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月

偶人館之謎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啊——」認出身穿灰綠色長大衣站在桌子旁的她,我吃了一驚,「是——道澤小姐吧?」

「好記性!真是巧啊。」她——道澤希早子彎著腦袋看著我,「坐在這兒可以嗎?」

「當然。請坐。」

脫了大衣,在對面的座位上一坐下來,希早子就要了杯加冰塊的紅茶,儘管天這樣寒冷。

「嗯,上次多謝你了……」我用緊張得連自己都覺得難為情起來的聲音說道,「來燒香了吧。」

「只見過一次面,可……心裡怪怪的。」大衣的裡面穿著像是手織的淺藍色對襟毛衣。她圓圓的大眼睛盯看著我的臉,「不過,真夠你嗆的吧?這個,請你打起精神來呀,架場他也很擔心你。」

「他前些天來電話,叫我再去玩玩,說躲在家裡可不好。這個店你常來?是從學校回家嗎?」※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今天是星期天呀。」希早子說著笑了,「而且我們大學已經放假了。」

「已經放寒假了?」

「正式放假是從20號開始,但一到這段時期,老師們也都清楚,個個都停課了。」

「啊……」

「星期天總是在銀閣寺附近的一間私塾打工。今天在回去的路上無意中看到了這個店,再說這店從架場那裡也聽說過,所以真是巧合。」

「他怎麼樣?」

「老樣子。你抬頭看看,他三次有兩次在打磕睡。就這樣挺著胸自稱是社會學者,所以學生倒也舒服。這麼說,他好像打現在起精神起來了,說是年末去旅行。」

「是滑雪去什麼的?」

「不會吧。」她又笑了一下,「你不覺得架場他不是那種型別的人?可能是去什麼地方的溫泉吧。」

她一笑,右邊臉頰上就出現小小的酒窩。察覺自己邊覺得她可愛邊看著這酒窩,我感到狼狽不堪。

「可是,最近這一帶好像淨是一些嚇人的事。」希早子一面將吸管放進剛端來的冰鎮紅茶裡,一面說道,「昨天的報紙你看了?說左京區又有一個孩子被殺了。」

「是嗎?」——報紙沒有看。現在住的房間裡沒有放電視機,所以我沒有機會從新聞節目中知道這件事。

「聽說是在我們學校附近,這回屍體是在吉田山的樹叢中發現的,被勒住脖子……」

「又是同一個犯人?」

「像是這樣。」

過後我找出星期六的報紙看了看,據那報道,被害人是個叫掘井良彥的小學二年級的男孩,從7日星期一的傍晚起就失蹤了。據悉是被繩狀的兇器勒殺的。

「如果我沒有記錯,發生第二起事件是在9月的下旬吧?當時轟動一時,說是連續殺人,所以大家都很警惕,罪犯也可能行動不起來了。聽說警方是這樣認為的,可是……」希早子有點生氣似的鼓著腮幫子,「架場他說自己是搞‘脫離常規的社會學’的,專門研究這方面的犯罪,所以好像對此很感興趣似的,胡亂地進行分析。就是這麼種人,我都產生牴觸情緒了。飛龍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

「關於這案件的犯人。完全不明白犯人在想什麼。喜歡殺害無辜的孩子,這可是變態呀。」

「確實是起殘酷的案件呀。」

「倘若我是被害人的母親,絕對想親自逮住犯人,並殺了他!」

我不由得把自己現在的處境與「殺」啦、「殺人」啦這樣的話語重疊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閉上了嘴。

於是,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這副樣子吧,希早子說道:「啊,對不起。真不應該說這種不愉快的話呀。」隨後她突然改變話題,接連不斷地講了各種各樣的事。我心想她可能是同情我,心裡想著鼓勵我。就在我這樣邊想邊交談的過程中,我不知不覺被引入了她製造出來的一種充滿生命感的氣氛中。

