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天夜晚

迷路館殺人 綾辻行人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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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江辰夫回去後,井野親手鎖上了大門,連進門大廳和臺階之間的隔扇門也上了鎖。接下來他們要做的是各自調整在這五天裡的工作時間表。一時間,大廳裡惟一的一部電話機忙個不停,全都是打往東京的電話。快到晚上7點鐘時,調整時間安排的事才告一段落。

這時,井野把八個人叫到桌子旁:「各位中間沒有哪位工作實在安排不開的吧?……這太好了。有幾點在此期間必須注意的事項需要告訴大家,所以請各位坐下來。」

打從兩個小時前,井野出現在這個大廳裡開始,他的舉動和言談始終顯得很沉著、冷靜。也許是必須忠實地按照主人的遺言辦事這一強烈的義務感促使他這樣做的。不!單純的職業意識不可能使他如此冷靜。這其中肯定有對作家宮垣葉太郎這個奇特人物的性格和愛好的理解和共鳴。這種性格和愛好講得大一點就是思想。

宇多山感到不管怎麼說井野這個人不簡單。他覺得對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看上去很實在的秘書應該刮目相看。當然,比這個秘書更「不簡單」的人,肯定是策劃這個「遺產繼承遊戲」的宮垣葉太郎。

「首先是各位住的房間已經安排就緒了。而且我注意到,須崎君、清村君、舟丘小姐和林君所住的房間裡分別有一臺型號相同的打字機。另外有軟盤三張、b5列印紙三百張,以及機器使用手冊等其他一些必需品。如果發現還缺少什麼請告訴我。由於這幢房子結構複雜,我把房間分配的情況製成了表,並複製了若干份。」說罷,井野從公文包裡拿出影印的房間安排表分發給每個人。a4紙上果然像井野說的那樣印著這座房子的平面圖,每個人所安排的房間位置都工工整整地寫上了名字。宇多山和桂子住的房間分別是位於東側的「博賽冬」和「狄俄尼索斯」。這兩個房間離大廳最近。

「第一次在這裡住的大概只有宇多山君的夫人一個人吧?其他幾位都比較熟悉。不過,為慎重起見,我再給各位介紹一下。」井野接著說,「各位所住的房間裡都有衛生間。浴室在出這個大廳往左拐的地方,請隨意使用;圖書室、客廳、娛樂室等一直開放,可以自由進出。只是剛才的書房我已經上了鎖,請各位不要進去。就餐的問題,原則上在這個大廳。就餐的時間大體上是:早餐上午10點,午餐下午1點,晚餐晚上8點。廚房會按照這個時間準備飯菜。可能這個時間安排和各位平時的生活習慣不一致,就請多多包涵吧。這個房間和客廳酒櫃裡的酒,各位可以隨意享用。大門的鑰匙由我保管。請各位務必不要出去,我不想由於一些小事破壞先生的遺言。萬一有什麼緊急情況,請立刻告訴我。各位沒什麼問題吧?」

桂子戳了戳宇多山的肩膀,小聲說:「哎!」

宇多山回頭說:「怎麼了?」

「這可怎麼辦?我沒帶換洗的衣服呀。」

井野立刻說:「明天我就會開車去購買,這不用擔心。請各位今晚把所需要的物品寫在條子上給我,我一併去購買。那麼……」井野看了看桌子上的鬧鐘接著說,「請各位先把各自的行李拿到自己的房間。各個房間的鑰匙都插在門上了。8點鐘時晚餐應該能按時準備好,到時候請再到這裡來。」

在此,有必要把這座迷宮館房間的佈局作一個簡單的說明。

從總體上看,地面上的大門、階梯以及大廳位於迷宮館的最南端,中間是迷路部分。迷路部分的北側中間部位是會客室「彌諾陶洛斯」;會客室的東西兩側是圖書室和娛樂室,它們分別冠以米諾斯迷宮的設計者「愛烏帕拉摩斯」和「代達洛斯」的名字;以米諾斯國王的名字命名的迷宮館主人的書房和臥室緊挨著圖書室。

迷宮館的迷路部分的東西兩側有1l個房間。其中東側四個房間,西側七個房間。前邊已經交代過,這些房間的名字都來自神話中的人物。除了角松富美平時住的房間可以通過廚房出入以外,其他房間之間的來往必須經過中間的迷路部分。正因為這樣,每個房間裡都配備了洗手間,這可以說是很自然的事情。

