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裡。)
宇多山看了一眼牆上張牙舞爪的獅子標本,走到小走廊的盡頭再往左拐,接著再向右拐道口再向左拐。就這樣左拐、右拐、左拐、右拐……,最後來到了一個紫黑色的門前。他想看看門上的銅牌,卻發現門上面的銅牌沒有了。
(來這裡的當天,清村說沒說過他門上面的銅牌沒有了?)
他心裡覺得多少有點不對勁。這種感覺並不是因為門上面沒有銅牌,總覺得還有些別的什麼。
「清村君!」他輕輕敲了敲門,「我是宇多山。這麼晚了還來打攪你,實在抱歉。」
屋子裡沒有反應。停了一下,宇多山又稍微用力敲了敲門:「清村君!」還是沒有回應。他仔細聽了聽,房間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從門縫裡也看不見裡邊的燈光。
已經睡了?不太可能。離寫作比賽結束的時間只剩下三天了。雖說清村寫東西速度快,但這個時候也不可能安心地睡大覺。是不是去其他房間了?例如大廳或娛樂室……
他感到有些失望,但還是有意無意地擰了一下門把手。宇多山這才發現房間沒有鎖。他感到有些奇怪。即便井野是犯人,並且已經逃跑了,發生血案的當天晚上睡覺不插門,或不鎖門外出都不是神經正常的人能做得出來的。清村不會傻到這種地步。
那麼……
宇多山禁不住推開了門。
「清村君!」他邊喊清村的名字,邊摸著開啟左邊牆上的電燈開關。他似乎有一種預感——清村的屍體就躺在眼前。但是,房間裡空無一人。
「清村君!……」
桌子上的打字機開在那裡。
(去廁所了?)
他快步跑到廁所門口敲了敲門,開啟看了看,廁所裡沒有人。看來他還是去了什麼地方。可是,這個時候清村會去什麼地方呢?
宇多山心裡頓時不安起來。他戰戰兢兢地走到桌子旁,伸手摸了摸桌子旁的轉椅,椅子是冷的,看樣子清村離開房間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打字機旁邊放著這座房子的平面圖。既然出門不帶平面圖,有可能去的地方不是大廳就是娛樂室這樣一些容易找的地方。他看了看打字機的顯示器。顯然清村關燈離開房間前在寫他的小說。
事關宮垣葉太郎的遺產繼承權的「有史以來最昂貴的懸賞小說」——以迷宮館為背景的偵探小說。作品中發生的殺人事件的被害人就是作者本人。在清村的小說中被害人就是清村,清村會在他的小說裡怎樣寫他自己呢?這個暫且不說。他現在究竟在哪裡呢?
(現在……)
(怎麼辦?)
也許應該先去大廳和娛樂室看看再說。
「黑暗中的毒牙」
宇多山無意中看到了顯示器上部的一行標題。毒牙?……
(莫非?)
這時宇多山心裡產生一種直到剛才還沒有想到過的恐懼感,他帶著恐懼感讀了清村寫的小說的開頭部分。
黑暗中的毒牙
女人在等待男人。
黑夜。
沒有燈光的房間裡。
黑暗中一點聲音也沒有。
她很清楚現在自己在做什麼。她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成功,但也不能害怕失敗。
希望——對!只有贏得這場遊戲。
門外邊一個男人說:「屋裡有人嗎?」
「請進!」她故意把回話速度放慢了,「門沒有鎖。」
男人擰動門把手走了進來。
男人發現屋子裡沒有燈光,吃驚地說:「哎呀!怎麼這麼黑呀?怎麼不把燈開啟呀?」
女人回答說:「我喜歡黑暗呀。而且,這樣還可以看見星星呢。」
玻璃天花板外邊的星星閃著淡藍色的光。
「哈哈!在星光下的地下室裡約會,這很有情趣嘛。」男人逐漸適應了房間裡的黑暗,他背過手去把門關上。
女人往桌子上早已準備好的杯子裡倒上酒,把其中一杯遞給男人說:「先喝杯酒再說吧。請!」
「謝謝!」
「我說!你知道這個房間的名字嗎?」
「這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的。門上面的牌子上不是寫著嗎?叫‘梅蒂婭’,對吧?」梅蒂婭——這是這座房子裡每個房間的名字中的一個。它們都是希臘神話人物的名字。
「那你知道梅蒂婭是什麼人嗎?」
「妖女梅蒂婭。」
「對。她是科爾基斯國王阿耶特斯的女兒,是個有魔力的女人。她遇到過許多男人,後來和雅典娜的國王艾格烏斯結了婚,曾企圖殺死他的兒子特賽烏斯。」
「這兒就是那個梅蒂婭房間,而你住的房間就叫特賽烏斯。」
「來!乾杯!」說著女人舉起了酒杯。
「你怎麼給我講這麼奇怪的事情?」黑暗中男人的臉顯得很不自然。他問女人說,「這酒裡該不會有毒藥吧?」
女人微笑著說:「這個嘛,隨你怎麼想。」
宇多山來不及細想,立刻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不至於發生這樣荒唐的事情吧?)