從大學、自己的故鄉(她與我和架場一樣,出身於靜岡)、私塾的孩子到店裡播放著的音樂。

我以愉快的心情聽著,眯著雙眼看著她的笑臉,時而隨聲附和,時而提些問題,剛才還在心中擴散著的黑霧漸漸地散去了。與希早子這樣的年輕女子說話不應該是棘手事中的棘手事嗎?——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也非常吃驚。

說不準自己甚至以一種最近一陣子——不,幾年的時間內連想都沒有想的平靜心情,享受著與她的交談。這樣的自己,真是難以置信。

6

走出來夢的時候,已經過了7點。就是說,這呀那呀的與希早子說了近兩個小時的話。

心想好冷啊,再仔細一看,路上有點溼。隨著從有山的方向刮來的硬質的風飄舞著白色的東西——是雪。

希早子搓著戴著手套的小手,突然對我說想看看我畫的畫。

「這倒並沒有什麼關係。」我暫且表示了同意,「不過,還是下次再說吧。」

「為什麼?」

「又是晚上,而且剛才你也說了,最近這一帶好像挺不安全的。」

「時間還早呀。」

「公寓有沒有關門時間什麼的?」

「因為是學生公寓,所以沒有關門時間,而且這公寓就在你家附近,走十分鐘左右,又剛好是回家的路上,俗話說趁熱打鐵嘛。」

「去一個不熟悉的男人家裡,好嗎?」

「怎會呢。你不是那種危險人物吧?」

「這可不知道。」

「絕對不是那種人。我只說一下就領會了嘛。挺敏銳的,這樣看上去也……」希早子信心十足地說道,隨即把手掌伸向落下來的大雪花。

「不過,」我一面心神不安地望著她那看去天真爛漫的面容,一面說道,「還是改日吧。」並非有理由無論如何得拒絕,只是說來有點誇大其詞,我還沒有將年輕女子邀到家裡的精神準備。

「那說定啦。」她有點失望似的說道,「下次一定要給我看呀。」

途中與希早子肩並肩走著。一路上,她講了自己的事情。

聽她說,她從小喜歡畫畫,本想上美術大學學日本畫的,但她其他課目的成績非常優秀,所以周圍呼聲就很高,說那樣太可惜了。就是說,何必上美術大學呢,「好大學」不論怎麼樣都可以進。

好像父母也反對。她的父親是當地某銀行的董事,他非常討厭女兒「熱衷於藝術」。結果,她就屈服於這種壓力,考進了kxx大學的文學部。

「至今我還時常後悔,心想自己意志太薄弱了。」當時她感慨萬端地說,「不過,我也沒有自信自己那樣有畫畫才能。」

「才能什麼的,那是很含糊的話。」不知為什麼,我情不自禁地這樣說道,「俗話說,喜好能生巧,我想那才是真的。如果真的想畫畫,就是幹著其他什麼事也能畫,判定這樣畫出來的作品是好是壞——對它的評價什麼的,和畫的本質完全是兩碼事,所以對真正喜歡的事、想幹的事,只要有充分的信心就行。」竟然能流利地衝口說出這種話來,雖然也心想這不該是自己說的話。

「不過,我想你還是有才能的,架場也這麼說。」

「那是一個看了我的畫之後才能決定的問題吧。」

「不,不是那種評價的意思……」

而且她說出了飛龍高洋——我的父親的名字。好像這也是從架場那裡聽來的。

「不知道我父親怎麼樣,但我這個人,確實是個微不足道的人。」——這是心裡話——「只是利用他留下的財產,自滿自足於畫畫而已。從社會上的人來看,是個到了這個年紀還閒待著的不可救藥的男人。因為至今還沒有自己掙過錢嘛。」

「錢什麼的,我想那才是兩碼事呢。」

「這呀,是你對藝術這東西的信仰使你這麼說的。」

心想這話又說得太過火了,說出後,我當然深深陷入了自我厭惡。

7

那天晚上。

與道澤希早子分手後一回到屋裡,我就又重新讀了一遍白天在信箱下面發現的信。

(島田……)

