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發現自己一個人在黑暗的迷宮裡徘徊。
狹窄的雨道呈灰色,粗糙的牆壁上微弱的燈光在搖曳,腳下自己的影子隨著腳步在不斷地變換著形狀,巨大的腳步聲在回聲的作用下也顯得很不規則。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
(這是什麼地方?……)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只見長長的走廊看不到盡頭。
(這裡是……)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一片漆黑。它彷彿越來越重,在慢慢朝自己壓過來。
(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迷——宮——這裡是迷宮?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宮垣葉太郎的地下迷宮?
(不對!)牆壁上的燈不對。燈光搖擺不定——這不是燈光,也許是火把。迷宮裡的走廊是光滑的瓷磚地面,而這裡鋪的是石板。
(我這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
他現在站的地方正好是一個十字路口。他看了看兩側的甫道,發現牆上都掛著白色的動物面具。一邊是張牙舞爪的獅子,另一邊是獨角牛頭。
現在該往哪裡走呢?往左?還是往右?要不就呆在現在站的地方。
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
咚!咚!咚!咚!……
他分不清聲音來自什麼地方。
(馬上逃跑。)
直覺告訴他必須馬上逃跑。匆忙中他選擇了右側的雨道。腳有點不聽使喚,差點沒摔倒。他穩了穩身體,然後拼命朝前跑去。
咚!咚!咚!咚!……
他弄不清來者是什麼人,只覺得必須逃跑,絕對不能讓對方抓到。兩個腳步聲混在一起在走廊裡迴響。這時,他又來到了另一個岔路口。這次是三岔路。眼前的路一個朝左前方,一個朝右前方。現在他弄清楚了。這裡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迷宮館的迷路。迷宮館裡不可能有這樣的三岔路。
身後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宇多山來不及回憶自己是怎樣從迷宮館走到這個迷宮裡來的。他選擇了右側的路。他在雨道里拐來拐去,最後終於來到了一個門前。
門上邊的銅牌上寫著:「mivotauro」
看到這幾個字,宇多山感到很奇怪:這個名字我知道。這不是那個房間嗎?如此說來,這裡還是迷宮館裡的迷路。
咚!咚!咚!咚!……
腳步聲逼了過來。對方彷彿對自己的舉動了如指掌,自己走到哪兒他就追到哪兒。宇多山急忙開啟門跑了進去。屋子裡躺著被殺的須崎……
只見清村淳一揚了揚手和他打招呼說:「你好!宇多山君。」接著又問,「你臉色不太好,發生什麼事情了?」
幾個作家坐在沙發上愉快地交談著什麼。林宏也、舟丘圓香,鮫島也在。而島田潔和桂子則靠在對面的牆上,奇怪地看著他。宇多山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不安地往周圍看了看,左前方的地毯上還躺著須崎的屍體,仰面朝天,歪著腦袋,奇怪的是原來的那個牛頭不見了。
「各位!這是怎麼回事?」他話音還沒落,突然背後「咣噹」響了一聲。
宇多山大吃一驚,回頭一看,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不,嚴格地說是站著一個怪物。只見那個怪物有兩米多高,渾身是毛,一身的橫肉,脖子上長著一顆黑色的牛頭。
這時,須崎斷下來的腦袋忽然聲音沙啞地開口說:「我們都是供品,是供奉給神的供品。本來供品需要七個男童和七個女童。」
清村接過他的話淡淡地說:「結果發現既不是男童也不是女童,所以神生氣了,對吧?而且數量也不足。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牛頭人身的怪物的玻璃球假眼閃著光,粗壯的大手高高舉起了滴著鮮血的斧頭。
(是做夢。)
宇多山覺得這是在做夢。沒錯,這肯定是在做夢。可是怪物舉起的斧頭並沒有停下來。
(夢!)
怪物手中的斧頭在慢慢地往下落。
(夢!)
他眼前一片紅色。
(夢!……)
宇多山被自己的喊聲驚醒了過來。但腦子裡依然是夢中的情景。他搖了搖腦袋,希望能把噩夢驅散掉。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發覺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心臟還在坪評跳個不停。
(怎麼搞的。)
屋子裡只有通過玻璃天花板透進來的一點光線。他做了個深呼吸,模模糊糊地發現對面有個人在注視著自己,頓時渾身又緊張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是牆上穿衣鏡中自己的影子。
(哎呀!我這是怎麼了。)
死一般寂靜的房間裡,空氣令人窒息。他起身開啟了換氣扇,順手拿起桌子上的香菸點上了一支。他看著冉冉上升的煙霧又陷入了沉思。
(目前這樣行嗎?任其這樣下去行嗎?)