井野講完後,客人們就拿著自己的行李和迷宮館的平面圖離開了大廳。雖然他們中間有的人已經不止一次來過這裡,但也不可能完全記住迷宮館複雜的佈局。假如沒有路線圖他們十有八九會迷路的。

2

顯然,由於走廊狹窄,一起走肯定會造成擁擠。所以宇多山讓桂子先不要急著起身,等大家都走後他們才離開大廳。宇多山夫妻走出大廳時發現門口還有一個男人沒走——是島田潔。只見島田潔在看剛才提到的那座青銅像,還不停地甩動手裡的提包。

宇多山見狀問道:「銅像是不是存在什麼問題?」

島田用拿著平面圖的左手朝銅像指了指說:「不是。這……這不是希臘神話中的阿里亞多奈公主嗎?」

「我想是的。」

「嗯,可是這個右手的形狀……」島田用指尖輕輕地戳了戳銅像的右手接著說,「我感覺這個手掌上面好像託著什麼東西。」

「是的。」

「手裡空空的,你不感到奇怪嗎?我覺得本來這個手上應該有要遞給特賽烏斯的線球的。」

「你的話不錯。可是,你把它當做遞過線球后的像不就行了嗎。」

「哈哈!是遞過線球后的像啊!」島田依依不捨似的不住地撫摸銅像的下額。宇多山見狀就想和桂子先走,島田這才回過頭來,急忙跟在他們後邊往裡走去。

出了大廳往左拐,不遠處再轉向右,便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直接往前走就是一直往北延伸的走廊。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有一個壁燈。但燈光昏暗,整個走廊看上去和夜晚差不多。頭頂上排列整齊的金字塔形的玻璃天花板已經和黑夜融為一體。

他們沿直線走了很長一段路,這時右首出現了一條岔道,宇多山夫妻倆必須在這裡拐彎。

這時島田在後邊搭話說:「噢,你們住在那裡啊。宇多山君是……‘博賽冬’啊,這麼說你是彌諾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禍首啦。我住的房間名字叫‘考卡洛斯’,往前走往左拐啊。哎!宇多山君,你知道考卡洛斯是個什麼人物嗎?」

宇多山說:「那是西西里島上的一個國王的名字。他保護了從米諾斯王那裡逃出來的代達洛斯。」

「噢!」島田不停地看看手中的平面圖說,「哎呀,這上面有不少我不知道的名字。回頭得好好查一查。」

估計房間的安排是宮垣根據「寫作比賽」的需要定的。作家的住房都在西側,而東側住的是「評委」。按理說島田的房間應該和宇多山的房間是同一個方向。可能是由於房間不夠吧,島田的房間被安排到了西側。

和島田分手後,桂子悄悄抓住了宇多山的胳膊。宇多山見狀問道:「你怎麼了?」

她有點擔心地說:「我一想到宮垣先生的屍體就在那個房間裡,心裡就感到有點那個。」

「噢……」聽了桂子的話,宇多山也感到心情沉重。由於事情的發展過於戲劇性,差點把這碴兒給忘記了。現在想起來也的確如此。

(宮垣先生那張臉怎麼那麼安詳?……)

桂子說:「仔細一想,我覺得這件事還是有點不同尋常。」

「你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倒不害怕。」說罷,桂子停住腳往周圍看了看,「不過,走在這個走廊上,總感到周圍藏著什麼似的,心裡有一種不祥之感。而且先生那張臉也……」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裝飾著許多白色石膏面具,其中有青年、女人、老人、野獸等。雖然它們臉型和表情各不相同,但可能是由於光線較弱的原因,總是感到它們的白眼球一直在注視著自己。也許這些面具起著這個迷宮路標的作用,但的確不能說這些石膏面具是令人心情偷快的東西。

