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砍頭的邏輯

迷路館殺人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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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回到大廳時已經是下午3點40了。見清村不在,宇多山問道:「哎?清村到哪裡去了?」

手撐著下巴呆坐在桌子旁的林說:「他換衣服去了,說是老穿著睡衣也不是事兒。」可是林自己依然穿著肥大的睡衣。

「哦。那你怎麼沒跟他去換衣服啊?」

「啊,是啊,」林說著,看了看靠坐在沙發裡的女作家舟丘說,「舟丘小姐說她一個人呆在這裡寂寞。」

「那倒也是。」.

不久,清村換完衣服回到了大廳。他半開玩笑地說:「現場檢查結束了?」說罷,從桌子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然後架起了二郎腿說,「接下來是不是要審問嫌疑犯了?」

島田並不在乎清村的話,他笑了笑,在清村的對面坐下來,並招呼其他人過來:「我先告訴大家我已經弄清楚的情況。」

島田把剛才對現場和死者進行調查的情況,向留在大廳的三個作家作了簡潔的報告。

「這個……估計死亡時間是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更具體的時間是不是無法確定了?桂子夫人!」得到桂子肯定的回答後,島田首先宣告下邊的詢問是出於慎重,接著問每個人在這段時間裡都在幹什麼事情。當然,沒有一個人能拿出當時不在場的證明。

清村皺著眉說:「哎!哎!是不是犯人藏在哪個人的床底下啦?」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清村到這個時候怎麼還會開這種玩笑。眼下在這座密閉的迷宮館裡發生了殺人事件,而且兇手很可能就在這裡。宇多山也知道清村越是事態嚴重的場合,就越愛打馬虎眼,但今天這種場合也這樣,也未免太過分了。

「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島田接著剛才的話說,「最大的問題是兇手為何要用斧頭砍下死者的腦袋。」他把剛才對宇多山他們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顯然,兇手企圖用須崎留在打字機裡的小說「彌諾陶洛斯的腦袋」所描寫的情形殺人。但是兇手(他或者她)為什麼非要做一些完全沒必要的事情呢?

「關於這一點,我有一些我個人的看法。假如我的推斷沒錯,那麼將會對弄清楚誰是兇手有很大幫助。」島田說罷,看了看周圍人們的反應。

「噢?那務必請你說來聽聽。」對於島田充滿自信的口氣,清村感到有些吃驚。

島田說:「其實,這在虛構的小說裡是常採用的一種邏輯……」島田巡視了一下桌子周圍的人,接著說,「須崎為什麼在他的小說裡把死者描寫成彌諾陶洛斯的形狀?如今作者已經死亡,這一點已經無法知道了。但另一方面,現實中的兇手出於某種目的,把小說中所描寫的情形用到了實際的死者身上,而且對死者的腦袋做了作品中所沒有提到的改動。我要考慮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即兇手把現場佈置成那種情形,把腦袋砍下來,究竟要起到一種什麼樣的具體效果呢?」

「具體效果?」宇多山無意中重複了一句。

「例如,把腦袋砍下來,屍體固然更接近‘牛頭人身’。但我覺得這很可能是一個虛假的表象,其背後肯定隱藏著某種意圖。也許我的看法跳躍幅度過大。從死者的脖子處流出來了很多血,但須崎的作品裡並沒有關於流血的描寫。我覺得那血紅的顏色背後可能隱藏著某種意圖。」

「血色?」

「對!血色。」島田點了點頭,又慢慢巡視了一下週圍說,「也就是說,我猜想兇手在行兇時可能自己也受了傷。兇手傷口流的血弄髒了那個房間的地板。象牙色的地毯染上紅色非常顯眼,而且現場留下兇手自己的血跡也很危險,有可能通過血液鑑定把自己暴露出來。所以,兇手千方百計要消除自己的血跡。」

「嗯,你的話有道理。」

「但是,大家知道,那個房間的地毯毛特別長,很難把血跡清除乾淨,於是,兇手把死者的腦袋砍下來,以便讓人搞不清哪種血是他的,哪種血是死者的。」

宇多山接過話說:「你的意思是說,樹枝藏在樹林裡最不容易被發現。如果沒有樹林就造一個樹林。」

「宇多山君,你說的沒錯。把血跡藏在血跡裡最安全。所以……」說著,島田巡視了一下桌子周圍的每個人。大家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因為不難想像島田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剛才注意看了各位,好像沒有人受過類似的傷。」

清村聳了聳肩說:「啊!你不會檢查我們每個人的身體吧?」

舟丘情緒激動地喊道:「開什麼玩笑!這太過分了!」

島田不慌不忙地說:「我並沒有說要檢查各位的身體。從現場看,並沒有兇手和須崎搏鬥的痕跡。顯然兇手是趁須崎不注意時偷襲殺人的。如果沒有激烈的搏鬥,那受傷的部位就可以限定在身體暴露在外面的面部、手臂以及女性裙子下邊的腿腳部,不大可能是腹部或背部受傷流血。」