與他最後一次見面,正如信上也寫著的,是去年的秋天——如果沒有記錯,是在9月末或是10月初。他特意從九州來探望當時正在醫院療養的我。

他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但他不是我上的mxx美術大學的學生,而是在別的大學裡攻讀宗教學什麼的。因為偶爾住的公寓相鄰,就這樣我們相識了。

他比我高兩個年級,所以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我的老學長。我們就是以這種老學長和學弟的關係交往的,但相識的當初,我覺得他是個很古怪的人。

他不像在怎麼專心學習,也不像在到處遊玩。但當時學園紛爭的風暴已經過去,也看不出他是這方面的活動家。一副超然的樣子,好奇心特強,雖然不是海量,但非常健談,那話題又涉及各個方面,其中特別精通神怪啦、推理小說啦、魔法啦等等東西,常常即使在說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話題也會不知不覺轉向那一方面的領域。

我最初是以惶惶然的心態與他接觸的,但不久這距離漸漸縮小了。我想,我開始對他抱著,比起友情來更是一種依存的心理。

說真的,在東京開始的單獨生活對我說非常寂寞、難熬。對著偌大的城市、太多的陌生人的目光,我的神經常常發出尖叫。另外,當時的我比現在更體弱多病,常常一發熱就躺倒不起。這種時候親如骨肉似的,又是參與商量治療方案又是護理我的就是島田。我對這個乍一看很古怪的老學長開始懷有一種感情,心想倘若有親哥哥,一定也是這種感覺吧。

人學時因沒有考取學校而失了一年學的他,畢業的時候也好像比普通學生多花時間,所以在與我結束四年的學業時一同畢業離開東京,回到了大分縣的老家。雖然互相沒有定期聯絡,但那以後也每年通幾次信,他也曾經來靜岡玩過幾次。

(島田……)

一年前的秋天來探望我時的他——已經時隔三年沒見面了——看上去與學生時代幾乎沒有什麼變化。

說是開車來的,走進病房時戴著一副墨鏡,好酷。修長的身材,和我一樣的瘦削的淺黑色的臉;但與我不同,他的稍稍眶進去的眼睛裡充滿了活潑少年似的天真爛漫勁。

(島田……)

寫信的日期是6月30日。就是說,這封信在信箱下面的雜草中大約躺了半年工夫。

我不知道母親將我出院的通知寄給了他。不——說起來,也覺得出院後不久搬到這兒來以前,她略微提起過這事。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完全忘了告訴他新的地址和近況。

信的主要內容是告訴我他的近況,覺得字面上也能看出對我的親密和體貼的心情。只是,對,那上面同時有使我不停地產生不吉祥的憂慮的記述。那是——

「被死神纏住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建築家建起來的那些房子……」

那個建築家——中村青司。

想起了來探望我時,島田在病房裡說的事。

那是關於他朋友的哥哥的朋友中,有個名叫中村青司的離奇古怪的建築家的事;在大分縣的叫角島的小島上親自建造的宅邸裡,前年秋天發生了青司慘死的事件;那半年後,在同一島上的叫做「十角館」的奇妙建築物中發生了前所未聞的大量殺人事件;偶爾島田他參與這一事件……

隨後島田又用稍帶興奮的口氣,講了他來靜岡的途中被迫捲入了某事件。那是一起以「水車館」——這一也是中村青司建造的異樣的建築物——為舞臺發生的兇殺案。而且令人吃驚的是,聽說這館的主人是藤沼紀一——那個藤沼一成畫師的兒子。

聽說我的親生父親高洋與已故一成畫師是至交,島田也露出非常吃驚的樣子。他一本正經地說,他覺得圍繞著建築家中村青司留下的這些館及其有關的人(包括島田自己),有一種不好的因緣般的東西。

