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樣。)
井野接著醫生的話說:「看到黑江醫生來了,我就到先生的臥室門口告訴先生。可是臥室裡一點回音也沒有,門被反鎖著;我回到大房間給先生打電話,可沒人接。我想可能出了什麼事,於是就用備用的鑰匙開啟了門。當時屋內的情況和剛才各位在先生臥室裡看到的一樣。我立刻喊來黑江醫生,請他給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先生早就不行了。而且,在遺體的枕頭旁發現了自殺用的安眠藥藥瓶,還有一封遺書。這就是那封遺書。」說著,井野從上衣裡邊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信封的正面寫著‘井野君收’。信封上的字的確是宮垣先生親手所寫。信的內容是用打字機打的,但最後的日期和簽名是先生親筆寫的。」
井野從信封裡抽出一張折成四折的信紙,小心地把它開啟讀了起來:
「各位,請大家來確認一下。」說著,井野把信和信封遞給了離他最近的清村。
清村看了看字跡,很認真地說:「嗯,的確是先生的字跡。」說著又傳給了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是痛苦的沉默。大家默默地傳看老作家的遺書。
信和信封最後又傳回到了井野手中。他把它放在桌子上,說:「大家都看過了吧?」接著,井野又從桌子上拿起一盒錄音帶說,「這就是先生在遺書中說的那盤錄音帶。無論如何還是先聽聽再說吧。」
5
書房正對著門的牆壁上有一個訂做的木質壁櫥,壁櫥裡擺滿了vcd和gd光碟、唱片、錄影帶等。宮垣是個超級電影迷,還是古典音樂愛好者,這些都是他鐘愛的收藏品。
井野從磁帶盒裡拿出錄音帶,緩緩轉過身去開啟錄音機,並把錄音帶放好。
「各位!」
突然聽到喇叭裡的這個聲音,在場的人仍然感到有些突然,他們不由得身體強直起來。錄音機裡的聲音的確是這裡的主人宮垣葉太郎的。
「當你們聽這盤磁帶時,我可能已經不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了。告別人生是我個人的自主選擇。關於我的身體狀況,可能你們已經從黑江醫生那裡聽說了,我得了肺癌。這是去年9月檢查身體時發現的。黑江醫生信任我,才把實情告訴了我。很對不起,黑江醫生,既然治癒無望,我不願在和病魔的搏鬥中活下去。他也曾動員我做手術,可是這樣勉強地活著有悖我的審美觀,因此,我選擇了在我60歲生日這天早晨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人要活得痛快,走得乾脆。」
喇叭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我死不要緊,可是有兩件事讓我放心不下。一是我的數額相當可觀的財產如何處理;另一件事和你們中間的四個人有關。這四個人是須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
「先從第二件事情說起吧。
「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是個很傲慢的人。我以為我對自己這40年來所從事的工作的愛和誠意不比任何人差。愛倫·坡、柯南道爾等無數先哲創造和培育了偵探小說這種文學形式,是他們使偵探小說從鼎盛時期發展到了今天。而我對偵探小說這種文學形式的愛超過了對其他任何事物的愛。不是我誇口,可以說我把畢生都獻給了這種畸形文學。同時,我認為我還為發掘自己事業的繼承者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
「在‘奇想’培養出來的新人作家中,我特別欣賞其中幾個有才華的人,那就是今天來慶賀我60歲生日的你們中間的須崎、清村、舟丘和林四人。但是,有一點,也是很重要的一點,你們不要以為我對你們迄今為止的業績很滿意——關於這一點,我想你們自己也清楚。
「我不會在這裡把我對你們每個人的不滿意之處一一講出來,但有一點我必須告訴你們,你們還遠遠沒有發揮出自己的實力。每當我看到現在的你們,我就想,還需要多少時間,你們才能充分發揮出自己的實力呢?