兩人適當加快腳步,沿著走廊往前走。這時桂子又問道:「我說,我住的房間的‘狄俄尼索斯’是哪個人的名字啊?」

「據說是世界上第一個造葡萄酒的酒神。他又叫巴克斯。」

「噢,‘巴克斯’這個名字我倒是聽說過。」

「你不是知道彌諾陶洛斯的故事嗎?」

「哎,多少知道一點。」

「故事是這樣的,特賽烏斯消滅了迷宮裡的怪物之後,帶著阿里亞多奈逃離了庫萊塔島。後來特賽烏斯拋棄了阿里亞多奈。這時,狄俄尼索斯出現了。他娶了阿里亞多奈為妻。」

「哎呀,太複雜了。」

「日本的傳說故事也這樣。凡是神話故事,出場人物相互間的關係都很複雜,所以才能夠用這些人的名字給迷宮館那麼多的房間命名嘛。要不回頭請須崎先生給你介紹介紹?」

「那個先生總是做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面孔。可我總覺得他表情陰沉,我不善於和那種人打交道。」

宇多山先把桂子送到她房間,然後才走進自己的房間。所幸夫妻兩人的房間之間並沒有什麼使人迷路的地方。這樣,雖說兩人不住在一起,倒也不感到擔心。

正像井野說的那樣,鑰匙就插在門鎖裡。鑰匙上帶著個黑色小牌子,上面寫著白色的羅馬字「poseidon」。剛才島田說這個海神是「彌諾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禍首」,的確可以這樣說。因為,正是由於米諾斯王的王妃帕希葩艾與博賽冬送給她的白公牛產生了畸形的愛情,才生出了畸形王子彌諾陶洛斯。

房間是西式的,面積約十來個平方米。進門右首靠裡是衛生間,左首是床,床前有一張書桌。床和書桌之間的牆上掛著一幅等身大的紀念性照片。

宇多山從提包裡把開襟毛衣拿了出來。雖然氣溫不算低,但總感到房間裡的空氣很冷。他脫下外衣扔到床上,伸手拿起毛衣。無意中看到了牆上鏡框裡自己的樣子。鏡框裡的自己臉色發黑,但面目顯得還算年輕,炯炯有神的眼睛,可眼角處已經有了皺紋。

宇多山心想,看來自己已經相當疲勞了。工作忙,還每天喝酒什麼的。雖然還不至於像宮垣那樣,但回想起來,這十多年沒做過一件對身體有益的事情。

(哎呀!)

緊閉雙眼躺在床上的老作家的那張臉又浮現在他眼前。

(先生啊!你完全沒必要這麼急急忙忙地去死嘛。)

沉重的心情幾乎把宇多山壓得喘不過氣來。但同時他心裡又牽掛著另一件事。

(在這樣一個非常時刻,他們會寫出什麼樣的作品呢?)

不可否認,在宇多山內心深處,的確懷有非常期待的心情。他們究竟會寫出什麼作品呢?他們中間到底誰將獲得那筆鉅額「獎金」呢?

3

「這怎麼辦?我實在沒辦法了。」

「你這個人真煩人。光嘴上說沒辦法有什麼用!」

「可在我看來,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呀。」

「當初不是說過了嗎?很快就會習慣的。」

「這方面你清村君行,你本來寫東西就快。」

「並非快就好。當然,如果慢到須崎的分上也不行。可是你並沒有慢到那個程度嘛。」

「你說得倒也是。」

聽聲音是清村淳一和林宏也。隔著牆聽到從迷宮走廊的不遠處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宇多山和桂子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住腳步對視了一下。

「不過,如果是敲鍵盤的話……」

「那個不是大問題。如果就速度而言,連我都是手寫比敲鍵盤還要快。」

「我覺得比起速度來,更重要的是心理問題。」

「這我就沒辦法了。在這裡,我們四個人說起來可是對手呀。你看,要不直接給井野君說說?」

談話聲和腳步聲離宇多山他們越來越近,宇多山往前走了一步說:「你們兩個怎麼了?」

拐過走廊的拐角,正好和朝這裡走來的兩個人碰面。

「啊!是宇多山君吶。是這樣,林君沒完沒了地給我發牢騷。我又不管這事兒。」

宇多山問林宏也說:「林君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嗎?」

「噢,這個,哎,是這麼回事……」林宏也低下頭撓著亂蓬蓬的頭髮說,「房間裡預備的打字機的型號和我目前使用的那臺有點……」

「你是說……」

清村替林宏也說:「房間裡的打字機是nec產的‘文豪’牌,和他平時用的機型不一樣,因此用起來有些麻煩。」

宇多山聽罷點點頭說:「噢!這麼說林君平時用的是‘綠洲’牌的吧?」

「是的。所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使用這種不熟悉的鍵盤,肯定……」愁眉苦臉的林又撓起頭來。

