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茫茫樹海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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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登場生物│

│[d集團][h村]│

│羅斯:狗大王。伴大助:大學生。│

│艾勒裡:羅斯之雙胞胎弟弟。伴行人:大助之弟。│

│阿嘉莎:艾勒裡之妹。綸太郎:苦惱的自由業者。│

│魯陸:阿嘉莎之弟。咪多羅:綸太郎之愛貓。│

│卡爾:本為流浪狗。│

│武丸:羅斯的養子。│

│麻耶:武丸之妹。│

│愛麗絲:艾勒裡與阿嘉莎之女。│

│雷特:新來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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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茫茫林

地點是日本本州的一處深山林內。

不過,該處離「鈍鈍橋」、「鈍鈍河」、「鈍鈍山」極遠,因此,就算故事中的人物或動物之姓名和《鈍鈍吊橋垮下來》中的有所雷同,也不應將之視為同一個體。讀者不妨將兩者視為毫無關係的人物或動物。

山中有一小村,名曰「h村」。必須宣告:這是人類住的。小村西北方數公里處,有個池塘,其北側是一大片密林,中央隆起為山脊,唯坡度平緩,並不險峻。這池塘形如葫蘆,故名曰「葫蘆池」。那片密林名為「茫茫林」,因此葫蘆池又名「茫茫池」。

不用說,這茫茫林正是本「問題篇」中命案發生的舞臺。為何取名「茫茫」呢?各種說法不一而足,其中最可信者,是說往昔曾發生數次大規模的「火燒山」,燒得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故名之。另一說為:「茫茫」即「無邊無際」之意,因放眼望去,一片樹海似無邊際,故名之。其實,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都可以。

茫茫林中動物多,又鹿也有豬,有狸亦有狐,有兔子也有松樹,還有各種野鳥飛禽……但沒有熊,也沒有猴類。沒有熊不稀奇,沒有猴子倒是罕見。這點也許很重要。

茫茫林中無猿猴,向鈍鈍山上的「m村」那種聚落當然也不存在,但卻有一野狗集團。

為方便起見,在此將之稱為「d集團」。d自然是代表dog。

茫茫林中有d集團。

那是十多年前形成的團體,當時的首領是一隻叫做愛倫坡的公狗。愛倫坡於八年前死亡後,便由其子之一的羅斯繼承王位,直到現在。

d集團的現任狗王羅斯,便是本故事中命案的「被害犬」。

2綸太郎與咪多羅

這天——八月一日下午,葫蘆池(即茫茫池)南方,像葫蘆腰眼凹進去那一部分的岸邊,出現了一人一貓。

那人名叫綸太郎,今年二十六歲。那貓叫做咪多羅,還不滿一歲,是隻母花貓。

綸太郎是h村人,現已離鄉背井,隻身住在都市中。他從某一流大學畢業後,便至銀行就職,但因適應不良,不到一年便辭職不幹了……總之,其履歷和《鈍鈍吊橋垮下來》中那位同名的青年一模一樣就對了。當然啦,他目前的職業亦為「自由業」,他心中的苦惱也是同等深刻。

他這次返鄉,乃是為祭拜六年前逝世的祖母。從小,最疼他的就是祖母。因此,再忙再愁,也要趕回來參加祖母的第七次法事。只是有個問題:他若返鄉,那隻愛貓要怎麼辦?難道要把它關在單身宿舍裡?

咪多羅是今年年初被綸太郎拾獲收養的,綸太郎對它寵愛有加,決不願把它單獨關在屋子裡,又連續關好幾天,而且也不願託朋友養或送去「寵物旅館」寄養。左思右想,苦惱不已,最後只好把它帶在身邊,一起回h村。

在漫長的旅途中,關在籠子裡的咪多羅顯得很暴躁,一路吵個不停,綸太郎大感困惑。幸好抵達h村後,就安靜下來,顯得很乖。鄉野田莊空氣清新,一片寧靜,或許連小貓也會感到心曠神怡吧?

昨天以祭拜過祖母,了卻一樁心事。由於小咪(咪多羅)十分乖順,綸太郎就決定留下來多呆幾天,以便到處走走散散心。

——情況就是這樣。

今天綸太郎吃完午餐後,便帶著小咪外出散步,一直走到葫蘆池。此地他已很久沒來了。

綸太郎的老家位於村子西側的邊緣,步行至葫蘆池約需一小時。若騎腳踏車,不到三十分鐘即可抵達。

「小咪你看,這就是葫蘆池!」

綸太郎以溫柔的口氣,對著小咪說話。小咪睜大貓眼,遊目四顧,然後「喵」了一聲。綸太郎展顏一笑,又說:「怎樣?你以前沒見過這麼美麗的風景吧?」

此處風景委實秀美絕倫,山幽水靜,宛如世外桃源。

「苦惱的自由業者」綸太郎,此刻的表情十分安詳,大異平常,如若老友舊識此時見到他,定會懷疑自己的眼睛,或者不相信他就是綸太郎。

事實上,他自從拾獲小咪之後,苦惱的程度就日益減輕。本來他的精神狀態已瀕臨崩潰,如今已漸次好轉,只不過——

綸太郎畢竟是綸太郎,他內心的愁苦,絕不會消逝無蹤,否則就不是綸太郎了。

他在岸邊的樹蔭下落座,然後將小咪抱在腿上。他從小就常來此地獨坐沉思。

正值盛夏,豔陽高照,日光熾熱,但山風陣陣,反覺清涼無比。葫蘆池畔景況依舊,茫茫書海橫亙眼前。綸太郎一邊看風景,一邊又陷入複雜而深刻的苦惱之中,逃也逃不掉……已故祖母的慈容,驀然浮現在腦海中,綸太郎不由得長嘆一聲。

