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鈍鈍吊橋垮下來

序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有位怪客來訪。

這是除夕夜,本該放輕鬆,好好過個年,去泡泡溫泉也好,無奈時間不允許。我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截稿日迫在眉睫。當然,我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寫稿。我租了一間公寓,做為工作場所,今晚打算休息,看看電視上的除夕特別節目,但是那些節目都很難看,愈看心愈煩。我已處於「精神上超忙」的狀態,身心俱疲。

就在此時,不速之客到訪。

那是晚上將近十點的時候,推銷員不可能在除夕夜上門吧?我邊想邊開門。站在門口的是個膚色白皙的青年,他穿著厚皮衣,身材纖細,有如玉樹臨風,年紀大約比我小十歲——大概是二十歲吧?

「綾辻先生晚安!」

此人面相老實溫馴,看來弱不禁風,一頭長髮,像往昔那些唱民歌的。此刻他面現紅潮,口吐白氣。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但——到底是誰呢?我想不出姓名,也記不起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腋下挾著一頂黃底綠紋的全罩式安全帽,戴著皮手套,背著黑色小背包。看樣子是騎機車來的。

「咦,閣下是……呃……」我望著地,瞠目結舌。我還是想不出他是誰。

「久違了,我是u,你大概忘了。」

「啊……哦,原來是u君呀,我想起來了。」我邊說邊點頭,心中卻仍是大惑不解。

「u」名字,我覺得非常熟悉,卻又無法喚回清晰的記憶,猶如被半透明的窗簾遮住了部分腦袋一般,那種感覺真是難以言喻。

「你氣色不佳,大概是累壞了吧。」u君露出親切的笑容。「佔用你一點時間,可以嗎?」

依我的個性,精神上再怎麼「忙」,也不會將訪客趕回去,何況他並非陌生人。雖然仍無法完全想起來,至少可確定不是初次見面。大概是大學的學弟吧?我邊想邊請他入內。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看看手錶,喃喃念道:「時間剛好。」然後從背包中拿出一本筆記簿,又說:「綾辻先生,我今天來此,是想請你看這個。」

他將筆記簿放到桌上。那不是普通的簿子,而是用一疊稿紙釘成的,封面上以斗大的字寫著「鈍鈍吊橋垮下來」。

「這是……小說嗎?」

「是的。」他輕撫長髮,有點難為情地說道。「想到好點子,就寫了下來。今夜厚顏來此,便是想請你撥冗過目。」

「是推理小說嗎?」我刺探道。

「不錯。」回答得乾淨俐落。

看來這個u君的確是我的大學學弟。我念大學時,參加了校內社團「推理小說研究會」,拜此所賜,如今竟以推理作家為職業。我畢業之後,也常受邀出席該社團的聚會。經常和年輕學子接觸,可以刺激頭腦,增進腦力。

儘管如此,但……那種奇怪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

近來記憶力雖顯著衰退,但也不該想不出來。這張臉我明明認識,名字「u」有印象,以前也確曾見過幾次面,可是卻……

「字數不多,可否請你立刻惠予指正?」他說。

我拿起那稿子,以專業作家的口吻問道:「是什麼型別的?」

u君面露緊張之色,說道:「是所謂的正宗解謎推理,有附上「向讀者挑戰」……」

「就是「猜犯案者」嗎?」

「差不多,可以算那一類的。」

所謂「猜犯案者」,即「猜犯案者是誰的推理小說」之簡稱,也是推理小說迷聚會時,經常玩的遊戲之通稱。

首先由出題者朗讀「問題篇」,接箸念「挑戰書」,亦即:「到此為止,線索已齊全,請指出兇手是誰。」各人將自己的答案寫下來,交給主持人,然後由出題者出示「解答篇」,答對者有賞——就是這種遊戲。

以前日本偵探作傢俱樂部的「星期六會」,每逢過年就以此做為餘興節目,遠近馳名。我的母校的「推理小說研究會」,創社已十多年,直到現在都還在舉辦這種遊戲,已成為定期活動的一環。