「那就請你檢查檢查吧!」說著舟丘把雙手放在了桌子上,並捲起了袖子,「我可是哪裡都沒有傷啊。腳也給你看看?」

「不不,這就可以了。還是請一個女的來檢查吧。」

「想不到您還是個女權主義者嘛。」

「那是不是請其他幾位也把手臂伸出來讓我看看?」說著,島田把自己的黑色運動服的袖子也捲了起來。其他五個人也紛紛捲起了袖子。桌子上擺放了12只胳膊,其情景十分奇特。

宇多山看罷說:「看來沒有受傷的人嘛。」

島田點了點頭說:「沒有手臂受傷的。面部和頸部大家也都相互看到了。」

清村對舟丘說:「你是不是把頭髮撩起來讓大家看看脖子啊?」

舟丘狠狠瞪了清村一眼,雙手撩起波浪式的長髮說:「那就請看吧!你們都看到了,我可是清白的。」接下來又檢查了一下幾個女性腿部是否有傷。

島田並沒有感到氣餒,接著又說:「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舟丘揚了揚眉,打斷島田的話說:「您還有什麼招嗎?」

「是的,可能您多少有些反感。好在有宇多山的夫人在。」

桂子面帶狐疑地說:「我?島田君,您到底要做什麼啊?’’

「還是關於是否有人受傷。既然沒有人受傷,那麼地毯上的血很可能是鼻血。」

「鼻血?」清村很誇張地攤開雙臂說,「哈哈!你是不是要請耳鼻喉科出身的人來檢查鼻子啊?」

島田問桂子說:「血能流淌到地板上,說明鼻子出血一定很嚴重。能不能通過鼻腔檢查,查出十多小時前鼻子出血的痕跡?」

桂子面帶難色地說:「這個……我想基本上可以查出來。」

「那就拜託您了。」

「可我又沒有什麼工具。」

「那就請您想想辦法吧。」

「那……好吧。可是起碼也得有一個檢查用的燈吧?」

「如果鋼筆手電筒能行的話,我這裡倒有一隻。」

舟丘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說:「太過分了!還要檢查什麼鼻子。這種有傷大雅的事我才不幹呢。」

島田道:「您要是實在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您。這裡又不是醫院,檢查鼻子的確有點滑稽。」接著,島田壓低聲音,但很嚴厲地說,「那就請您做好被懷疑的準備吧。」

島田回自己的房間拿來鋼筆手電筒交給桂子。桂子對每個人的鼻子做了檢查。開始時很不情願的舟丘也不願因此被懷疑,只好接受了檢查。島田站在放有電話機的小櫃子旁,看著在沙發那裡接受檢查以及等候檢查的「嫌疑人」,那情景多少有些滑稽。宇多山也在下意識地觀察幾個接受檢查的作家的表情。

清村依然是調侃不斷。舟丘撅著嘴,顯得很不高興。林彎著腰,面無表情。鮫島則默默地擺弄著手裡的香菸盒。看不出哪個人有異常的舉動。

清村、林、魷島和舟丘依次接受了檢查,但桂子並沒有說發現哪個人鼻子受了傷。宇多山多少有些緊張地坐到了妻子面前。桂子檢查了一下宇多山的鼻子,說:「你的鼻子戮膜狀況不太好,還是不要再抽菸了。」

舟丘下意識地看了看島田說:「就剩下島田君了。」

「啊,是啊。」看來,島田對檢查的結果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咬著嘴唇,不停地搖著脖子接受了檢查……結果是一無所獲。

這時,清村說:「還有人沒有接受檢查。一個是保姆,再就是女醫生本人的鼻子也不能例外吧?」

桂子聽罷,把鋼筆手電筒遞給島田:「島田君,你能幫我檢查一下我的鼻子嗎?」

「什麼?」

「我也不願因此而受到懷疑。拜託了。」

「可是我又不是醫生。」

「我知道你不是醫生。」桂子把鋼筆手電筒塞在島田手裡說,「鼻中隔……就是兩個鼻孔中間的部分。它的前端是軟骨,你把手指頭伸進鼻子探一下就知道了。」

「噢,好吧,我來試試。」

「所謂的鼻血,90%的情況是從這個部位流出的血,所以,檢查一下這個地方有沒有血塊或淤血就可以知道鼻子是否受過傷。」

「我明白了。」

桂子靠在沙發上揚起了臉。島田開始小心翼翼地用鋼筆手電筒照著看了看桂子的鼻腔。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說:「不好意思,沒什麼問題。」

接下來,一直呆在自己房間裡的保姆角松富美也被叫了出來。確認她手臂和腿部沒有受傷之後,又向她做了一番說明,然後檢視了她的鼻子。在保姆身上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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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清村在一旁冷冷地膘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島田:「我說!鬧劇該結束了吧?靠虛構的推理解決不了現實中的問題。」清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手扶著桌子,語氣強硬地說,「總之,我堅持認為應該按照宮垣先生的遺囑繼續進行寫作比賽。我也知道一個被殺,一個去向不明,事態非常嚴重。但事實是先生的遺言還沒有失效。當然,如果我們中間的某個人,為了減少競爭對手而殺了須崎,那他的比賽資格將被剝奪。但問題是現在無法確定誰是兇手。」