建築家中村青司

最近曾聽到過這名字。那是——兩個月前,在母親建議下圍在一起吃火鍋的席上——

「中村青司這名字,你聽說過嗎?」——對,是辻井雪人說起的話題。

「怎麼樣?我管它叫做‘偶人館’的這個家,如果也是他的作品之一,你覺得有意思嗎?」

「這個家是中村青司建造的?」

「好像吧?……」

那是醉意朦朧中的對話。所以理所當然地被心喚起島田潔的話……

確實如當時辻井所說的,從與建造「水車館」的藤沼紀一間的關係,不難想像父親高洋與中村青司間的關係。28年前祖父去世後,繼承這個家的高洋在不久之後進行改建時,將這項工作託付給了青司,我想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那究竟會怎樣呢?

島田說「被死神纏住」的中村青司的館。如果其中之一是這個家(偶人館?)的話……

(正是如此!)

我心想。

父親在這個家的院子裡上吊自盡;母親沙和子被火燒死;

還有針對我的某人的殺意……

不正是如此嗎?!被死神纏住的家、招引不吉祥事件的家

(啊,島田!)

我的視線又落在一直拿在手上的島田潔的信上。藍墨水寫的右角翹起的漂亮的字。他那令人懷念的臉龐與這曾見過的筆跡重疊一起浮現在眼前。

(要是現在他在我身邊的話……)

我殷切地這樣期望著。

8

翌日,12月14日下午。

我決意和島田潔取得聯絡。

堆房沒有被燒是不幸中之大幸。拉出抽屜,一找出寫著熟人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筆記本,就拿著所有的零錢,來到了大廳的電話前。我自己很少給人打電話。從很早以前就這樣。學生時代,連要好的同學,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也很少打電話去。給島田的老家打電話這是第一次。我邊弄準記在筆記本上的號碼,邊用緊張得僵硬的手指撥著電話。

誰來接這個電話呢?島田自己來接就好了,但如果從電話那頭返回的是他的父母或兄弟姐妹這些未見過面的人的聲音,那……在呼音反覆著時,我也心情緊張地想著這樣的事。

「唉,我是島田。」

不久傳來的,是我不熟悉的嘶啞的男人的聲音。

「啊,嗯……」我一定是用蚊子叫一樣的聲音說的,「嗯,島田潔在嗎?」

「啊?什麼?」

「嗯……請潔聽電話。」

「是潔啊,您是哪一位?」

「我叫飛龍。」

「飛龍?啊,對不起,潔現在不在。」

「啊……這個……他什麼時候回家?」

「這個嘛……前些時候出門了,說是去旅行一下,像顆子彈似的傢伙,一齣門就不知道回來。都30好幾的人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成天遊手好閒的!」恐怕是他的父親吧,用震耳欲聾的聲音發牢騷似的說道,「對不起,你有什麼急事嗎?」

「沒有。嗯……那就算了。」

我慌慌張張答道,隨即放下了話筒。

9

「明天傍晚,我去行嗎?又要去私塾打工,所以回去的時候去拜訪您,好嗎?」道澤希早子打電話來這樣說,那是在19日星期六的晚上——說是綠影莊的電話號碼是架場告訴她的。

「前些時候的約定,我可沒有忘呀,你說下次一定給我看你的畫。」對著照例狼狽地應付著的我,她用不滿的口氣說道,「還是你明天有什麼安排?」

當然不會有什麼安排,我依然躲在家裡度過幾乎所有的時間,要是說照面或是交談的人,至多是水尻夫婦和公寓的房客這些人而已。

猶豫來猶豫去(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猶豫),最終我同意了,決定翌日,即20日傍晚6點在來夢會面。