「已經在例行聚會中發表過了嗎?」我問。

「沒有。」他搖頭道。「無論如何,想讓你先看看。」

「是否對此作有信心?」

「我想,你絕對猜不中。在這點上,我有信心。」

「哦,勇氣可嘉。」

我街箸香菸,窺伺他的表情。他面露微笑,似乎往顯示自己膽量不小——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以前我曾用同樣的方式,向大名鼎鼎的推理作家島田莊司「挑戰」過,企圖讓島田莊司承認我是「猜兇手的高手」,如今這小憋子一定也是為了相同的目的而來。

「問題本身十分單純,如果故意寫得很複雜,讓讀者看得一頭霧水,就會猜不中,我絕不使用那種卑鄙的手段。我督促自己,一定要站在「正統推理小說」的原點來寫作,同時必須嚴守「公平遊戲」的規則,即使是以第三人稱寫的旁白敘述,也絕不可有欺瞞讀者的虛偽詞句,這在「向讀者挑戰」那一頁中,也寫明瞭。此篇並未使用繁雜的「機械性詭計」,也沒有安排毫無理性的中國人登場,因此你大可放心閱讀。」他說明完畢後,看看手錶,又說:「那麼,可否請你馬上開始?」

「如果猜中,獎品是什麼?」我這是玩笑話。

u君笑著回答:「倘若完全猜對,今後你可以叫我狗奴才。」

無論此話是否戲言,都顯示他有無比的自信。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退縮。

「就這麼說定!」我奮勇點頭,展卷拜讀。

鈍鈍吊橋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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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大助:h大學的學生。伴行人:大助之弟。│

│阿佐野洋次:大助之友。阿佐野咲:洋次之妹。│

│齊戶榮:洋次之學弟。愛倫坡:m村的長老。│

│艾勒裡:年輕的首領。阿嘉莎:艾勒裡之元配。│

│奧耳姬:艾勒裡之側室。卡爾:艾勒裡與阿嘉莎之子。│

│魯陸:卡爾之表弟。綸太郎:苦惱的自由業者。│

│武丸:綸太郎之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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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鈍鈍橋

地點是日本本州的一處深山林內。

山中有深谷,谷上有吊橋。谷底有條河,名曰「鈍鈍河」,吊橋名為「鈍鈍橋」。

看起來是一座古老的破橋。

橋長約近二十公尺,橋面是木板,兩旁吊以纜繩,構造極為單純。大風一起,就吱吱作響,搖搖欲墜,和電影「魔宮傳奇」中那座橋很像。橋前有塊牌子,上寫「小心危橋」。即使沒有這句警語,只要是稍具想像力的人,必定走不到兩、三步,就會退回——看起來就是如此危險。

從橋面至谷底,至少有三十公尺。峽谷兩邊是垂直的峭壁懸崖,崖壁岩石呈赤褐色,看來光滑易碎,找不到可踏腳之處,而且寸草不生。

可以斷言:若無登山繩,一般人是不可能從崖頂下到谷底的。不,關於這點,或許不用加上「若無工具」的條件。因為,即使是個攀巖的天才,也不可能征服此斷崖,除非能像蝴蝶或小鳥那樣脅生雙翼,展翅高飛。

壩水由東流向西,吊橋連線南北路。

南邊那條路通往「鈍鈍山」的山脊,那裡也有一條縱向的山路。北邊則無通路,過了吊橋就須止步。

本來那邊是有路的,但一個月前發生了大規模的山崩,路便不見了。那條沿著峽谷通往西邊的路,約有十多公尺因坍方而消失。由於位在深山林內,修復無望,故一直延若至今,無人理會。坍方處前面只剩一小塊空地,如同陽臺般向山谷凸出。這裡也是一樣被斷崖圍住,任何人都休想在此爬上爬下。