年近八十的祖母,原本身體硬朗,精神矍鑠,卻突然病倒在床,藥石無效,拖了一年左右,便撒手人寰。其實那是因精神上蒙受重大打擊,連帶影響身體健康,才一病不起,含恨九泉的。

到底是何事使她精神大受打擊呢?其中原委,綸太郎自然知曉——那是一件很不幸,而且很不可思議的事。

「……健太郎!」不知不覺中,綸太郎自言自語起來。

健太郎是綸太郎的親弟弟,年紀比綸太郎小敗多。他出生時,家人和親戚都歡天喜地,祖母更是如獲至寶,然而——

健太郎誕生數月之後,事情就發生了。那時綸太郎剛放暑假。當天天氣晴朗,傍晚時分,母親因急事外出,臨行時交待綸太郎照顧嬰兒。誰知綸太郎竟因和朋友講電話講太久,一時疏忽,沒看好嬰兒,結果……

(都是我不好!)綸太郎自責不已,連小咪趴在自己腿上這件事,也忘了。(一切都怪我……)

他帶著小咪抵達葫蘆池,實在下午將近兩點的時候。他一直呆在同一地點,和心中的煩惱搏鬥,其間雖曾數度被小咪的可愛動作打斷,但大致上可以說:他從那時開始,就在此地連續煩惱了將近兩個鐘頭。

3大助的憂慮

伴大助是h村人,目前念大學二年級。因久未返鄉,今年放暑假時,便回鄉探親。回到老家才發現,小他八歲的弟弟行人行為舉止都很不對勁。

或許是雙親溺愛過度的關係,行人從小就極任性。不僅任性,而且很不好惹。七年前的夏天,么弟龍人誕生,集家人的三千寵愛於一身,從那時開始,行人就變得更加頑劣。

做壞事捱罵之後,不僅不悔改,還惱羞成怒,變本加厲。對別人的好心規勸,他充耳不聞。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學校,他都是一幅我行我素的樣子。

才十二歲,念過小六年級,就這副模樣,將來會如何,可想而知。對龍人而言,也是一個壞榜樣。父母親倒不在乎,認為長大後自然就會比較懂事。大助卻不這麼想。他很擔心,認為若不好好管教,長大後就完了。

要是以前,行人的惡行還不到人神共憤的程度。頂多只是在別人家的圍牆上亂塗鴉,或將別人的腳踏車輪胎放氣,要不然就是和玩伴吵嘴打架,或是順手牽羊偷東西。這些行為還可以解釋為「每個人小時候都會犯的錯誤」,但是——

最近一年來,行人的惡劣指數直線上升,已到了無法坐視的程度,大助甚至會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據說,行人經常手持剪刀,在教室內追趕女生,說要剪掉她們的秀髮,嚇得那些女孩花容失色,到處躲避。跟別的男生打架時,他也會突然亮出刀子,表示要送對方上西天。如此脫軌的暴行,顯然已遠遠超出了兒童惡作劇的範圍。

當老師找上門來抱怨時,雙親也曾將行人狠狠訓了一頓。表面上,行人好像收斂了一些,實際上卻只是把問題轉移到別處而已。

那就是:虐待動物。

很多小阿會扯下蝗蟲的腿,割掉蜥蜴的尾巴、虐殺青蛙,或者拿石子扔小鳥。這些行為很常見,但行人已越過這個階段,開始虐待更大的動物。

從貓、狗開始,直到雞、豬、羊、牛……凡是行人見得到的動物,都無法倖免。他自己大概是當成「遊戲」,但把野貓抓來挖眼並焚燒,還能叫做「正常兒童的行為」嗎?雖然尚未到殘殺鄰居家畜的地步,但大助已經認定:今年春天國小校內飼養的兔子,有好幾只殘遭分屍,必定是行人所為。

最近,行人的胃口又變大了,村子裡的動物已不能滿足他,連茫茫林中的野生動物,也遭到他的魔手摧殘。大助早聞此風聲後,便要求父母申斥行人,誰知他們竟嗤之以鼻,說:「哎呀,男生嘛!」或許他們是認為:若行人虐待動物可以滿足慾望,則在學校的表現,就會乖一點吧?

唉,怎麼辦——大助憂心忡忡。有這種父母,又有這樣的弟弟,真是……他想:可以坐視不管嗎?

他認為:自己身為長兄,應該好好教訓,並開導這個弟弟。他不但想,而且實行過好幾次,但卻沒有一次成功。到底要如何是好?