「這就是我擔心的事情之一。怎麼樣?明白了吧?」
房間裡的四個作家面面相覷,表情很複雜。
「我擔心的另一件事情……對,就是我的遺產問題。我不清楚我的遺產的具體數目。但從我父親那一代起,在東京附近就有一些不動產,所以估計財產的金額會相當大;再就是現在這所房子,先不說建這座房子投入多少資金,這樣一個樣式的房屋處理起來可能很困難;還有我的著作權及其他一些財產等。全都加起來可能有十幾億吧。
「你們也都知道,我目前一個親戚也沒有,又沒有結婚。所以我早就講過,我死後把財產用於設立和運營以宮垣葉太郎的名字命名的文學獎的基金。關於這個問題的正式文書,我打算最近起草。不過,現在我想對該計劃做一些變動。
「我打算把我一半的財產用於過去多次講過的‘宮垣獎’的基金。剩下的一半我想把它留給某一個人。
「這個人的名字目前還沒確定,也就是說下一步要進行審查。
「我很清楚,此時你們心裡在想,這是怎麼回事?實話告訴你們吧。這次以過60歲生日為由把你們邀請到這裡,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請你們來決定由誰來繼承我這一半財產。而且,候選人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須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他們四個人。」
似乎是想看看聽錄音的人的反應,磁帶出現了很長一段空白。
舟丘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其他人,說:「先生的話是什麼意思啊?唉!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井野提醒她說:「錄音還沒結束。先聽完,有什麼問題聽完再說。」
這時錄音機裡又傳出宮垣的聲音:「這個主意在我腦子裡剛出現時,讓我感到非常愉快。嗯,這大概就是所謂聞所未聞吧。當時我感到我的腦子還挺好用的。
「看來,現在需要我做一個詳細的說明。今後,也就是你們發現了我的屍體之後,我所希望你們做的事情。
「其一,有關我自殺的事必須五天後,即4月6日中午才能通知警察。在此之前,不許任何外人進入這所房子。五天之內我的屍體還不至於過於腐爛。
「其二,這期間,除了井野君和黑江醫生,你們其餘的人原則上不可離開這所房子半步。你們中間可能有的人有這樣那樣的工作在身,尤其是宇多山君工作十分繁忙,非常抱歉;但務必請大家克服一下困難。我已經給保姆角松富美做了交代,請她1號到6號這幾天住在這裡。請黑江醫生務必尊重一下死者的意願,即使離開這座房子,6號之前也絕對不要告訴其他人。
「其三,五日之內審查選拔出遺產繼承人。我剛才已經講了,候選人是他們四個人。
「你們四人在這期間,準確地說是到4月5日晚上2o點之前,必須寫出一份審查材料即一篇小說。四個人完成的作品,由編輯宇多山君、評論家鮫島君和熱心讀者的代表島田君三人閱讀,並於6日中午12點之前評出優劣,其中優秀作品的作者將獲得我的一半遺產。當然,我會給評委……」
不等錄音機裡的話講完,房間裡就開始議論紛紛起來。每個人都對這個出人意料的遺囑感到吃驚。
井野按下錄音機的暫停鍵,說:「請各位靜一靜!」
宇多山問井野說:「我說井野君,這……算什麼事啊?」
秘書眨了眨小眼睛:「的確出人意料。還是先往下聽吧—這一部分很重要。」說著,井野把磁帶往回倒了一段繼續播放錄音。
「會給評委一定的報酬。
「其四,作品的規定字數是四萬字以上,即400字一頁的稿紙寫100頁以上。本來打算讓四個人各寫一部長篇小說,可情況到了目前這種地步,也只好如此了。五天寫100頁的作品,難度因人而異。例如對下手慢的須崎君來講,可能會感到很難;但是我想說的是,動作慢不等於作品少。這就算是我的一個自我辯護吧。
「其五,關於作品的題材。
「你們當然要寫偵探小說,這是毫無疑問的。請評委也注意這一點。我還想就作品的內容提幾個條件。
「這第一條是……嗯……也可以說這是比賽的有趣之處。首先,作品的背景舞臺必須是這個迷宮館。而且,作品中的出場人物就用今天在場的人,當然,其中也有我宮垣葉太郎。至於作品中的我是死是活,就由你們自己定。還有一點,要求作品中所發生的事件是殺人事件,每篇作品的作者就是作品中的被害者。
「你們不覺得這種做法很有意思嗎?以自己現在呆的房屋為舞臺,把自己當做被害者寫偵探小說——這實在是一個充滿魅力的主題呀。遺憾的是我讀不到你們的作品了。
「其七……噢,是其六。
「作品的原稿,請用各自房間裡打字機列印。因為字寫得好壞往往會影響到對作品的評價。而且,我聽說你們幾個最近都在使用打字機工作。