請注意——

鈍鈍橋北邊這塊凸出的空地,已成為「孤立地帶」,本故事中「問題」的焦點,就在此處。也就是說,以下所記述的兇殺案中,犯案現場便是此地。

2、綸太郎與武九

鈍鈍橋南邊那條山路,離橋不遠處便有岔路。那些羊腸小徑險峻異常,一般的登山地圖均未標出。沿著岔路走是下坡,地勢很陡,不久便會碰到鈍鈍河的支流。

那天——八月一日下午,溪邊出現了一名男子和一隻小狗。這條小溪是鈍鈍河的東側支流之一。

男子名叫綸太郎,二十六歲。小狗叫做武丸,是雄性的日本柴犬。

綸太郎的故鄉是位於鈍鈍山山麓的「鈍鈍村」。他早已離鄉背井,目前隻身住在都市;曾就讀於某一流大學,畢業後任職於銀行,因適應不良,不到一年就辭職不幹了。現在的職業是「自由業」,至於具體的工作是什麼,在此就略過不提。

目前綸太郎很煩惱。至於到底在煩惱些什麼,在此也按下不表。要把那些事的前因後果講清楚,來龍去脈說明白的話,恐怕會花掉太多篇幅,對故事的進展一點幫助也沒有。總歸一句話,造成煩惱的原因很複雜就對了。

由於愁腸百結,幾近崩潰,他便拋下一切工作,回到家鄉。他已多年未回鄉省親,因此父母大表歡迎,愛犬武丸也飛撲過來撒嬌。武丸是他念高中時開始飼養的。然而,他的心情並未因歸鄉而好轉。

最後,他決定孤注一擲,於是帶著武丸來到鈍鈍山上。此地遠離塵世喧囂,不虞受人攪擾,或許能使他忘卻一切煩惱,還他清淨心靈。但若徒勞無功,依舊心亂如麻,那他也有所覺悟,最壞的結局是一死了之,自尋絕路。竟然有這種打算,可見他苦惱到何種程度。

下午一點過幾分,他們來到小溪邊。這些日子天氣一直是陰晴不走,今天卻是豔陽高照,晴空萬里。

以前綸太郎總是不畏路途遙遠,很喜歡來這裡玩,念高中時,只要放暑假,差不多每三天就會來一次。溪邊有塊細細長長的大石塊,形如菸斗,他便命名為「菸斗石」。當時他常坐在此石上沉思,那是一種「孤獨的樂趣」。

「好久沒來了。」

他如往昔般,坐在菸斗石的一端,對著蹲在一旁的武丸說話。

「以前也常帶你來呢,你還記得嗎?」

武丸已滿十一歲,若換算成人類的年齡,恐怕已過了六十大壽,垂垂老矣。這條崎嶇險峻的山路,讓它走得筋疲力盡,此刻它正吐著舌頭,上氣不接下氣,頭都抬不起來。

綸太郎仰望蒼穹。他的內心困苦惱而充滿愁雲慘霧,黯淡無光,但這片碧空卻是蔚藍如海,萬里無雲,放眼望去,四周盡是翠綠的草木。他雖已汗流浹背,但山風陣陣,清涼無比。

搬亙在眼前的溪水,遠比平時湍急,可能是連日下雨的關係。雨一直下到前天晚上才停。河道看來比平常寬了一倍,水位也升高了。若有人一不小心掉進去,鐵定會立刻被滾滾水沖走,而慘遭滅頂。

綸太郎點燃香菸,心想:若跳下去,必死無疑。武丸頻頻以前腳拭臉,不斷用尾巴拍地,似乎在抗議自己被迫吸入了二手菸。

「你真幸福。」綸太郎有感而發。「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武丸露出不解的表情,狗頭一歪,「汪」了一聲。綸太郎一聽,愁上加愁。他的煩惱既複雜又深刻,連「武丸為何此刻要吠一聲」這個問題,都深深困擾他。