這天——八月一日,上午將近十點的時候。

大助下定決心,走進行人的房間,打算跟他好好談談。房間雜亂不堪,行人坐在房間中央,正把一些東西塞入登山背包內。

「要出去玩是嗎?」

大助問道。行人也不停手,只隨便應了一聲「嗯」。

「你在裝什麼?」大助指著那背包,說道。

「咦?哦,這是漆彈。」

行人微笑道。從他臉上完全看不出有何惡意。大助每次看見弟弟露出這種笑容,就覺得無所適從。那叫奸詐邪惡嗎?還是天真無邪?他無從判斷。

「是我自制的,裡面裝了油漆,射中就會破掉。」

那些「氣擔」是用包裝玩具的透明塑膠套做成的。有些玩具電會在門口擺一臺自動販賣機,投幣後轉動搖桿,底下就會掉出這種橢圓形膠囊,裡面有機器人之類的小玩具。把玩具拿出來後,即可裝入別的東西。

這種膠囊直徑約四、五公分,行人的背包中收了好幾十個,有紅的、藍的、黃的……多種顏色,裡面大概是裝了油漆或顏料。

「你做這個要幹什麼?」

大助一問,行人就從旁邊拿起一件物品,說:「你看。」那是一把大姓彈弓,可能也是自制的。

「是我自己做的,很辛苦才做好的,因為這種又粗又長的橡皮筋,很難找。」

「你要用這種彈弓發射漆彈嗎?」

「嗯。」

「要射什麼?」

行人只是「嘿嘿」一笑,並未回答。看樣子,顯然是要用來虐待森林中的動物。

「行人,哥哥有話要……」大助正要切入正題,不料行人立刻打斷他的話,說道:「以後再說好嗎?我現在很忙。」

行人又露出那種不知是天真還是邪惡的笑容。

「哦,是嗎?那就下次好了。」咦,為什麼不強硬一點呢?大助垂頭喪氣,邊反省邊走開。這種弟弟竟有這樣的哥哥……想到這裡,大助就愁腸百結,苦悶萬分。

4d集團的族譜

再次簡單說明一下茫茫林中那d集團的發展歷史。一下會提到一些開頭那「主要登場生物」中未記載的名字,但讀者不妨設定:凡是該表中未記載者,皆與本篇中的「問題」無關。

第一代狗王名為愛倫坡,身上混有紀州犬、薩摩耶犬、阿拉斯加犬等三種血統(即雜種狗),故體形高大,外貌精悍,連其野狼祖先都要遜色三分。本為人類所飼養,後因故遷居於此林中,此為十多年前之往事,同一時期,尤以母狗奧爾姬(有支那狗血統),以因故遷於此地。兩狗結合後,生四小狗,就是d集團的開始。

四小狗中有一隻為雌,夭折。一隻叫道爾的公狗於一年後離林而去。餘兩隻皆為雄,容貌酷似,顯然是同卵雙胞胎。兩隻毛色均為雪白,體形巨大,比其父愛倫坡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加像野狼。其中兄名羅斯,弟名艾勒裡。

奧爾姬於翌年再度產下愛倫坡之後代,這次一舉生下六隻,但平安長大且未離去者僅其二,雌雄各一隻,雄者名魯陸,雌者名阿嘉莎。二狗外貌皆似其母,毛色褐色。

第二年,奧爾姬病故。愛倫坡心碎腸斷,不到一年,就一病不起,追隨愛妻而去了。

d集團的狗王愛倫坡駕崩後,由其子羅斯繼位登基。

此時有兩隻外來狗遷入此林。其一為雄,名喚卡爾,本是隻浪跡天涯獨來獨往的「獨行狗」,有英格蘭塞特獵犬的血統。另一位雌,名叫瑪格麗特,是隻黃毛獵狗。卡爾原本想打倒羅斯當狗王,無奈敗北,只好臣服當子民。後來,年輕貌美的瑪格麗特,被精裝強悍的羅斯追到手,不久後就生下三隻小狗。

三隻小狗是一公二母,但很不幸,都極為虛弱,不數日即告全部夭折。瑪格麗特哀傷欲絕,幾近崩潰,某日,不知是否為填補空虛,竟不知從何處帶回一尚需哺乳之雄性幼兒,喂以母乳,欲加撫養。羅斯能夠體會愛妻之心境,於是答應收養,並取名為武丸。若照人類社會的講法,大概可以叫「收他人之子為養子」吧?兩年後,瑪格麗特又生產,這次的孩子都很健康,但能夠平安長大且未離群而去者僅一隻,是母的,名喚麻耶。算起來,媽爺今年已五歲了,和年長兩歲的哥哥武丸感情特別好,但兩者並未發生肉體關係。

去年冬天,瑪格麗特遭逢意外事故,命喪黃泉。當時羅斯、武丸、麻耶等悲慟到何種程度,就交給各位讀者自己想象好了。

另一方面,羅斯之弟艾勒裡在d集團中,坐的是第二把交椅。他和小自己一歲的妹妹阿嘉莎進了洞房。在狗的世界裡,這種程度的「近親相姦」算不上禁忌。阿嘉莎因此而產下五隻小狗(三兄二雌),均平安長大。大致上而言,三隻公的長得像母親阿嘉莎,女兒反倒酷似其父艾勒裡。

這三隻公狗中,有一隻名為錢德勒,才剛長大,就想當狗王,跑去向伯父羅斯挑戰,不料大敗而歸,憤然離群而去。另兩隻分別叫席夢儂和艾西莫夫,他們在不久之後,也判斷此地不適合自己發展,於是相繼遷往別的叢林去了。

阿嘉莎的兩位女兒,一名桃樂絲,一名愛麗絲(譯註:與推力作家有棲川「有棲」之日語發音相同)。其中桃樂絲於兄弟離開後不久,也被一隻路過此林的雄性流浪狗誘拐,雙宿雙飛離群而去了。因此,艾勒裡與阿嘉莎所生的五名子女當中,目前還留在此集團內的,就只剩愛麗絲了。愛麗絲今年六歲,毛色雖非雪白,但體型高大,外貿威武,不讓鬚眉,有乃父乃至乃祖之風。

