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天夜晚

迷路館殺人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不,我也不太清楚。」

「回頭得問問清楚。因為從我們四個人的立場上說,評委的可信度非常重要。」

「情況和我今天途中遇到宇多山君時正好相反。」島田潔邊往咖啡里加糖邊回答宇多山的問話,「當時宮垣先生正因為車出故障而束手無策,剛巧我路過那裡。」

「噢……」

飯後一支菸……宇多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拿煙,可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來。他往後仰了仰了身子說:「這麼說你和宮垣先生是偶然認識的?」

「是的。當然,當時我是來迷宮館的半道上。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迷宮館。

「那是去年12月,當時因為擔心下雪,就選擇了和今天相同的路線。途中偶然遇到了出故障的賓士車。當然,出故障的地點和今天不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先生可能是去宮津的醫院看完病回來。」島田喝了口咖啡接著說,「汽車只是輪胎爆了,但一個人更換輪胎很困難。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宮垣先生,只是我這個人生性愛幫忙,就幫他修了起來。到後來,我無意中發現,眼前這個人不就是書中照片上的宮垣葉太郎嘛。

「這就是我認識宮垣先生的經過。只不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宮垣先生再三感謝,並說如果方便的話,請我到他家吃晚飯。而我正是為了看迷宮館才來這裡的,所以當然很高興,何況是我多年來最愛讀的小說的作者——大作家宮垣先生邀請我。於是我很高興地接受了先生的邀請,並且那天晚上還厚著臉皮在這裡住了一夜。」

清村聽罷很感動似的說:「噢,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啊。島田君也不一般吶。老先生是很難欣賞一個人的。」

「也許吧。」說罷,島田可能是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撅了撅嘴說,「不過,看上去先生對我的話好像很感興趣。」

宇多山問島田說:「那麼,你和宮垣先生交談中也談到中村青司了吧?」

「是啊。我覺得如果說我引起了宮垣先生的注意,那肯定是由於我的話裡涉及到了中村青司的事情。」

「能講給我聽聽嗎?」

「可以。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說著,島田吸了吸鼻子。

清村在一旁不解地說:「中村青司?我怎麼沒聽說過。他,到底是誰呀?」

須崎小聲告訴他:「是這座房子的設計者。」須崎雙肘豎在桌子上,兩手手指交叉撐著下巴,眯著眼睛在看島田。看樣子,這個作家對這座房子的設計者也有點感興趣。

島田接著說:「在座的諸位也許有人知道關於‘藍屋’、‘十角館’、‘水車館’等樓房的故事吧?這些樓房都是中村青司這個建築師設計的。這個人去世已經快兩年了。說起來,他的死還和他九州的住房——藍屋裡發生的事件有關。」

「我想起來啦!」一旁的舟丘放下送到嘴邊的咖啡杯說,「你說的藍屋事件是發生在大分縣的一個什麼島上的殺人事件吧?我記得大約過半年後,在同一個島上又發生了十角館血案……」

「對,你說的沒錯。接著岡山的水車館也發生了血案。」說著,島田又吸了吸鼻子,「也許是由於某種緣分,這三個事件的調查處理我當時都在場。特別是去年秋天才處理完的那個水車館案件,當時我和有關人員一起在水車館被關了一個晚上。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我還為案件的處理發揮了點作用呢。」

清村半真半假地拍著手說:「哎呀,你真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您這樣的著名偵探。」

「宮垣先生也這麼說。」

「噢,想必宮垣先生聽後很高興吧?島田君,這麼說你是你在警察局當警部的哥哥的好幫手啦。你這次特意來這個迷宮館,是不是帶有什麼密令啊?譬如說,阻止在中村青司設計的樓房裡再次發生類似的事件。」

島田苦笑著說:「這怎麼可能呢。在這件事情上,我和我哥沒有任何關係。無非是我個人的行動碰巧遇上了這些事件。因此,去年的水車館事件之後,當我聽說著名的宮垣葉太郎的迷宮館也是中村青司設計的時,就急不可待地想親眼看一看這座建築。原因很簡單,純粹是由於我生性愛湊熱鬧。」