一種不安的情緒在他心中慢慢瀰漫開來。
2
當時,大家同意按照清村的意見繼續進行寫作比賽。之後聚在大廳裡的人下午快5點的時候解散,三個作家各回自己的房間繼續寫他們的小說。計劃晚上8點鐘在大廳裡吃晚飯。保姆還沒有從恐懼中恢復過來,堅持要回家。鮫島耐心地向她說明情況,這才好不容易答應再給大家做一頓晚飯。後來,鮫島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宇多山和桂子依然留在大廳裡無所事事。島田也不說回去換衣服,還是一身運動裝。他坐在桌子旁雙手撐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看樣子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打噸。
8點多,宇多山簡單地吃了點角松富美準備的晚飯,從酒櫃裡拿了一瓶威士忌催促桂子回房間。這時,島田突然抬起頭說:「宇多山君!」
「什麼事?」
「你真的認為井野是兇手,並且已經逃跑了嗎?」
宇多山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想說「是的」,但又在心裡問自己是否真的相信這一推斷。於是只好模稜兩可地說:「可能吧。」
島田皺了皺眉頭,小聲說:「可能大家都希望這是真的吧?我認為清村君的看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順理成章的。可以說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但從另一方面看,這種看法太過於容易。」
「你說的這點我不太清楚。」這是宇多山當時的真實想法。
「可是,宇多山君。」
「對不起,我實在太累了。此時我什麼也不想考慮。」這也是他的真實想法。宇多山看了看桂子,她也顯得很疲勞,他想快點回房間休息一下再說。
「宇多山君!」島田叫住起身告辭的宇多山說,「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有沒有從宮垣先生那裡聽說過這座房子裡有什麼機關?」
「機關?」
「對,就是說有沒有像暗道或暗室這樣的地方。」
「這個……」宇多山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想,可能島田想起了那個建築師才這麼問的。他印象中中村青司好像是喜歡在設計上搞一些機關什麼的。但關於這座迷宮館,他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機關。
告別島田離開大廳時已經是快晚上9點了,剛巧這時魷島走了進來,夫婦倆和鮫島打了個招呼就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宇多山握著桂子的手說:「真難為你了,出了這麼多事,你的身體不要緊吧?」
「還可以,沒問題。」
「你怎麼看這件事?」
「我怎麼看?」
「我說的是剛才島田君說的那句話。他說我們只是希望清村君的分析是真的。」
「這個我也不太明白。」桂子嘆了口氣,「不過,他說是那麼說,檢查了鼻子不是一個可疑的人也沒有嗎?只有井野沒有檢查。所以……」
「你說的也是。」
宇多山建議今晚兩人住一個房間,但桂子笑了笑說:「一個人住沒關係。兩個人睡一個單人床太擠,何況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加起來就是三個人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
萬一犯人井野藏在這座房子的什麼地方怎麼辦?或者雖然他逃了出去,如果他再回來怎麼辦?這座房子的鑰匙可全掌握在他的手裡。讓桂子一個人住一個房間太危險了。
宇多山把上述擔心講給桂子聽。可是桂子卻說:「我可以從房間裡面把門插好,而且我感到從任何方面來講,我都不應該是兇手襲擊的物件。」
「那你一個人不害怕嗎?」
「那倒不是一點也不害怕。不過我不在乎。我們住在一起,你就抽不成煙了,宇多山君你受得了嗎?」
最終桂子還是一個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間。臨分手時,宇多山再三囑咐她務必多加小心,有什麼情況就大聲喊叫。說罷,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間。他感到自己從精神上到肉體上都疲勞到了極點,拿回來的威士忌也懶得喝就倒在了床上,關上臺燈,剛閉上眼沒幾分鐘就迷糊了過去。
3
(幾點鐘了?)
宇多山忽然驚醒過來,抬手看了看手錶。他按了一下手錶上的燈光按鈕,手錶上淡黃色的數字顯示現在是凌晨1點4o分。
(這樣下去行嗎?)
黑暗中,宇多山在苦苦思考著。睡了幾個小時後,他覺得原來的那種疲勞感已經得到了緩解。經過一番冷靜的思考,他感到不能再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了。
(你真的認為井野是兇手,並且已經從這個房子裡逃跑了嗎?)