「可是,清村君!」

宇多山想插話,但清村不讓他插話,繼續說:「這個時候怎麼能讓人放棄這鉅額遺產的繼承權呢?反正要查出兇手需要靠其他人的幫助。目前,與其這樣傻等著,還不如儘可能地繼續進行寫作比賽呢——這樣對死去的宮垣先生也是一個安慰嘛。」

「可是,清村君!」宇多山抬高嗓門說,「身邊藏著一個殺人兇手,你能夠繼續進行寫作嗎?」

清村不屑一顧地說:「我沒問題。」說著又看了看林和舟丘,「林君和舟丘小姐該不會棄權吧?」

林和舟丘模稜兩可地對視了一下。顯然,兩人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過了一會兒,林慢吞吞地說:「這個,井野不在會不會影響按計劃繼續進行寫作比賽呢?」

清村瞟了一眼島田,說:「他只不過是個協調人。先生的遺囑和錄音就放在他的房間裡,所以沒問題。而且……」

島田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推理失敗的情緒中擺脫出來,手指敲打著桌子,一直沉默不語。

清村繼續說:「也許你們會說我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或者說我見利忘義。我和島田君不同,對這個事件我有我的看法。」

這時,島田停止敲打桌子,抬起了眼皮。清村接著說:「在虛構的小說裡,作者都儘可能地把事件構思得十分複雜,讓讀者摸不著頭腦。而現實生活中情況並非如此。那些出人意料的詭計以及出人意料的兇手是很少出現的。

「島田君所極力主張的‘砍頭邏輯’也同樣如此。他推斷得的確合乎情理,而且很有趣,但推斷畢竟只是推斷,而不是事實,結果剛才大家都看到了。關鍵是對砍頭這件事還可以做出其他許多假設。

「也許兇手只是想把現場弄得更符合實際一些。腦袋沒有完全割下來,或許是因為兇手看見血害怕了,也有可能兇手極度憎恨須崎而故意把屍體弄成那個樣子。」

島田撅著嘴一言不發。

鮫島看了一眼桂子,點上一支菸,說:「那麼,清村君,你的看法是什麼呢?」

清村哼了一聲,看了看樓梯旁的大門說:「我認為犯人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他的話引起在場的人一片小聲的議論。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清村,想聽聽他的具體解釋,「我聽了剛才島田君的話,感覺島田君認為井野有可能是因為被殺才不見了蹤影,我看未必如此。」

魷島問道:「那麼,你認為井野才是真正的兇手?」

清村淡淡地笑了笑,說:「有人被殺,有人失蹤。而且只有失蹤者的手裡才有開啟大門的鑰匙。仔細地考慮一下就會發現,最值得懷疑的人就是那個井野滿男。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始終沒有人懷疑到那個井野呢?」

宇多山問清村:「那麼,你認為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麼呢?為什麼井野要殺須崎呢?還有那個現場……」

「無論有什麼樣的動機都不奇怪。也許由於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原因,他對須崎懷有仇恨。我剛才已經說過,也許目前這個涉及到數億日元遺產的寫作比賽,促使他下決心清算以前的仇恨;也許他當初打算殺人後,假裝若無其事地留下來,而一旦實施了犯罪,又非常恐懼和不安,於是他選擇了逃跑。只要掐斷電話線,就可以把我們困在這裡,幾天以後才能報告警察。這期間他可以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怎麼樣?我的看法是不是更接近實際?」清村雙手叉腰等待大家的回應。

看林和舟丘的表情,好像對清村的說法很感興趣——看清村的眼神明顯有所緩和。島田依然低頭看著桌子一言不發。

魷島點上一支菸,說:「假如你的推測正確,那麼剛才島田所提出的‘砍頭論’還是正確的了?」

清村輕輕點了點了頭:「也許吧。如果大家認可我的看法,那麼至少到目前我剛才所說的就是井野是兇手的證據。剛才檢查的結果,大家都沒問題,只有井野沒有在場。」

「你說的也有道理。」

兇手是井野滿男……在場的人似乎越來越傾向於清村的看法。

宇多山雖然感到還有一些地方的解釋不太合理,但也傾向於接受清村的看法。他看了看身邊的桂子,只見她正面帶贊同的表情看著其他幾個人——看來她也同意清村的意見。

清村面帶勝利者的表情微笑著說:「因此,我主張至少在寫作比賽規定的時間內,如果沒有人來幫助我們,那麼我們就應該按照遺囑的要求繼續進行寫作比賽。」說著,他很自信地看了看其他人,「各位!你們覺得如何?」

舟丘猶豫了一下,雙手搓著白白的面頰說:「我明白了。我也不想輕易放棄這個繼承遺產的權利。」

「林君!你怎麼樣啊?」

林眨著小眼睛,略顯不安地說:「啊,好。」

清村很滿意似的攏了攏頭髮,依次看了看鮫島、宇多山和島田說:「是這樣,我們三人都希望繼續進行寫作比賽。我想諸位‘評委’肯定會支援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