多山君,如果你同意了我的看法,那麼第三個案件和第四個案件就從邏輯上全部找到了答案。為什麼林君把門頂上還會把兇手放進屋子裡來呢?不對!他並沒有把任何人放進來。兇手不是從房間的正門進來的,而是從一個隱藏的門進來的。

「當兇手殺了人從隱藏的門逃跑時,他需要做什麼呢?那就是把頂門的小桌子和凳子挪開,把門裡邊的插銷開啟。否則,房間不就成了密閉的了嗎?而房間越是顯得密閉,其他人看了就越會懷疑房間裡有暗道。雖說這個秘密遲早會被別人知道,但兇手還是想盡可能不讓我們知道他來往於各個房間的那個秘密通道……」

宇多山終於明白了島田所說的「邏輯」。

島田的意思是這樣的:兇手在作案時,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作案的房間(至少看上去)是處於密閉狀態,故意從房間裡邊清除掉頂門的東西,把「〕裡邊的插銷去掉。

島田接著說:「按照這個邏輯,還可以解釋為什麼‘伊卡洛斯’當時是處於密閉狀態。本來,兇手打算作案後開啟房間的插銷再逃跑。可是,沒想到報警器響了起來,因此他沒來得及開啟門。結果,出乎兇手的預料,房間成了一個密閉的狀態。」

島田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喘了口氣:「問題是那個通往暗道的門究竟在哪裡。這隻能回頭仔細地搜查了。」

鮫島又點上一支菸:「島田君,你看現在情況是不是這樣。討論到目前這個地步,井野是兇手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步。憑林君不可能讓井野進自己的房間這一點,已無法證明他不是兇手。而且,井野作為宮垣先生的秘書,完全可能事先知道這座房子裡有暗道。」

「沒錯!正是這樣。不過,還不能完全肯定兇手就是井野。單就可能性而言,其他人也不是沒有可能。剛才我否定了這種說法,可是,宇多山君,無論是你還是我,當然也包括鮫島先生,甚至還有第一次來這座房子的桂子夫人也不例外。我們來到這裡之後,很難說我們中間的某個人不會因為一個偶然的原因,而發現這座房子裡有暗道。」

「討論到這一步,好像問題已經集中到了以下幾點上。」島田扳著手指數著,「首先,我昨天提出的‘砍頭的邏輯’是否正確?第二,林君留在打字機裡的文字是什麼意思?第三,通往暗道的門在哪裡?」

鮫島說:「島田君,還有一點。舟丘小姐的筆記裡提到的那個‘車’是什麼意思。我總覺得它很重要。」

「噢,對!」島田張開五指捂著腦門說,「我記得她筆記的最後部分寫著‘那輛車,那輛車’。她在前邊還說她‘想起一件事情’。」

(車……是哪輛車呢?)

停在這家停車場裡的汽車,除了宮垣的賓士就是宇多山他們開來的車了。車究竟有什麼問題呢?

這時,桂子小聲「啊」了一聲。

「怎麼了?」宇多山問她。

桂子很興奮似的看著宇多山說:「我說,我想起一件事。」

「是不是關於車子的事?」

「不是。是剛才談到的林君<臨死前的口信>裡那個‘wwh’。你忘了?我們來的那天不是在走廊裡碰見林君和清村君了嗎?你還記得林君當時說的話嗎?」

「話?他說什麼了?」

「你忘了?他一個勁地說他房間裡打字機的型號和他在自己家裡用的不一樣。他說他在家用的是‘綠洲’牌的,和現在這臺機子的鍵盤佈局不一樣。」

宇多山這才想起來是有這麼回事。他拍了拍大腿說:「噢,對了,他還說什麼‘大拇指按空格鍵’。」

島田突然說:「原來如此!」

宇多山語氣肯定地說:「島田君,是‘大拇指按空格鍵’。」

可是,不知為什麼島田表情呆然地問道:「那是什麼?」說著,島田不等宇多山回答就從椅子上跳起來朝放電話機的地方跑去。看樣子他並沒有聽宇多山和桂子的談話。

「車!是那輛車。」看樣子島田也和宇多山一樣興奮。只見島田嘟嚷著蹲在放著電話機的小櫃子旁,從櫃子裡抽出電話本仔細地翻起來。

「島田君!究竟怎麼回事?電話不是不通了嗎?」

島田不理睬宇多山的問話,一言不發地翻看電話本。其他人開始擔心他是否神經不正常,這時,島田「啪」的一聲合上電話本嘟嚷:「果然是這樣。沒錯。嗯,也就是說……嗯。」

鮫島見狀起身走到島田身邊喊道:「島田君!」

島田回頭看了看鮫島,表情呆然地說:「噢,怎麼了?’’

「你應該聽聽宇多山和桂子夫人的話。那個臨死前的口信的意思好像弄清楚了。」

「什麼?!真的?」看來,他只顧自己考慮問題,根本沒有聽見宇多山和桂子兩人都說了些什麼,「宇多山君,請講給我聽聽。」

島田回到桌子旁坐了下來:「看來你對‘大拇指按空格鍵’一無所知啊。」

雖然宇多山感到有些失望,但還是給島田解釋說:「‘大拇指按空格鍵’指的是富士通公司生產的‘綠洲’牌打字機所採用的一種獨特的假名輸入系統。詳細解釋起來很複雜,總之它和這裡的‘文豪’牌打字機的假名輸入系統的鍵盤佈局不一樣。而林君在家用的是‘綠洲’牌打字機。

「噢……」看來島田終於明白了宇多山話的意思,「有道理。也就是說林君要麼是有意,要麼是臨死前腦子反應遲鈍,在他房間裡的打字機的鍵盤上用‘大拇指按空格鍵’的輸人方式輸人了那幾個字,對不對?」

「我認為是這樣。」

「嗯。那麼,‘wwh’這三個羅馬字母按照‘綠洲’牌打字機的輸人系統應該是哪幾個字呢?」

「這個嘛,我也不記得‘文豪’牌打字機的鍵盤佈局,必須去看看才知道。」

「那麼,我們去那個房間看看吧,反正還要尋找通往暗道的門。」

「好吧,去看看馬上就明白了。」

島田翻看電話本後發現了什麼呢?

宇多山很想知道這點。但現在首先要解決的是那個臨死前的口信是什麼意思。只要把這個問題弄明白,說不定就可以弄清楚誰是兇手。宇多山抑制住激動的心情,牽著桂子的手從椅子上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