日文打字機這幾年普及速度很快。其鍵盤多數都是採用叫做「jis假名排列」的排列方式。除了直接輸入假名之外,還可以用羅馬字的方式輸入文字。使用者可以根據個人的愛好自由設定。宮垣葉太郎這幾年用的nec的「文豪」就是這樣。

但也有例外,例如富士通的產品「綠洲」就和其他機器不同。它採用俗稱「拇指轉換」式的輸入方式,使鍵盤上的按鍵數比通常的鍵盤減少了許多。這是它的長處。但正因為這樣,其按鍵的排列順序和傳統的鍵盤完全不同。因此,用慣「綠洲」的林對眼下這臺機器感到陌生是很自然的。

「哎呀,林君,沒關係呀。」對眼前這個愁眉不展的年輕作家,宇多山只能先鼓勵一番,「現在重新記鍵盤上的50個音可能很困難,但如果改用羅馬字輸入的話,幾個小時就學會了。」

「噢……」林依然是一臉愁容。

宇多山覺得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對這樣一件事情就感到一籌莫展,這或許又是作家林宏也的缺點。他的作品以嚴謹和硬朗的風格受到讀者的高度評價,但看來林還缺少一點年輕人的魄力,也許這正是他性格的一種體現。

4

四人一起朝大廳走去。

須崎和鮫島已經回到大廳,兩人正坐在沙發上交談。舟丘和島田還沒到。飯桌上已經開始擺菜了。

井野坐在靠門口的躺椅上。林馬上把電腦打字機的事告訴了他。井野聽後搖搖頭說:「這確實可能會給你帶來影響,但這事只能請你克服一下了。」

「噢,我想起來了,井野君!」清村從垂頭嘆氣的林身旁走過來對井野說,「我住的房間門上的牌子掉了。」

井野從旁邊拿出平面圖邊看邊說:

「清村君是……哦,是‘特賽烏斯’。噢,那個房間門上牌子的螺絲鬆了,去年就已經把它摘下來了。你……是否感到有什麼不方便呀?」

「不,沒什麼不方便的。剛才我去找我住的房間,因為門上沒有牌子,走到門口還搞不清哪個房間是我的,幸虧鑰匙上有個牌子,這才找到我住的房間。」

「要不寫個紙條貼上去?」

清村舔了舔紅潤的嘴唇說:「這倒沒必要,走幾次也就記住了。我想我會很快記住去自己房間的路的。只是降妖的主人公住的房間是個‘無名’的房間,有點不太像話。」

這時,宇多山插話說:「井野君,這裡的事情你是否已經給保姆角松交代清楚了?」

「關於這一點……」井野往廚房門口看了一眼說,「我已經交代過她,在這裡一直住到6號,負責為我們做飯。至於宮垣先生的事情,我想還是暫時不告訴她為好。」

「可是,宮垣先生老不露面,她不會感到奇怪嗎?」

「我已經告訴她,宮垣先生生病臥床了,飯菜由我送到先生的臥室。」

「你說的也是。不過,她在場時,我們說話必須注意才是啊。」

「這倒不必過於在意。」

正在這時,富美開啟廚房門拿著餐具朝大廳走來。井野壓低聲音說:「她耳朵有點背。而且她對我們的事情也不太關心。五天稍微長了點,不過讓她在房間裡看看電視什麼的,她就沒什麼意見了。」

「我都聞到菜香了。」說著,清村朝餐桌旁走去,「已經晚上8點了。雖說是這麼個時候,但我還是餓壞了。就差舟丘和島田了吧?」清村說話時還微微聳了聳肩膀,這很有他個人的特點。

只見清村從盤子裡捏起一個什麼東西,轉身朝宇多山說:「宇多山君,你看到這個了嗎?」——原來是剛才島田疊的黑色摺紙。

清村說:「記得有一次在一本書裡看到過。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你不認為這個摺紙做得很好嗎?」

「噢……」宇多山走到清村身邊看了看摺紙,說:「噢,原來是個惡魔啊。」

「你瞧,有耳朵、翅膀、腿,而且手上還有五根手指頭。就用一張紙,而且不使用任何刀具。」

「噢,這個做得太精緻了。」

清村用手託著摺紙,看了看宇多山說:「說島田是愛好者代表,可是,他和宮垣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啊?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