他想努力打消這種念頭,可是這種念頭卻越來越強烈。
(梅蒂婭,毒殺特賽烏斯的妖女……)
開在那裡的打字機。寫了一半的小說。沒有上鎖的門。空無一人的房間——
他又回到了剛才左側有1條小走廊的大走廊上。清村小說中提到的那個有問題的房間「梅蒂婭」應該在清村的房間「特賽烏斯」的南邊,就是昨天和島田一起尋找井野時去過的那個空房間。他記不清是哪條走廊了,於是急忙開啟平面圖看了看,然後朝右邊的走廊跑去。可是,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宇多山重又開啟平面圖。
(應該是這個地方嘛。)
他又向右拐,從與清村住的房間隔了兩條小走廊的地方拐了進去。迎接宇多山的是牆上掛著的獨角牛頭面具。牛頭上的白色眼睛在一直盯著他。他跌跌撞撞地在小走廊裡拐來拐去,有幾次差點撞到牆上。最後終於來到了他要找的房間門口。
「啊!」
宇多山驚叫了一聲,差點沒有暈倒過去。名叫「梅蒂婭」的房間房門大開,屋子裡開著燈,而且——他看到房間的中央一個男人直挺挺地趴在那裡。從牛仔褲和淡紫色的襯衣看,是清村淳一。
「清村君!」宇多山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處於一個現實和虛幻的夾縫中。他向前伸著雙手,朝房間裡跑去。那姿勢就像是在空中漂浮著一樣。
「清村……君!」
趴在地上的男子一動不動。宇多山屏住呼吸,從旁邊仔細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臉上充滿了痛苦,雙手死死摳著咽喉。宇多山用顫抖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腕——人已經死了。他朝房間的四周打量了一下。和昨天與島田一起來時沒有什麼變化。
4
「屋子裡有人嗎?」他知道房間裡沒有人,但還是喊了一聲。
屋子裡靜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喘氣聲,一點聲音也沒有。這時,他才意識到必須先把其他人叫醒再說。他用發抖的手開啟一直摸在手裡的平面圖。離這裡最近的房間是島田住的「考卡羅斯」。
正在這時,他發覺背後有腳步聲,而且腳步聲越來越響。
他感到背部一陣發涼,剛要回頭看看是誰,只聽走廊裡傳來了一聲:「宇多山君!」
他看到門外邊的走廊裡有一條長長的人影——原來是島田潔。
「我在隔壁聽到這個房間裡有人喊叫……啊!」島田這才發現宇多山腳邊的屍體。
「是清村君?」
「對。」
「死了?」
「我發現他時已經是這樣了。」
宇多山斷斷續續地把島田來之前的經過介紹了一遍。眼窩深陷的島田聚精會神地邊聽宇多山的介紹,邊觀察清村的背部。
當聽到清村的小說開頭的內容時,島田從嗓子眼裡長長的「噢」了一聲說:「他的小說開頭部分寫的是在這個叫‘梅蒂婭’的房間裡,一男一女的對話?於是你就到了這裡,對吧?」
「是的。」宇多山使勁點了點頭說,「在沒有交代任何背景的情況下,小說剛一開頭就寫梅蒂婭是個企圖毒殺特賽烏斯的女人。我感到這似乎在暗示人們什麼。」
「因此,清村就按照暗示死在了這裡?」島田從頭到腳仔細檢視了屍體後說,「單從外表還看不出是自殺還是他殺。我認為還是應該調查一下。」
「可是……」
「目前仍然無法通知警察嘛。」說著,島田蹲下來,扳著屍體的肩膀把屍體翻過來看了看,說,「看不出有外傷。雖然手抓著脖子,可是並沒有被勒過的痕跡。看來還得有勞你太太了。」
宇多山問他說:「會不會是中毒?」
島田點著頭說:「有可能。這樣說的話就更是‘黑暗中的毒牙’了。很接近清村君作品的內容。犯人又一次利用了被害人小說裡的內容。」
「可是……」
島田抬起頭說:「如果是這樣,那麼犯人是如何讓死者服的毒呢?」
「你說的也是。」
例如犯人偶然知道了清村的小說的內容,或者知道了他要寫的內容,就按照清村小說的內容毒死了他。可是犯人究竟用什麼方法毒死了清村呢?