以上便是現在這d集團大致上的發展史。

再次補充說明一事:有一隻叫雷特(譯註:與推理作家二階堂「黎人」之日語發音相同)的公狗,今年剛加入此團體。雷特年方三歲,是隻純種的日本柴犬,雖已算成年,但體型比其他成員小得多,儘管如此,個性卻極強悍,凡事都不服輸。因此,集團中有個繪聲繪影的傳聞,說下一步要向羅斯挑戰的就是他。

5行人的殘虐行為

那天正午,頑童行人揹著裝滿自制漆彈的背包離家,前往葫蘆池北側的茫茫林。

大助猜得沒錯,那些漆彈正是要用來攻擊林中動物的武器。近來行人經常入林「虐待動物」。他先廣設陷阱,捕捉「獵物」,加以虐待一番之後,再殺害分屍。這樣做,他覺得快樂似神仙。此處與村中或校內不同,沒有大人會跑來這裡管教責罵,他可以大開殺戒,為所欲為。

這次的武器是自制漆彈,其重點並非破壞力,而是「視覺效果」。擊中目標後,膠囊破裂,油漆四濺,那情景絢爛華麗,賞心悅目。油漆是他從家中倉庫裡偷來的,原本他想全部都灌入紅色油漆,因為很像鮮血,能讓他產生最大的快感,無奈能夠弄到手的紅色油漆數量有限,剩下的膠囊,只好裝入別種顏色的油漆。

不管怎樣,對著那些動物發射這種漆彈,無論有沒有命中,一定都很好玩。那些動物鐵定會嚇得半死,就算沒中彈,說不定也會被油漆味薰得暈過去——哈哈,真刺激,太好玩了。

行人將腳步放輕,走入茫茫林中。他沿著東側山谷的小徑,迅速走向森林深處。目的地早已決定,就是上次來時偶然發現的一個小山洞。其位置請見下頁所附的「茫茫林略圖」。

下午兩點左右,終於來到目的地。休息片刻後,便從背包中拿出大型彈弓和漆彈。

他站在離洞穴約六、七公尺之遠,擺出發射的姿態,瞄準目標,然後——射出第一發漆彈。

那山洞的入口約有一個小阿那般高。行人的目標本是洞口右方的岩石,但射歪了,射到左邊的樹幹上。「啵」的一聲,漆彈一分為二,油漆四下飛濺,那灰褐色的樹皮立遭染紅,看來就像那棵樹正在流血。

果然如所願,精彩刺激。這種鮮血四溢的場面,令行人樂不可支。於是他又射出第二發,這次命中目標,岩石染成一片血紅,油漆味都飄到行人這邊來了。

這個好!行人暗忖。要是有什麼動物出現,就用這個射它,應該很容易就能射中吧?

接著,行人又射了好幾樣不同色彩的漆彈。原本陰暗靜謐的密林,立刻被染上了紅、藍、黃等各種顏色的汙點,變得有些怪異。光是這樣,行人就覺得飄飄欲仙,無限喜悅。真是不可救藥的小阿。

就在此時,洞穴之內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響。行人側耳傾聽,凝目而視。須臾,一隻巨型灰狗從山洞中出來,停在洞口。

行人立刻射出一彈,不料太偏右方,沒射中目標,黃色油漆在那附近四下飛濺。

那灰狗看來像猶豫了一下,但並未逃跑,反而慢慢走出洞穴。由於洞口附近的地面已濺到紅色油漆,那灰狗前腳一踏,剛好踩在紅色油漆上。它馬上低吼一聲,往旁跳開。那叫聲就像人類在說「哎喲!這是什麼?」似的。

行人嘿嘿怪笑,再拿出一彈發射出去。他是隨手拿的,因沒時間選顏色。結果射出去的是藍色漆彈。

可惜又太偏右,沒中。行人「嘖」了一聲。此時灰狗已跳過那攤紅油漆,來到洞外。

行人急忙將手伸到地上的背包中摸索。裡面還有不少漆彈,他拿出一粒,是藍色的。

灰狗歪著脖子,邊看行人邊慢慢靠近。不知何故,竟搖起尾巴來,似乎在表示友善的樣子。行人暗忖:好機會,吃我一彈!於是拉弓欲射,但就在此時——

汪!狂吠聲響起。

來自山洞中。

汪汪!

不是眼前這隻灰狗,是另一隻。

驀地,那灰狗轉身奔逃而去,動作快如閃電,行人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又「嘖」了一聲,將目光移至洞口,心想:洞內至少還有一隻。

他張弓待機。洞口出現了一隻通體雪白的大狗,至少比剛才那灰狗大一倍。他一見此狗,立刻——

是它!行人在心中大叫。看那體型大小,那種野狼般的身形,那欺霜賽雪的毛色……不錯,一定是上次那隻狗!

大約兩個月以前,行人在這密林中遇見一隻野狗。那隻狗高大如狼,毛色潔白似雪。

當時那白狗直盯著行人,似乎毫無敵意。行人招手道:「來,過來。」白狗就慢慢走過來,好象完全沒有戒心的樣子。好機會,看我的!行人自然是這麼想。

他那時褲袋中暗藏了一把小型彈簧刀。為了滿足那嗜血的慾望,為了觀賞那血花四濺的美景,他將那白狗誘至身邊,然後抽刀一揮!

正中那白狗的右眼,鮮血噴出,雪白的狗毛染成一片血紅。白狗慘叫哀號,逃之夭夭——這是當時的情景。

現在行人的直覺是:這隻白狗必定是上次那隻。哼!上次算你好狗命,這次一定要你的狗命!

