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抬舉我了。那個叫班塔印的人說得對。一個作家不可能寫六部以上的優秀偵探小說。你知道我近40年來究竟寫了多少嗎?光長篇偵探小說就足足超過他說的兩倍還多。」宮垣閉上眼睛。煙把他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完後,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雪茄說,「去年春天,我已在自己心裡告別了過去。當時,我覺得我已經沒有能力再寫至少能讓我自己滿意的長篇小說。時至今日,當時的那種心情絲毫沒有改變。」
「可是,老師,我覺得您是否過於低估自己了呢?」
「你也這麼羅嗦!我原本就是一個意志很軟弱的人。例如,哎!宇多山君,我少年時代曾有過強烈的殺人願望,想親手殺個人瞧瞧,可結果到現在也沒能實現。我寫殺人的故事寫了幾十年,也許是所謂的代償行為吧!」說罷,他使勁掐滅並未抽幾口的雪茄,眼睛直盯著宇多山看。宇多山剛要開口,他馬上打斷宇多山,「啊,剛才說的都是玩笑話。的確……嗯,我是變軟弱了。要說,偵探小說就是我的生命,能寫的話我想一直寫下去。不過,我不想在這裡寫一些無聊的東西壞我宮垣葉太郎的名聲。我的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既然這樣,還不如痛痛快快地封筆不寫好。」
「是啊……」
在這一點上,宇多山的心情很複雜。假如能在這裡拿到宮垣的稿件,那麼這就是他作為編輯的一大功勞。但是,如果真像宮垣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已經沒有能力寫出名副其實的宮垣風格的作品的話,那麼,首先這是對他這個宮垣推理小說崇拜者最直接的背叛。《棒槌學堂》
「你不要那麼左右想不開。」宮垣剛才那種嚴厲的表情緩和了下來,「你還不知道我嗎?也許過一段時間心情會發生變化。這不,眼下我正在秘密構思一件事情。到時候一定會跟你打招呼的。」
聽到這話,宇多山不由得提高了嗓門問道:「您的意思莫非是說正在為一部新作打腹稿?」
「你真是個講實惠的人啊!」宮垣苦笑了一下,伸手端起桌上的紅茶說,「不談這個了。宇多山君,當初可不是這樣約定的呀。」
聽到這話,宇多山倒不好意思起來。他躲開宮垣的視線,裝做若無其事地巡視起房間裡的佈局來。房間呈正方形,地面上鋪著象牙色的地毯。牆壁是凝重的磚色。中間是他現在正坐著的一套古色古香的沙發。宮垣把它叫做彌諾陶洛斯廳。
房間的最裡邊靠牆擺放著餐具櫃。櫃子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個很精美的長著兩隻大角的水牛頭。大概為了和這個房間的名字相協調吧。彌諾陶洛斯是希臘神話中的牛頭人身的怪物。
傳說它住在克里特島上的米諾斯迷宮裡。這個用怪物命名的房間位於迷宮館的最深處,黑色水牛頭上鑲的玻璃眼球在房間燈光的照射下閃著光,彷彿是活的一樣,透出對冒失的來訪者的敵意,使宇多山感到有些壓抑。
「噢!我想起來了,」宮垣說,「還沒最後定下來。還是先告訴你一下吧。」
「哎?哎……」
「你怎麼了?一臉的驚恐。」
宇多山不好意思說是因為牆壁上的水牛眼睛嚇人,就含混地搖搖頭。
「4月1日是我的生日。我想在這個家裡舉辦一個小型的生日聚會,也就是過一個60歲的生日。到時候請你務必來,如果方便請你夫人也一起來。」
「這個……好,我一定來。」如果是兩三年以前,把人請到家裡聚會,對獨身一人的宮垣來說是很平常的事情。他經常把一些年輕作家和編輯請到家裡一起喝酒。
「反正我還會給你發請帖的。希望你提前安排好你的工作。」
宇多山看著宮垣毫無表情的臉問道:「還邀請其他人吧?」
「我還沒想好,不過人數不會太多,基本都是你認識的人。」
宇多山在腦子裡搜尋著他所熟悉的人的名字。這時宮垣又說:「說不定還可以給你介紹一個很有意思的男人。」
「您說的是……」
「去年年底,因為一件小事認識了一個九州的什麼寺院的人。他說他排行第三,反正見面就知道了,你肯定會感興趣的。」
「哎!」
「那,怎麼樣?你輕易不來,吃了晚飯再走吧。廚師就是剛才那個阿姨。你不要看她那個樣子,菜做得還是不錯的。」
「啊,不,您不要誤會。」宇多山看了下手錶說,「我妻子現在在我老家。她現在正懷著孕,我不太放心。」
「是嗎?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宮垣那白色的眉毛又擰到了一起。宇多山也知道宮垣討厭孩子,但不這樣說,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拒絕的藉口。
宇多山鄭重地低下頭道歉說:「實在抱歉,請您原諒。」
而宮垣則一本正經地說:「沒關係。」說著又點上一支菸。但抽了兩三口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只好把煙掐滅。
兩個人又閒聊了半個小時左右,宇多山起身告辭。
宇多山不清楚眼前這個作家的身體狀況究竟如何。但他清楚,這位作家內心深處還有創作的熱情。可以說這是他此行的一個收穫。但,宇多山當然不會想到這是他和活著的宮垣的最後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