只有清村才最清楚自己的作品。可是他白己卻在這個叫「梅蒂婭」的房間裡被毒死了。這可能嗎?
這時,宇多山無意中朝門口看了看。忽然,他被一個奇怪的東西吸引住了。
島田見狀問:「怎麼了?」
「你瞧那兒!」
「啊——」島田立刻站起身來朝宇多山指的地方看了看,然後走到進門左首的地方,「是這個啊。」
茶色木板牆上鑲著一塊方塑膠板。塑膠板中間鼓起的是房間電燈的開關。宇多山也跟了過來。他發現電燈開關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像插花似的佈滿了針。
「這是先厚厚地塗上玻璃膠,然後再把針固定上去的。可能……」說著,島田湊上去仔細聞了聞。針尖上有褐色的水珠,「有點像發黴的菸草味道,很可能塗的是尼古丁濃縮液。」
「尼古丁?」
「對,就是香菸裡含的那種尼古丁,它可是劇毒啊。我記得它能作用於自律神經,引起呼吸麻痺。」島田轉身又走到屍體旁邊,跪下一條腿,把清村的左手從脖子上拉下來,扳開他的手看了看:「宇多山君!你看!果然不出所料。」只見清村僵硬的灰白色手指上有幾個暗紅色的斑點。
「尼古丁就是通過這些針眼進入血液的。因為清村不吸菸,所以毒素擴散得很迅速。他可能喊叫了幾聲後就出現呼吸困難了……」島田把清村的手放回喉部,看了看門口,說,「犯人事先在電燈開關上做了佈置,然後關上燈把清村叫到了這裡。清村到了這個漆黑的房間,他首先會做什麼呢?當然會先找電燈開關。這裡客房的開關都在靠門口的左邊,所以他根本就不用看,自然會用手去摸。當他摸到開關並把它開啟時,塗上毒液的針就刺進了他的手指。」
宇多山記得自己過去也曾讀過用這種方式殺人的小說。他想起來了,小說名叫《x的悲劇》,作者是埃拉里·庫因。那本小說裡發生的第一個血案的兇器是藏了許多針的一個小軟木球。他記得針上塗的也是尼古丁。或許眼下這個犯人正是從那本小說裡得到了啟發。宇多山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告訴了島田。
島田聽後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當然你說的這種可能性很大。我不知道那個保姆是不是讀過庫囚的小說。但這座房子裡的其他人,包括我和你在內,恐怕沒有哪一個沒讀過他的名著。」
「可是,犯人究竟從哪裡弄到的這些毒呢?而且要事先把毒準備好,這不是很……」
「我聽說有一種農用殺蟲劑裡就含有濃度很高的尼古丁。從香菸裡提取並濃縮尼古丁很費事,但如果從殺蟲劑裡提取尼古丁就容易得多。」
「可是,這座房子裡有你說的那種殺蟲劑嗎?」
「這座房子裡哪裡用得著那東西。」
給島田這麼一說,宇多山才想起這座房子根本不需要什麼殺蟲劑。不管犯人是井野,或是其他什麼人,他手裡應該拿著這座房子所有的鑰匙。他和其他人不同,他可以自由出入這座房子。所以,如果他想從外邊得到殺蟲劑、針以及固定針的玻璃膠,那是很容易的。
島田看著清村的屍體面帶悲哀地說:「這太有諷刺意味了。清村堅持認為犯人不在這座房子裡。如今他用自身落入犯人圈套的事實,證明了他的看法是錯誤的。我說,宇多山君!」
「什麼?」
「你認為犯人是用什麼方法讓清村來這個房間的?」
「可能是犯人把他叫過來的吧?」
「要是其他房間倒也罷了,這裡可是名叫‘梅蒂婭’的房間啊。叫他到他作品開頭提到的房間來,他就絲毫不懷疑嗎?」
「我覺得雖然清村口頭上堅持說犯人已經不在這裡,但其實他內心並不這麼認為。其目的無非是以此為藉口繼續進行寫作比賽。也就是說,他並不認為他很安全。可是,儘管這樣,他還是中了犯人的圈套。這其中一定另有什麼……哎?」
島田伸手去摸清村的胸部,原來清村的襯衣口袋裡插著一張白紙:「是不是平面圖啊?噢,不是。」說著,島田把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不對啊。這是……」
宇多山站在蹲著的島田背後,彎著腰看紙上寫的是什麼。
他發現那是一張用打字機打出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