今天也是身中藏刀。

首先用漆彈射你,讓你鬥志全失,然後……

白狗出洞,緩步行來。行人屏氣凝神,張弓待機。「看彈!」他低吼一聲,射出一彈——這是下午兩點三十幾分。

6愛麗絲與艾勒裡

洞外異味飄進來,聞起來極不舒服。

‘是何物?’愛麗絲鼻頭抽動,問道。

‘何物如此臭?’艾勒裡也抽動鼻頭,說道。

如前所述,它們是一對「狗父女」,屬於茫茫林中的d集團。父為艾勒裡,女為愛麗絲,母親阿嘉莎此刻不在這裡。

‘我出去瞧瞧。’

愛麗絲說著,朝洞口走去。艾勒裡因體倦無力,仍趴在地上,目送女兒離去。

艾勒裡近來自覺體力明顯衰退,聽力也大不如前。兄長羅斯最近的動作也遲鈍多了,艾勒裡這陣子每次見到羅斯,總會生出「兄弟倆皆垂垂老矣」的感覺。他們倆今年皆已十歲,對狗類而言,已是接近老年了。想到這點,就感慨萬千,真是時光無情,歲月「不饒狗」啊……

艾勒裡腦海中浮出羅斯的身影。

它們是雙胞胎,外貌極相似,幾乎無法辨別。連體味也很接近,一不小心就會弄錯。吠聲也很像,若在遠處聽,整個d集團中大概只有聽覺特別靈敏的阿嘉莎,能夠分辨那是何者的吠叫聲。

多年來,大王羅斯一直統帥群狗。但從今年年初開始,它的樣子就有點奇怪。去年年底,瑪格麗特身遭橫禍,魂斷九泉,羅斯在精神上受到重大的打擊與創傷……可能是這個原因造成的吧?

艾勒裡想:羅斯近來的確不同往日,和以前簡直「判若兩犬」,體力也大幅衰退,和它差不多。看來王位的寶座不久就要拱「腳」讓賢了。

就在此時,‘噫!此為何物?’

愛麗絲那深感困惑的叫聲傳過來。艾勒裡立刻豎耳靜聽。剎那間,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艾勒裡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向洞口。異味愈來愈強,那究竟是什麼……

洞外是愛麗絲的背影,它正搖尾乞憐,緩步前進。對面站著一個不明生物(那時人類嗎?)。雖然艾勒裡不曉得那生物叫什麼名稱,但各位讀者定然知道,那便是拉弓欲射的頑童行人。

‘愛麗絲,快逃!’艾勒裡慌忙吠道。‘此地危險,還不快逃?’

d集團的開基遠祖愛倫坡,曾頒下聖諭,謂「不可對人類顯露敵意」。羅斯及艾勒裡對此訓示皆恪遵不逾,故能在這茫茫樹海中生存至今。愛麗絲從小就被諄諄告誡,耳濡目染之下,早已謹記在心,成為習慣動作,因此這時面對人類,自然而然便表露善意,搖尾靠近。

然而——

不行!那傢伙不是普通人!艾勒裡的本能告訴它:此人生性邪惡,陰險之極,接近不得。

愛麗絲聽見乃父之呼叫後,立即轉身逃去。艾勒裡為施展調虎離山計,自己也步出洞口。

「咻」的一聲,不知什麼東西朝它飛來。它想閃避,卻躲不開。強烈的臭味飄散在空氣中,鼻子都快受不了了。側腹部感到一陣痛楚,同時有一股冰涼的感覺,在痛處周圍擴散開來。

他瞪著對方,吠了一聲,但對方不僅毫不畏懼,還擺出架勢,似乎準備攻擊它。

全身無力,無法戰鬥。在對方尚未發出下一招之前,艾勒裡已落荒而逃。

不是上次那隻!行人忖道。他大失所望。

大小、顏色、體型都跟兩個月前那隻狗一模一樣,但今天這隻右眼並無傷痕。上次那隻右眼應該有刀傷才對……

大白狗中彈,腰部被油漆染成一片藍色,跌跌撞撞逃入森林深處。這時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7卡爾與雷特

當艾勒裡父女正在被頑童行人凌虐的時候,在茫茫林深處,山脊西側靠外圍的地方(請見附圖中之地點([a])。

‘喂,卡爾。’

雷特以鄭重其事的語氣說道。他剛才連續打了好幾個大噴嚏,不知是否感冒了。

‘最近羅斯似有異樣,你的看法如何?’

‘咦?……哦,我認為羅斯已經老了。’

卡爾答道。其實他自己和羅斯兄弟是同年的。雖然犬種和個子大小有異,但可確定的是:它也已不再年輕了。

卡爾回憶往事。很久以前,它為覬覦王座,曾向羅斯挑戰,雖然鎩羽而歸,但它輸得心服口服,無怨無悔,因為當時羅斯實在太強了……正因如此,最近羅斯似乎顯得年老力衰,力不從心,兩相比較,令卡爾感慨萬千,只恨歲月無情,心焦不已。

‘我懷疑,羅斯的右眼是被人類弄傷的。雖然羅斯堅稱,是猴子做的。你記得嗎?’