宇多山想像著宮垣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聽島田講偵探故事時的表情,深深地點了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啊。」宇多山想,看到這許多變戲法一樣做出來的珍貴的摺紙,老作家肯定高興得熱烈鼓掌。

宇多山忽然想起島田拋錨的汽車,就問他說:「哎!島田君,你放在半道上的汽車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沒問題。剛才我給那家服務站打了電話,把這裡的情況作了適當的說明。」說著,島田又吸了吸鼻子。

清村見狀問他說:「你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真是的,偏偏在這個時候感冒。」

「讓桂子夫人給你看看吧。」

聽清村這樣講,島田驚奇地看了看桂子,又看看宇多山說:「這麼說,夫人是護士或別的什麼吧?」

清村搶著說:「她原來是醫生。對吧,宇多山君?」

島田越發感到驚奇地間宇多山說:「宇多山君,清村的話是真的嗎?」

桂子害羞似的說:「我醫科大學畢業後,在耳鼻咽喉科工作過一段時間,結婚後就辭職不幹了。」

「噢,這麼說夫人是個女秀才啦。」

「瞧您說的,我看上去像嗎?」

「不,一點也不像……啊,請原諒,我說漏嘴了。對不起。」島田不好意思地撓起頭來。桂子見狀忍不住小聲笑了起來。

五年前,宇多山遇到桂子時,桂子正處在煩惱中。當初因為她的學習成績突出,就報考了大學的醫學系,立志將來當一個醫生。可畢業進了醫院,才發現醫院裡的工作讓她難以忍受。原因好像主要是在處理好醫生與患者的關係上心理壓力過重。她感到自己實在不適合這種職業,當時正認真考慮辭去醫生的工作。

宇多山並不反對桂子結婚後辭去醫院的工作,但親朋好友都覺得她辭去醫院的工作可惜。可到了後來,看到桂子日子過得很祥和,大家又感到桂子走的這一步是對的。

這時,須崎昌輔起身說:「那麼,我先告辭了。」

時間已經過了9點半。

清村聳了聳肩膀說:「哎呀,是不是急著去寫稿子啊?」話裡多少有一點諷刺的味道。

「今晚要為宮垣先生守夜。我們再弄點酒喝喝,一起回憶一下先生不好嗎?」須崎一臉不屑一顧的表情,起身朝門口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後,清村強忍著哈欠說:「你瞧瞧,一聽說有上億元的錢,連他都不要命了。」

「那麼,各位,請原諒,我要去休息了。請各位明天早晨把明天的購物清單交給我。」秘書井野說罷離開了房間。這時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

在已經整理乾淨的餐桌旁,依舊錶情冷淡的角松富美在清村的催促下準備了幾個人的酒杯和冰塊。清村迫不及待地開始在旁邊的酒櫃裡挑選起洋酒來。

桂子見狀立刻提醒宇多山說:「宇多山君,別喝那麼多。不然,喝醉了在迷宮館找不到路我可幫不上忙。」

宇多山不知該說什麼,不由得搓起手來。

舟丘半開玩笑地說:「夫人說得對。」

桂子又說:「我可不想再看見宇多山君像只青蟲。」

「青蟲?什麼青蟲?」

島田不懂桂子說的青蟲是什麼意思。舟丘輕啟朱唇笑著說:「宇多山君一喝多,就會像只青蟲似的隨地一躺,嘴裡胡說什麼我是青蟲啦,我又回到原始時代啦什麼的。」

「哎呀,宇多山君真行。」

「宮垣先生在成城的家裡,甚至還專為喝醉的宇多山君準備了捆綁他的柱子。」

島田愉快地笑著說:「噢,宇多山君非同一般吶。」

島田從剛才開始在用紙疊什麼。一開始看不出他疊的是什麼,後來漸漸發現他疊的原來是隻張開翅膀的大青蛾:「我無論如何都要看看你這隻青蟲的樣子。」

宇多山否認島田的話說:「那是他們故意誇張的,你千萬不要信以為真。何況如今已經進入4o歲的門檻了,我也打算喝酒控制一點。」

桂子聽罷,在宇多山耳邊小聲說:「剛才說的話可不許忘了!我肚子裡的孩子也聽得一清二楚

5

晚上11點多,舟丘起身想回房。

幾杯摻水威士忌下肚,已是滿臉通紅的清村見狀,把手搭在舟丘的肩膀上說:「哎?你這就要回去呀?」

舟丘瞪了清村一眼,扒開清村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說:「你看我能在這裡優哉遊哉嗎?」看樣子她相當能喝酒。喝了好幾杯了,可臉色一點都沒變。