就這樣————

過了大約三個鐘頭。他們在那裡待到下午四點多。當然啦,到了後來,這個時間是具有重大意義的。

3、m村的戒律

乍見之下,小岔道似乎在那菸斗石附近就消失不見,再過去就沒路了。其實在那小溪較狹窄之處,還有一獨木橋(說穿了,只是一棵大樹倒下之後,恰巧連線兩岸而已,是自然形成的橋),過橋後,即有一條簡直不能稱做路的羊腸小徑,愈往前愈窄,一直通到山中更深處,那裡有一片原始森林。

即使是熟悉地形的當地人士,也幾乎從未踏入此林一步。這是有原因的。

相傳古代曾有「平家」的殘兵敗將,逃入此林。敗軍之中有通法術之人(就想成「能通陰陽的人」或「具有超能力的人」好了),為阻斷追兵,便使出看家本領,催符唸咒奇陣,做成一個特異的「結界」,偏安一隅。時至今日,此陣仍威力無窮,要是有人無意間闖入陣中,必定立遭橫禍,非死即傷——此說一直在附近村落之間流傳。

無論此說是真是假,事實上,在這片原始林的深處,如今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聚落存在。在此,我們就姑且稱之為「m村」好了。

「孩子們,聽著!」

愛倫坡環視周圍那些小小的臉孔,說道:

「不可胡亂殺生。吾輩必須保護這座山的自然與調和。蛇也好,兔子也罷,不能隨便殺害。這是吾等的「戒律」,懂了嗎?」

愛倫坡可說是m村的「長老」。原本是此地的「大王」,年老後便將王位讓給年輕的艾勒裡,但仍留居此地,深受大家的愛戴。本來,此地自古以來的習俗是「一旦交出權力,便須離開聚落」,因此像愛倫坡這樣的,應算是極少見的例外。

「還有一條!」

愛倫坡坐在地上,臀部緊貼地面,邊說邊環顧四周。因且一下巴有白色的鬍鬚,故被童稚之輩稱為「美髯老夫子」。

「切不可渡河越嶺至對岸峽谷。因為那邊是「穢地」,那是「禁谷」,住著很多邪惡的人,他們都是從別處來的,爾等萬萬不可與他們打交道,否則就是違法亂紀,知道嗎?」

「為什麼呢?愛倫坡。」名叫魯陸的矮小男童問道。

「不為什麼。」愛倫坡斬釘截鐵答道。「穢者,汙穢也;禁者,禁忌也。那些人只會為吾等帶來災厄,使吾輩走向滅亡。眼前最佳證據就是卡爾。昨天晚上,卡爾犯忌前往該地,結果險些丟掉小命!魯陸呀,想必汝亦知此事。」

一干童子啞口無言,卡爾為村中年輕領袖艾勒裡之子,年齡與魯陸同,但應算是魯陸的表兄。

「孩子們,爾等要謹記在心,懂了嗎?」愛倫坡千叮嚀萬囑咐。一想到那身受重傷,命在旦夕的幼小生命,那雙老態龍鍾的小眼睛,就浮出萬分憂慮的神色。

4、「禁谷」中的年輕人

同樣是八月一日的下午,但地點不同。這裡是鈍鈍山的西側,也就是m村長老口中的「禁谷」。

從鈍鈍橋經山脊路南下,往東的岔路可達菸斗石,更往南則有一條西向的岔路。這條路的坡度,遠比東路岔路平緩,路面也比較好走。詳細的位置請參照附圖(下頁的「現場附近略圖」)。從這條岔路往西下山,即可到達谷底。昨天傍晚,有人在靠近峽谷的一個角落,搭起了兩座紅色帳篷。他們正是愛倫坡所說的「邪惡的外來人士」。

「喂,洋次,行人到哪兒去了?」

剛剛提水回來的伴大助,問著坐在樹蔭下寫生的阿佐野洋次。洋次從寫生簿上抬起頭來,以漫不經心的表情「呃」了一聲,隨即又縮起脖子說道:

「剛才還在這裡呢。因為他又對小咲亂來,我便責罵他,他居然還朝著我做鬼臉。」

「唉,這小子!」大助嘆道。

行人這不可救藥的小阿,和往常一樣令人頭痛。腦袋既愚蠢,行為又粗暴,個性上毫無討人喜歡之處,一點也不可愛。明年就要升國中了,卻還如此不懂事。大助每次想到自己竟有這樣一個親弟弟,就覺得福薄運衰,面上無光……

大助今年二十歲,是h大學理學院二年級的學生。他從國中開始就喜歡爬山,每逢休假便去登山露營。

這次露營的成員,連大助共五人。

阿佐野洋次是大助幼時的玩伴,國中開始就常和他結伴爬山,目前就讀於h大學文學院二年級,興趣是繪畫,為校內美術社之成員。

小咲為洋次之妹,是高三學生。

齋戶榮為洋次在美術社之學弟,是小咲的男朋友。

憊有大助之弟:行人。

露營計劃是大助和洋次提出的,目的是要帶小咲出來散散心。小咲因為面臨大學入學考試,心情煩躁不安。洋次又把齋戶榮也邀來做伴。

當初預定的成員是四名,但行人知道後,就吵著說也要去。對他而言,「你還是小學生,不宜前往」這種理由,是說不通的。一旦不順他的心意,他就整天吵鬧不休。要是罵他,他就放聲大哭。父母方面,因行人是上了年紀之後才生出來的,放對他百般寵愛,有求必應。結果,大助只好帶他同行。

總之,行人是顆災難之星。

以近來的小學生而言,他長得很矮小,有一張娃娃臉,乍見之下,似乎已很懂事,其實不然。大概是從小就被溺愛,嬌生慣養之故,心理學上所謂的「超自我」發展得特別慢,已經十二歲了,還是難分善惡,不知好歹,幼稚得很。

從國小二、三年級起,行人就常打架、逃學,是標準的「問題兒童」。

行人也是個慣竊,經常順手牽羊偷東西,只不過還沒被抓到而已。有一次,附近鄰居養的一隻貓,被人丟進火爐中,活活燒死,那也是他乾的好事。幸虧沒被外人發覺。每次帶他去熱鬧的地方,他就開始搗蛋。譬如說,用鐵釘刺入路邊車子的輪胎,或用美工刀偷偷劃破別人的衣服。惡劣的程度已達犯罪邊緣。長此以往,總有一天警察會找上門的。

最大的問題在於:他本人並不自覺那是「壞的行為」,只是覺得很好玩,毫不考慮就做了。

可能是「頭殼壞掉」了吧?大助這麼想。當然啦,行人在功課方面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尤其是國語和社會,成績特別爛。關於這點,父母也常喟嘆。其實行人的「智商指數」算是很高的,但成績卻……

「哎唷!」

帳篷內傳來尖叫聲。緊接著,小咲從裡面衝出來,聲淚俱下,向洋次哭訴道:

「哥哥,你看!我的背包中有這個……」

她將一包透明塑膠袋丟到地上。袋中是已被大卸八塊的死蛇屍骸。

「又是那小鬼乾的!」

「對不起,小咲。」大助急忙賠禮謝罪。「我會好好教訓他的。」

「實在不該帶阿行來。」洋次說的「阿行」,自然是指行人。

「說得對!我真的受夠了!」小咲激動萬分。

大助長嘆一聲。方才行人和小咲擦肩而過時,好像又伸手亂摸小咲的胸部。行人已至思春期,最近開始對異性的身體產生強烈的興趣。現在就這樣,將來的下場可想而知。

「不是我在說他,那小鬼絕對不正常!一定是變態!昨天也偷摸我屁股,捏住人家的屁股一陣亂搓。後來我脫下褲子一看,那上面居然有一個血手印!那一定是真的血!不曉得他又幹了什麼好事!」