‘不錯,我也聽說過。’

‘那就怪了。這座森林之中,半隻猢猻也沒有,怎會……’

雷特所言不差,茫茫林中並無猴子棲息。奇怪的是,羅斯自從兩個月前右眼受傷之後,便一直說有猴子,是那些潑猴乾的。

無論誰來對它說此地無猴,它都充耳不聞。若對方堅稱絕對無猴,它還會勃然大怒,張牙舞爪,高聲宣稱:‘為將來族群之繁榮,吾等必須起而奮鬥,若不徹底消滅此林中之猴輩,誓不罷休!’可是講完後,第二天又把這些話忘得一乾二淨。因此,大家當然會覺得它有點不對勁。

‘卡爾,尊駕意見為何?’

‘嗯哼——依本座看,羅斯之傷確為人類所造成。’

不可對人類顯露敵意。

開基元祖愛倫坡的這句「聖諭」,充分顯示了「人類是非常可怕的」。卡爾如此解釋。

人類實在可怕。他們即使不為捕食,也會無故殘殺動物。人類殘酷無比。他們若判斷別的動物對自己有害,立刻殺無赦;若只是為了好玩,也會殺無赦;就算毫無目的,僅是一時心血來潮,照樣殺無赦。因此,吾輩決不可對人類顯露敵意,不能被人類視為仇敵。若能做到這點,才可能跟人類形成友好的關係——愛倫坡的意思大概是這樣吧?

愛倫坡歸天后,群狗為爭統帥權,曾發生過幾次內鬥。當時有些狗便倡議要打破禁忌,違反「聖諭」。那時候,羅斯就老是將一句話當作口頭禪,加以反駁,那便是:

‘向愛倫坡看齊!’

然而,羅斯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忘卻了「聖諭」的原始精神,更誤解了其本來涵意。它以為:因人類並非吾輩之仇敵,故不可怕。既然如此,那所有人類就都是吾輩的朋友……

假設羅斯的右眼確為人類所傷,那它所受的打擊,必定很重。因它一心相信「既然不可顯露敵意,那就要親善一點」,結果竟遭如此對待,它的心靈一定受了很大的創傷,比肉體的傷勢還要嚴重。它的精神狀態必已陷入一片混亂,瀕臨崩潰。他不肯承認這個事實,絕對不肯……

說不定羅斯是為了保持自己精神狀態的勻衡,才一口咬定說有猴子的。它一定是在幻想:傷害它的那個傢伙,絕非人類,而是潑猴……既然有「候購勢如水火」這句俗語,那就不會錯了。對!是猴子,一定是猴子乾的,此林之中定有潑猴……

‘我覺得,現在正是羅斯讓出王座的時候。’雷特說。

卡爾「哦」了一聲,點點頭,兩顆眼珠不住在雷特納黃褐色的身軀上打轉。柴犬雷特體長還不到卡爾之一半。

‘你要挑戰羅斯嗎?’卡爾道。

‘你是否認為我不自量力?’

‘唔,並不是沒有勝算,但是……咦?’

‘怎麼了?’

卡爾抬頭望向山脊,不住抽動鼻頭。雷特歪著脖子,以前腳摩擦自己的鼻頭。

‘我有點感冒,香臭難分。’

‘哼,你到變得像武丸了。’

羅斯的養子武丸從小嗅覺就遠比不上同伴,早已成為d集團中的笑料。

‘究竟是什麼事?’

‘唔,這氣味是……’

卡爾將注意力集中在嗅覺上。就在此時,從山脊北方刮來一陣強風……

‘不好了!’

卡爾喃喃念道。

‘——起火了。’

‘嘎!’

‘火燒山。聞這味道可以知道……離此不遠,正燒向這兒來——啊,瞧!那裡黑煙沖天。’

‘噫,果真如此。’

‘如此一燒,真是糟了。’

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十分。茫茫樹海燒起來。由於北風突然轉強,風助火勢,火逞風威,赤焰迅速蔓延,災情急速擴大。

8武丸與麻耶

當卡爾和雷特察覺火燒山的時候,武丸與麻耶正在山洞西北方不遠處(請見附圖中之地點「b」)。這山洞亦為d集團的根據地之一。

在團體中以怪異出名的武丸,和繼承了亡母瑪格麗特黃金獵狗血統的「絕代美犬」麻耶出雙入對——這真是一對世所罕見的搭檔。武丸與麻耶雖無血緣關係,但彼此以兄妹相稱,從小感情就很好,經常一齊行動,像剛才就同心協力捉到一隻野兔,現正分食完畢。

「麻耶,你有什麼看法呢?」

武丸舉起一隻腳,踩在身旁的樹幹上,放尿兼做記號。然後一面將沾在唇邊的兔血舔乾淨,一面問道。

「最近羅斯的樣子很奇怪,愈想愈不對勁呢。你想,它到底怎麻啦?」

「這……」麻耶神態慵懶,一邊以後腳搔耳朵後面,一邊說道。「小妹認為,羅斯必有沉重心事,萬般煩惱。」

這話題近來已是老生常談了。自從去年瑪格麗特死於非命之後,羅斯的言行就大異往常,最近更是變本加厲,胡作非為——但它畢竟是武丸的養父,是麻耶的生父,武丸和麻耶原本都很尊敬它,因此對於它最近的言行失常,感到憂心忡忡,也是很自然的。

「說什麼這片叢林裡面有猴子,怎麼可能嘛?那根本是它幻想出來的。」

「嗯。但武丸哥亦常言「潑猴傑克」之事,繪聲繪影,此又為何?」

「噢……那只是我作夢夢到的而已啦,現實上根本沒有,這點我分得很清楚。但羅斯卻是……」

武丸和麻耶自幼在這片密林中長大,自然沒見過真正的猿猴,頂多只是聽一些同伴描述過,得知世上有那種生物存在罷了。不過,武丸光是聽說,就能在夢中瞧見那種生物的模樣(而且還替它取了名字),可見其智慧之出類拔萃,不同凡響。