他又想起島田的話和自己當時不知如何回答的情況。
「砍頭的邏輯」證明剩下的七個人(加上保姆角松富美八個人)中沒有兇手。可是,萬一在島田提出的邏輯之外有一個犯人怎麼辦?
也許犯人只是單純出於對須崎的仇恨,才把他的屍體搞成那個樣子;也許犯人並非出於什麼仇恨,不是理性的行為,而是單純地出於一時的發狂才殺了須崎;也許是出於其他什麼原因而殺人。清村的看法的確像島田說的那樣,「順理成章」但「過於容易」,不能完全否定殺人者另有其人。
也許須崎的被殺還是和圍繞鉅額遺產繼承權進行的寫作比賽有關。對!幾個作家中數須崎最具獲獎的實力。說實話,宇多山自己內心也是這樣看的。說不定力主井野是犯人的清村才是真正的犯人,要不就是看上去老實的林,也許一看到屍體就嚇昏過去的舟丘才是兇手。如果再加上其他一些不為人知的殺人動機,那麼可能的殺人者就更多了。
魷島、島田,還有那個保姆,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說不定都有可能帶上面具去殺人。客觀地說,連桂子,甚至宇多山本人也可能……
如果井野不是殺人者,那麼至今不見他的蹤影,說明他很可能早就被殺人犯按計劃殺害了。這樣一來,殺人犯就控制了整座房子的鑰匙。他覺得在這種狀態下,無論如何尊重宮垣的遺志,無論如何藉口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絡,再繼續進行比賽都是不正常的。無論如何,現在有一個人被殺了。無論有什麼理由,這都是不正常的,是不能允許的。
宇多山拿起桌子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嘟嚷道:「不能允許!必須想個辦法。」他想,難道大門真的無法開啟嗎?哪怕是把大門裡面的格子門用傢俱什麼的打破也好;或者像島田說的,如果有個暗道什麼的就好了。
目前首先需要考慮的是想辦法逃出去,而且這種不正常的寫作比賽必須立即停止。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各種念頭都跟著產生了。也許宇多山自己的心理狀態也已經開始不太正常起來。
他披上皺皺巴巴的外衣,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他感到自己已經有了一點酒意。
(總之,要先找他談談。)
此時所想到的「他」是指清村淳一。
(必須首先說服他。)
力主繼續「比賽」的是清村,極力反對想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絡或逃脫的也是他。總之要先和他談談。對!必要時還可以用放棄做評委的方式來阻止他繼續進行比賽。
他又看了看手錶,快凌晨2點了。這個時候,清村應該在自己房間的打字機前。他拿定主意,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走廊裡的燈還亮著。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那張平面圖,確認了一下去清村房間的路線。他走了幾步,又下意識地停住了,往周圍聽了聽,一點聲音也沒有。他這才放心地往前走去。腳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可能是由於目前的身心狀態不好,喝酒特別容易醉吧。沿著走廊拐了幾個彎後,宇多山來到了和大廳成直線的走廊。
土黃色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電燈在閃著黃色的光。地板是咖啡色的,頭頂上是玻璃天花板。——這裡確實是迷宮館的迷路。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現在自己肯定不是在做剛才的夢。
(我們是獻給神的供品。)
他耳邊又響起夢中須崎那沙啞的聲音。
(是獻給迷宮裡怪物的供品……)
他像是被自己的腳步聲追趕著似的越走越快。沿走廊往南走到盡頭,他又停下來聽了聽。四周依然是靜悄悄的。他總覺得有個人在自己身後跟著。他走那個人也走,他停那個人也停宇多山從走廊的盡頭處折回往北走。左側是並排16條小一點的走廊。每條小走廊的牆上各有16個白色的面具。
從第一條小走廊拐進去就是島田住的名叫「考卡洛斯」的房間。他現在在幹什麼呢?
宇多山忽然想把島田叫上,兩人一起去見清村。但他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覺得還是先自己一個人去見清村好,他總覺得好像這是他的使命。
他看了看平面圖,確認了一下清村的房間。清村的房間在第13條小走廊。宇多山數著牆上的面具慢慢往前走。沒有眼睛的白色面具在微弱的燈光下表情顯得很奇怪。
第六、第七、第八……
(清村會作出什麼反應呢?)
也許他會像以往一樣,對宇多山的勸告不屑一顧:「事到如今你胡說什麼呢!犯人是井野。而且他已經不在這座房子裡了。」
可是,清村心裡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嗎?也許他內心並不完全相信他自己的看法。也說不定他自己才是殺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