「真是抱歉,對不起。」大助除了再三道歉賠罪之外,也別無他法。

此時齋戶榮從山脊路那邊慢慢走過來。剛才他好像獨自一人去散步的樣子。

「怎麼啦?小咲,看你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齋戶榮道。

「還會有什麼事!」

「又是阿行嗎?唉,算了吧,他畢竟是小阿子,你就別跟他計較了。」阿榮的語氣十萬平和。

「齋戶君,你知道行人上哪兒去了嗎?」大助問道。

「剛才我在山上見到他,他往橋那邊走去了。我還跟他說別走太遠,結果他只是朝我扮鬼臉。」

「你是說那座一過去就沒路的吊橋嗎?」

「是呀。」太危險了!大助心想。雖是問題兒童,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看來溺愛行人的,不只是雙親而已,這點大助本身並未察覺。

「哼!不知死活的小鬼,墜崖死掉最好!」

小咲大氣連喘,似乎怒火沖天氣難平。

5、行人遇難

伴行人已一籌莫展。

「救命呀!救命!」

已喊到聲嘶力竭,卻不見半個人來。在這荒山野地,任他如何吶喊呼叫,聲音也傳不到帳篷那邊。

他想:這麼看來,橋前那塊破牌子上面寫的,大概是一句警語吧。

「小心危橋」這幾個漢字,行人因為國語程度太差,竟然看不懂。

他只覺得,走過吊橋又刺激又好玩,不走不行。

方才他雙手拉在纜繩上,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橋。橋面的木板縫隙很大,所以剛開始時他走得很慢。每踏一步,整座橋就搖搖蔽晃,吱吱作響。他雀躍萬分,興奮莫名,於是愈走愈快,剩下五公尺的時候,居然用跑的,結果就出事了。

棒咚一聲,吊橋突然崩塌。原來那支撐整座橋的纜繩已經斷裂。

千鈞一髮之際,行人衝到對岸。如若延遲一秒,他的小命就休矣。

從崖上俯視谷底,連一向膽大包天、頑劣難馴的行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渾身發抖起來。

離彼岸將近有二十公尺。吊橋半毀,只剩一條倖免於斷的纜繩,以及數塊懸在上面的木板,被強風一吹就劇烈搖蔽。他戰戰兢兢伸出手拉拉那纜繩,結果卻使橋面更加彎曲,僅存的那幾塊板子都掉到谷底去了。

這樣的話,絕對無法承受行人的體重。

這邊的路已因山崩而堵住,往前走約兩公尺,就沒路了。周圍全是懸崖峭壁,形勢險峻,要攀上或爬下都不可能。除了高聲呼救外,他已無計可施。

看看手錶,已是下午兩點多。正值盛暑,火傘高張,熱氣逼人。此處又形同天然陽臺,全無遮光避陽之所,如此曝曬個兩、三小時,勢將中暑而倒。行人如今只恨自己不是電視上那些可以變身的超人。

「救人唷……」他已喊到筋疲力盡,眼看就要死心絕望了,就在此時……

「喂——行人呀!」

棒叫聲從山脊路那邊傳來,那是哥哥大助的聲音。

「哥哥!」行人揮手大叫。不久,大助的身影出現在對岸。「我在這裡!哥哥,快救我呀!」

「危險!別亂動呀!」大助喊道。「你別急,我去找大家來幫忙,聽到沒有?待在那兒別動,不要做傻事。」

「我知道了。」

「不用怕,我馬上回來救你,你可別亂跑喔!」大助說完,轉身往山脊路跑回去。這時是下午兩點半。

6、悄悄貼近的黑影

大助的背影消失以後,行人便在原地坐下,雙手環抱膝頭。把臉埋在雙腿間,以躲避強烈的日光。

在這種狀況下,即使是品性惡劣的頑童,也只好乖乖聽話了。

我不該來這裡,我不該做出那種事……行人保持那個姿勢,一邊在心裡懺悔,一邊等待大助回來。

就在此時,對岸出現了一條殺氣騰騰的黑影,但行人因一直保持那種姿勢,所以渾然不覺。

下午時分的m村,一如往常寧靜祥和。

大家都聚集在森林中的空地,享受悠閒的幹後。童稚之輩精神抖擻,裸露全身四處玩耍;年輕女性在樹蔭底下清理毛髮……空地旁邊有露天溫泉,「美髯老夫子」愛倫坡正在泡溫泉,只露出頭部,眺望著村中的光景。