「再說,還有阿嘉莎那件事……」

武丸繼續說道。其骯髒的肉色身軀,正在不住顫抖。

「我知道得很清楚,不久以前,羅斯竟然把阿嘉莎強……」

「噫,此事當真?」

「還會有假嗎?我絕不原諒它.阿嘉莎有奧耳姬的支那狗血統呢,羅斯竟敢做出那種事來!」

「奧耳姬是我們的祖母呀!」

「是啊。」

「如此,小妹身上也有支那犬的……」

「對,而且阿嘉莎體內那種支那狗的血液,比你的更純更濃。照道理,雌性支那狗,一生只會和一隻公狗交配,會從一而終,不事二夫。阿嘉莎已是艾勒裡的妻,怎能被……」

和同伴比起來,武丸的運動神經極遲鈍,平常不是受傷就是生病,但像這種時候,卻總是滔滔不絕,辯才無礙,伶牙俐齒,也不管對方有何回應,就這樣一直說下去。像這樣口沫橫飛,天花亂墜的情形,經常發生。

「……總而言之,羅斯已經不行了。我一定要設法對付它!」武丸說到這裡,長嘯數聲,然後伸出舌頭,「哈哈」喘氣。

麻耶低低「嗚」了一聲,說道:「對付它?但……」

「我知道,養育之恩,沒齒難亡。,但這是兩回事,不能相提並論啦!」

「但……但……」

「我絕不原諒它!絕不放過它!」

兄妹之間的對談持續片刻之後,南方傳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麻耶豎起耳朵,抽動鼻子。空氣中飄來異味,那種氣味很強烈,但它從未聞過……啊,此究為何味?

不久,一隻大狗出現在麻耶及武丸面前——那是僥倖逃過行人魔掌的艾勒裡。它原本通體雪白,毛色與羅斯完全相同,但現在卻已沾了滿身汙穢,那異味便是發自它身上所沾的那些穢物。

「怎麼回事呀?」

「艾勒裡,怎麼了?」

武丸和麻耶吃了一驚,相繼問道。

艾勒裡氣空力盡,趴到地上答道:

「適才吾遇襲了。武丸,麻耶……你們千萬不要接近山洞,有惡徒在那裡徘徊。」

「惡徒?」

麻耶歪著脖子問道。武丸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艾勒裡躊躇了一下,方才說道:

「是人類。」

「什麼……」

「那人意圖攻擊吾等,見狗即出手。於是我就成了這副模樣……唉,此物何其臭也,此鼻將近報廢矣。」

艾勒裡說完,便躺在地上打滾,並將身於扭來扭去,想要弄掉身上的穢物,但徒勞無功。「唔,有異味……」此時麻耶忽然說道。「並非艾勒裡身上之臭味,而是……來自那邊,聞到否?」麻耶望著北方,又道:「此乃……燒焦味,極似林木燃燒之味道。」

「林木燃燒?」艾勒裡的聲音像在呻吟,「莫非……」

此時是下午三點整。風勢增強,火勢加烈,受災範圍迅速擴大。艾勒裡等發覺森林大火之後,立刻望風而竄,在樹海之中四散奔逃。

9阿嘉莎與魯陸

當武丸及麻耶遇見艾勒裡之時,阿嘉莎與魯陸正在山脊西側離中央有一段距離之處(請見附圖中之地點「c」)。如前所述,它們是羅斯與艾勒裡的妹妹和弟弟,年紀比羅斯兄弟小一歲。

「魯陸,傷勢如何?」

阿嘉莎愁容滿面問道。魯陸側躺在它身邊,已經半死不活。

「魯陸,振作些。」

「嗚、嗚嗚……」

魯陸聲音微弱。剛才它幾度想爬起來,卻總是力不從心,呻吟一聲又再倒地。它那身褐毛的光澤,原本不遜於母親奧耳姬,仍現在已沾滿了汙泥,顯得髒兮兮。

「阿嘉莎,我受傷了,腳已……」

魯陸的左前腳傷勢嚴重,不但皮開肉綻,骨折筋斷,而且斷骨還穿過皮肉,凸出在外,加以失血過多,現已無法站立。

阿嘉莎以恨恨的眼神瞪著前面的地洞,魯陸即是因此洞而受重傷。

這地洞直徑約一公尺半,深度似也差不多。上覆雜草樹枝,看來與周圍地面沒有兩樣。不知情的魯陸跑過來時,前腳踩空便跌落地洞,腳骨應聲而斷。

魯陸在洞內痛苦掙扎,阿嘉莎發現後,使出渾身解數才把它拖上來,但它顯然已無法行走了。

「何方缺德鬼,挖洞害我們?」

此地洞絕非自然形成,定是故意設下的「陷阱」。

「莫非……是人類?」

它們當然不曉得內中緣由,但各位看倌定然知情。此「陷阱」正是橫行h村的頑童行人所設。一放暑假,他就特地從家裡帶來鐵鍬趕赴此地,費了好幾個小時挖洞。他還打算去找鐵絲網來鋪在下面,只不過尚未實行。