「圓香妹妹一點都不給面子。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嗎?」

「別這樣任性!」

「回頭我可以到你房間裡去嗎?」

舟丘正言厲色地說:「請你不要開這種玩笑!」說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信你就來試試,我會用防範流氓的電擊棒把你打倒在地。」

「哎呀呀,在這樣的地方還用得著那種不懂風趣的東西嗎?」

「我這是有備無患。那麼,各位,我先告辭了。」

清村一直盯著走出房間的女作家。這使宇多山又想起了許多往事,因為清村和舟丘直到去年夏天還是夫妻關係。

兩個人是在成城宮垣的家裡認識的。說起來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先是舟丘獲得「奇想新人獎」,接著是清村獲得「奇想新人獎」。清村會說話,人長得又帥,好像是舟丘首先喜歡上了清村。兩人談了一年左右的戀愛後便結了婚,但兩人的婚姻只維持了兩年就破裂了。

關於兩人離婚的原因,有的說是因為清村不斷在外邊玩女人,也有的說是因為舟丘另有了情夫。但好像是舟丘主動提出離婚的。關於離婚賠償金什麼的倒沒成什麼問題,但聽說清村對離婚很不情願。看到剛才的場面,宇多山心想可能是舊情難忘啊。他忽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兩人這樣碰面了。

清村對前妻的冷淡態度有點掃興,但他很快就又活躍起來:「哎!各位,我們到娛樂室打打桌球怎麼樣?林君你說呢?」

林不情願地說:「現在去打桌球啊?可是……我也要回房間了。」

「哎呀!」

「我還得去熟悉打字機的鍵盤。」

「噢,好。那你隨便吧。」清村十分掃興地拉了拉大衣領子。

手裡拿著茶杯的鮫島說:「清村君,像你這樣慢騰騰的行嗎?那可是從零開始,要寫一百多頁的文章呀。對你來講也不是件輕鬆的事吧?」

清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噢,評委先生已經開始提忠告了,是吧?」

「談不上是什麼忠告,我也沒那個想法。」

「不不,誠懇接受。不過問題的關鍵是作品的構思還一點譜也沒有。島田君怎麼樣?咱們來一局桌球比賽如何?」

「哎呀,我對桌球一竅不通。」

「那太遺憾了。」說著,清村一口乾了自己杯子裡的半杯兌水威士忌,站起身說,「那我一個人玩?要是宮垣先生的魂來陪我一起打球就好了。」

清村去了娛樂室,接著林也離開了大廳。這時,島田慢吞吞地說:「如果四位作家先生的作品都能按時完成,那麼究竟用什麼標準來評判呢?我可是毫無經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更何況評判的結果關係到上億元的金錢的歸屬啊。」

鮫島說:「的確責任重大。但也不可過多地考慮評判的結果與金錢的歸屬。」

看來這位評論家很能喝酒。雖然從他講話和臉色上看不出喝了酒,但和一般人一樣,喝了酒就特別想抽菸—一直在擺弄桌子上的香菸盒。看樣子是顧慮到懷孕的桂子才強忍著。

鮫島接著說:「而且,對一部作品的評價,往往取決於個人的愛好。所以我認為,我們只能在充分發表個人看法的基礎上,拿出一個綜合的意見。例如,人們常說一部優秀的偵探小說應該具備以下幾個條件:具有懸念的開頭、驚險的中段、意外的結局。但實際上也有例外。當然,某種程度上的客觀標準還是有的。四個作家對這些都很清楚。」