「當然,一旦發現任何作弊行為,都將被取消資格。在規定的期限內,離開這所房屋也屬‘違規’。同時,此次比賽的參與者和協助者中,如有一人表示不同意,此比賽即立刻中止,此遺囑即刻失效。
「我以上所講內容的書面材料已經寫好放在保險櫃裡,請井野君確認一下保險櫃裡的材料,然後立刻著手進行寫作比賽。
「哎呀!好久沒有講這麼長的話了,還真有點累。衷心祝你們充分發揮各自的才能,寫出可以說是前無古人的‘懸賞小說’來。我就先行一步,去那個世界去了……」
井野按下錄音機的停止鍵,然後把磁帶倒回去。屋子裡的八個人的表情與剛才截然不同。他們好像忘記了張嘴似的一言不發地看著井野的一舉一動,各自在心裡體味著剛才聽到的遺囑的內容。
井野把倒完的磁帶拿出來放進磁帶盒,轉身面向大家說:「先生的遺囑,剛才大家都聽了。我之所以沒有及時向各位報告,是因為先聽了聽這個磁帶的內容。關於錄音中提到的‘正式遺囑’,我已經核實過了,沒有問題,具有充分的法律效力。」
井野從20多歲開始給宮垣當秘書,已經在宮垣身邊工作快十年了。他不僅是小說家宮垣葉太郎的熱心愛好者,還具有律師的資格。不過,他並沒有吃律師這碗飯,理由是律師這個職業「不適合」他。聽說他平時在東京的一所面向司法考試的學校任兼職講師。
「我認為我作為宮垣先生的秘書,有義務為了實現先生的遺願而做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值得慶幸的是,剛才黑江醫生聽了錄音後,也表示願意幫助我。」
胖乎乎的黑江醫生彎著腰坐在椅子上,腿上放著個皮包。他接過井野的話說:「這樣出人意料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總之,死者的遺願我們應該儘量尊重。當然,我也多少感到有些彆扭。」
井野似乎很自信地說:「我們絕對會注意不給大家添不必要的麻煩。」說著,他走到桌子旁把剛才的信封和磁帶放在一起,然後巡視了一下在場的人說,「這件事非常特殊,我想警察那裡應該能夠解釋清楚的。大家有什麼問題,請提出來。」
有幾個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宇多山也是其中一個。他想問些什麼,可又找不到合適的詞。看樣子其他幾個人也和他一樣。
這時,舟丘小聲地說:「我計劃後天下午要在電視臺做節目啊。我是第一次做這樣的節目,等待了很久了。……」
「什麼?做電視節目?!」清村感到舟丘提出這樣的問題有點缺心眼,就大聲地朝她說,「哎!舟丘小姐,這是什麼時候?還提這樣的問題!」
舟丘臉紅紅的,說:「你這是什麼話!我懂你的心思,不就是為了幾億元的遺產嗎?對不對?我沒說錯吧?」
「聽你的口氣,你很清楚目前的情況。」
「請你不要把別人都當成傻瓜。不過……這事有點不大正常啊,憑短短的百十來頁書稿,就決定把那麼多的錢給一個人。」
「這才是宮垣先生的做法嘛。自殺很刺激。但就這樣死了,又有點……該死,我說漏嘴了。總之,我認為我們的才能受到先生的欣賞是件好事。」清村從靠牆的地方朝井野走了兩步說,「我們當然打算參加這個遊戲,當然。須崎君!林君!你們說是不是?你們沒有異議吧?」
井野問須崎和林說:「怎麼樣,兩位?」
聽到井野的話,須崎點了一下頭,林也摸著鬍鬚小聲說:「我也沒意見。」
清村看了看鮫島、島田和宇多山說:「剩下的就是幾位‘評委’了。幾位不會拒絕吧?鮫島先生,您怎麼樣?’’
評論家鮫島點了下頭,輕輕閉上眼說:「既然是宮垣先生的願望,我個人只能表示服從。」
清村又問島田說:「島田君,你的意見呢?」
抱臂站在臥室門口的島田說:「噢……哎呀,反正我是個閒人,無所謂。」
「話是這麼說,可是責任重大呀。」接著清村又問宇多山,「宇多山君,你什麼意見呢?」
「哎,這個還是……」宇多山看了看坐在小凳子上的桂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井野見狀問道:「您是不是擔心夫人的身體?」
「這個……」
「夫人的事……這樣吧,可以作為一個例外,因為‘寫作比賽’還沒有具體分工,所以萬一有什麼情況,可以和黑江醫生一起提前回去。」
這時,桂子很乾脆地說:「不,我身體沒問題。」說著,她回頭看了看宇多山,「你放心,我沒問題。好不容易來一趟,讓我一個人提前回去,我不樂意。」
「那就這麼定了。」剛剛在臥室裡受到的驚嚇,由於眼前出人意料的結果而煙消雲散了。清村喜氣洋洋地說,「<迷宮館血案>寫作比賽,嗯,這才是‘歷史上最大的懸賞小說’。到底是宮垣先生,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