「魯陸,請在此稍候。」阿嘉莎道。「姊姊孤掌難鳴,還是去找艾勒裡來助一臂之力。」

雖已束手無策,卻也不能坐視不管,至少也應設法將它移至有水之處,然後……

阿嘉莎原本打算奔往谷底求救,但跑了沒幾步,便先停下來發出求救的嗥叫聲,然後豎耳傾聽。須臾,遠處也傳來一陣嗥叫聲。

「那是……」

在d集團中,聽覺最敏銳的就是阿嘉莎,因此它立刻明白那是誰的吠聲。其他的狗絕對分辨不出來,因為那吠聲和艾勒裡的實在太像了,但阿嘉莎聽得出兩者有微妙的差異。那吠聲是……

「……羅斯之吠聲。」

阿嘉莎的心情變得很複雜,因為她最近已不敢再相信羅斯了,而且這種不信任感是與日俱增的。

羅斯的嗥叫聲來自山脊北方,聽起來像是在通知大家說有危險,但……

阿嘉莎睜大眼睛,東張西望,然後全神貫注在嗅覺上——於是它聞到一股不甚穩定的怪味,那是由北風送來的。

「……莫非是火災?」

正思忖間,異味已更濃烈。

「果真是火燒密林?」

若真是森林大火,那就糟了。如果火勢迅速擴大,那要找同伴救魯陸之事……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艾勒裡如今何往?女兒愛麗絲呢?它們是否已發覺樹海正在燃燒?

阿嘉莎再度長嘯悲嗥。這次的回應來自南方葫蘆他那邊。啊!這是愛麗絲的……

「魯陸,請諒解。」

阿嘉莎並未發誓說定會回來救魯陸。它聞那煙味,就明白此處也即將遭火舌吞噬,如若自己逃到愛麗絲那邊,就決不可能再……

「原諒姊姊!」

阿嘉莎黯然神傷,泫然欲泣,喃喃念道。說完後,使拔腿朝著葫蘆池的方向奔去。

三十分鐘後,也就最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阿嘉莎在葫蘆地北岸,找到了女兒愛麗絲。愛麗絲正泡在池水中,拚命扭動前腳,想要將沾在腳上的油漆洗掉。

10茫茫樹海燃燒中

火舌在極短的時間內吞沒了一大片樹林。

無情狂風陣陣吹,滿天火星亂亂飛。黑煙卷地千樹倒,赤焰騰空萬丈高。爆音震耳心恐慌,焦味撲鼻意惶惶,林木遭劫成灰燼,百獸千禽逃命忙……

接著,下午剛過四點的時候,在山脊南側兩側,離山脊不遠處(請見附圖中之地點「d」與【e】),分別發生了一件事。巧的是,這兩件事極為類似。

當時艾勒裡在地點d。

它和武丸、麻耶發覺火燒山之後,被迅速逼近的沖天烈焰與蔽空濃煙逼得四處奔逃,如今已然失散。

被行人的漆彈射中後,艾勒裡身上沾了油漆,這使它的行動力大打折扣。嗅覺也因那種強烈氣味的刺激,變得大不如前。因火災而產生的陣陣異味,更是對它的鼻子落井下石。它已暈頭轉向,完全不知自己身居何處,可以往何方。

另外,它的腰部也因中彈受傷,陣陣痛楚從傷處蔓延到頭頸部。跑快一點,痛楚就加劇。一痛,腳步就停下來。好不容易又能跑了,卻又痛起來,只好又停步……如此重複迴圈,於是體力消耗殆盡,如同被抽水機抽光一般。自從它與武丸和麻耶失散之後,就沒有再碰見d集團中的其他任何成員。

艾勒裡暗忖:糟了,已無法動彈了,連長嘯哀嗥的力氣也沒有,無法把自己的位置傳達給其他成員知道……

最後,它終於四腿一軟,在d地點倒地不起。

那時羅斯在地點e。

當它獨自在密林北部徘徊時,發現森林已經起火。為通知大家有危險,它長嘯了好幾聲,但不知那些同伴是否已聽見。此處離大家平常的活動範圍很遠,因此它很擔心同伴聽不見。

風越強,火愈盛。烈焰騰空,滿地紅光,火蛇上于飛竄,炭屑四處飛舞。羅斯從漫天火星中逃出來,爬上山脊。它本想沿著山脊逃生,怛身體卻不聽使喚,不知是因無意中吸入了過多黑煙,還是因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火災,而過度恐懼所致。它不得不頻頻停步喘息,藉以振作精神。

山脊南端附近有一塊大岩石,形如「烏帽子」(譯註:日本古式禮帽),故名「烏帽子巖」,剛好位於地點d與地點e的中間。

千辛萬苦總算來到烏帽子巖附近。現在它面臨抉擇,要往東側?還是西側下山?從地形上看,已無其他退路。它沒有餘暇多考慮,便選了往西的道路,結果竟使它步上悲慘的結局。

山路極陡,羅斯在飛奔下山的途中,不慎失足摔倒。是因為筋疲力盡、反應遲鈍所致。兩個月前它的一眼受傷失明,僅剩一眼,也造成它行動上極大的不便。它跌倒後就滾落山坡,一直滾下去。

然後,山坡下有一塊大石頭,尖銳如刀,羅斯跌在上面,尖石刺身,皮開肉綻,鮮血直流,白毛染成一片血紅。

「……潑猴。」羅斯全身劇痛,意識朦朧,如夢囈般喃喃自語。

「放火的,定是那些潑猢猻……」

它倒地不起,動彈不得。此處即為地點e。

11羅斯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