蚌然間——

遠處傳來奇怪的慘叫聲,音量並不大。大家一齊轉頭朝那個方向裡去。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愛倫坡莫名其妙,心驚肉跳,皺起灰眉喃喃自語道。

「好像是從吊橋那邊傳來的……」

這時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大助抵達帳篷所在地時,是下午兩點五十分。方才他從山脊路跑到「岔路c」,再跑下來(請見地圖)。

樹蔭下鋪著一塊防水布,小咲正躺在上面。沒見到另兩人。有個帳篷傳出收音機的聲音。

「小咲,小咲!」

「嗯?」小咲揉著惺忪睡眼,慢慢起身,見大助氣喘吁吁,便問道:

「伴大哥,什麼事這麼慌張?」

「出事了。洋次和阿榮呢?」

「出了什麼事?」洋次從帳篷內鑽出頭來問道。

大助連忙說了詳情。洋次一聽,愕然咬唇,抱著胳膊沈思起來。小咲卻明顯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唔,這樣的話,咱們這幾個恐怕無能為力。」洋次說。「我看,我還是趕去鈍鈍村求救好了。」

「好,有勞你了。我先回吊橋那邊……對了,阿榮跑到哪裡去了?」

小咲答道:「他說要去釣魚,就往谷底去了。」

「哦,那麼,小咲,你就在這裡等,阿榮一回來,你就和他一同趕去吊橋那邊。」

大助說完便轉身離去。

7、行人的末日

大助於下午三點半回到鈍鈍橋邊。路徑相同,但這次是上坡,所以花費的時間比較多。

他屢次告誡自己不可驚慌失措。從吊橋的毀損程度看來,在救難隊趕到之前,是無計可施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安撫行人,然後靜待救援。到天黑還有一段時間,希望能來得及。幸好天氣不錯,尚無下雨之徵兆……

終於來到橋邊。

大助伸手扶在那塊寫著「小心危橋」的牌子上,以支撐身體。一面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面朝對岸望去,看看弟弟是否平安無事。就在此時……

大助當場目瞪口呆,僵在原地,懷疑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行人不見了。

那裡應該沒有藏身之所。雖說距離有二十公尺,但視野良好,無障礙物,而且大助視力頗佳,絕無問題。吊橋的樣子和先前相同,只剩一條纜繩未斷,其餘均已損毀。

到底怎麼回事……

齋戶榮離開帳篷後,沿著小溪(「支流b」)下山。這條山路比想像中難走得多,好不容易才到達小溪和鈍鈍河的交會處。

他站在岸邊仰望右上方。那裡原本有一座吊橋,也就是鈍鈍橋,哪知……

橋竟然垮了。斷掉的纜繩全都垂在兩側的山崖邊。河岸上散落著許多木板碎片,那大概是此橋的殘骸吧?

他朝箸吊橋的方向緩緩走去。沒走多久,就瞧見對岸河邊倒臥著一個人。

「阿行,是你嗎?」他大喊。「喂!你怎麼了?要不要緊呀?」

然而那人毫無反應,動也不動。

壩川水位已然升高,水流湍急。阿榮四下張望,尋找適合渡河之處。

往上游走了幾公尺,就見到一塊凸出的岩石!他想:沿著這塊岩石,或許能走到對岸。打定主意後,他便將裝著釣具的登山背包丟在岸上,開始渡河。

腳下很滑,好幾次都差點跌到河裡,千驚萬險總算到達彼岸。跑上前一看,倒臥者果然是行人。

「喂,你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