島田說:「你說得很對。他們四人的作品我都讀過不少,各有所長,但和宮垣葉太郎的作品比較起來,總覺得有某些不足之處。」

「這正是宮垣先生‘放心不下’的地方吧。是不是宇多山君說的那個‘過剩的東西’啊?」

宇多山往前欠著身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話。

鮫島又說:「作為編輯也許不能這樣想。所謂作品的完整性啦,市場銷路啦等,講得極端一點,對我而言都是無所謂的事情。而且,我對分析作品中的技術是否真實,警察的搜查方式與實際是否相符等評價一部作品的做法也不感興趣。關鍵是我讀了作品後,作品中的所謂‘過剩的東西’能否引起我的共鳴。從這個意義上講,當今日本偵探小說界可以說是前途暗淡,因此可能是……」由於過於疲勞,他的酒勁開始發作了。鮫島自己都發現自己講話越來越快,而且喝酒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就「過剩的東西」(準確的定義宇多山自己也不清楚)而言,宇多山認為四個作家中須崎昌輔可能有望獲勝。當然,他必須在五天之內寫完一百頁書稿。他寫作速度慢,完全有可能無法按時完成。但是另一方面,其他三個作家在這種非正常情況的驅使下,很難預料會寫出什麼樣的作品來。也許他們會超常發揮,出人意料地寫出好作品來。

魷島問島田說:「島田君喜歡什麼樣的偵探小說呀?’’

島田吸著鼻子回答說:「我這個人生性不愛挑剔。從所謂古典的到現代的我都讀。要說最喜歡哪種的話,我還是喜歡真實的偵探小說。」

「那在真實的偵探小說的作家中,你喜歡哪個呢?」

「我認為我最喜歡卡·馬尼亞,也喜歡庫因和萊庫里斯蒂,最近還喜歡上了c.戴庫斯塔以及p.d.詹姆斯等作家。但我仍然最喜歡卡·馬尼亞,覺得他的偵探小說真正是歷史悠久的精品。」

「你喜歡的沒有一個是日本作家嘛。」

「我可是宮垣葉太郎的超級愛好者呀。」

「噢!」

「我記得你是庫因的追隨者,對不對?」

「‘追隨者’這個詞用得有點過頭。」

看來鮫島實在是忍不住了,說著話他叼上一支菸,看了看桂子說:「就讓我抽一支吧。」

桂子笑了笑說:「您不必那麼客氣,房間很大,沒關係。」

「那就謝謝了。」說罷,斂島點上香菸扭過頭去對島田說:

「我年輕時讀的庫因的作品,至今依然對其嚴密的邏輯非常佩服。當然,庫因早期的作品也有像沙灘上的樓閣一樣缺乏邏輯性的。」

「相比之下我更重視意外性而不是邏輯性。即便是有些不合理或其他問題,只要最後能夠解決問題,我就可以接受。」

「這麼說你一定喜歡舟丘的許多作品吧?」

「這個,也可以這麼說吧。要說‘周密的邏輯性’,那鮫島君你應該最喜歡倔之內……不,應該喜歡林的作品吧?」島田把到嘴邊的林的筆名嚥了回去,因為他聽說在迷宮館有不使用筆名的習慣。包括他本人在內的所有人始終堅持不用筆名,可能是出於對老作家的尊敬或者是懼怕吧。

這之後,「評委們」就偵探小說談了許多。將近深夜12點時,桂子起身要回自己房間去,宇多山把桂子送到她住的房間。當他一個人返回大廳時,在走廊裡迷了好幾次路。

迷宮館的走廊燈光昏暗。土黃色牆壁上的石膏像好像一直在盯著他,使他心裡感到陣陣發毛。於是,他加快了因喝酒而變得不太靈活的步伐。他記得當時想對那些石膏像說點什麼,但事後已經記不清楚了。

宇多山好不容易才回到大廳。只見島田在教鮫島疊各種摺紙。他走進房間,重新開啟一瓶酒,不加水就直接喝了起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充血的眼裡喃著淚,大談特談起宮垣葉太郎留下的數量可觀的偵探小說來,說他的小說是如何如何好。

夜,漸漸深了。宇多山記得最後一次看錶是凌晨1點多。

這一夜他胡亂地躺在沙發上就睡著了。他夢見自己一直在一座從未見過的迷宮裡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