10

20日星期天的晚上,在我的帶領下跨進綠影莊——不,學辻井的樣,我也管它叫做「偶人館」吧——的希早子也首先被放置在走廊角落上的那個人體模型嚇得目瞪口呆。

「可怕吧?」記得11月末架場來這兒目光停留在那偶人上時,我也說了這樣的話,「這家裡另外還有呢,這種——那扁平臉的人體模型……」

「晚上一個人碰上它不害怕嗎?」

「最初是的,但好像馬上會習慣的。住在公寓裡的人也曾經發過這種牢騷。」

「哦。」她表情豐富地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睛,「架場先生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覺得很奇怪,說:為什麼這個家的偶人都是這樣或是沒有臉或是缺少身體的某個部分呢?——我說,飛龍,為什麼呢?」

「這個麼,我也不清楚。」

在從沒有上軀體的偶人前面走過時,迎面遇上了正好從[1-c]房間裡走出來的倉谷誠。

「啊,對、對不起。晚上好。」好像對我身旁並排站著個年輕的女子顯出很吃驚的樣子。彷彿目擊了什麼不妙的東西,他稍稍將視線轉向上面。

「晚上好!」在回答了一聲以後,我們與他擦肩而過。拐過頂頭的拐角以後,我對希早子說倉谷是kxx大學的研究生,希早子立即右邊的臉蛋上露出酒窩,微笑道:「來想可能是。我們大學的研究生,帶那種氣氛的人可多呢。」

我又有一個不可理解的問題:那具體說來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氣氛呢?

通向正房的門現在還是通常都鎖著。發生火災的那晚察覺情況異常而醒來的時候,我立即披上長袍從屋裡跑了出來。這門和堆房的鎖的鑰匙安然無事地留在手頭,這多虧長袍的口袋裡裝著鑰匙串。

走上正房的走廊,向堆房走去。與燒塌部分之間用白鐵皮和膠合板堵了起來,以防刮進風和雨來。那樣子令人看著心痛和淒涼。

「這裡就是用做畫室的堆房。」說著指了一下左右對開的門。希早子一面不時地偷看著雨道盡頭倖免於難的沒有頭的人體模型,一面神情詫異地點了點頭。

讓母親以外的女人進自己的畫室,即使是從住在靜岡那時候算起,想想也恐怕是第一次吧。昏暗空曠的屋子。油畫畫具和灰塵的氣味今晚格外刺鼻——希早子的來訪定下以後慌忙收拾了一下,但屋子依然雜亂無章。

「好冷啊!這就點爐子。」我以一種如同初次將女朋友邀請到家裡的中學生的心情點燃了煤油爐,請希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喝點什麼嗎?」

「不,請不要張羅了。」她交叉著雙手來到屋子中央,用滿懷好奇心的目光環視了一下畫室。

「過去畫的畫大致都或是在搬家時處理了,或是放進儲藏室了,所以在這兒的都是這半年內的作品。」我一面追逐著她的視線,一面作著不必要的解釋。

豎在牆壁各處的大大小小的畫布。畫在上面的奇妙的——不,我自己都可以說是奇怪的——風景,她是怎樣看又是怎樣感覺的呢?這——這種事本該是無所謂的問題。

最近十年間,我一刻也沒有設想給別人展示我的畫,即使是在任何意義上。

我畫的畫,說來都是對自己內部世界的自我表現,因而,當這些畫暴露在自己以外的人的眼睛裡時,他們是怎樣看又是怎樣感覺,這類事對於我來說應該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希早子有好一陣子什麼都不說,只是從各種距離和角度望著放置在屋子裡的幾幅畫,頻頻歪著頭。但不久,她「哦」地哼了一聲,旋即用拘謹的聲音問我道:「作品有題名嗎?」

「有的有。」我答道。

「在這兒的這些畫裡呢?」

「這些畫裡——對了,只有豎在書架旁的那幅大的上面有標題。」

「叫什麼?」

「(季節蟲)。」我怕是皺著眉頭回答的。

綠色的天空和藏青色的大地。林立的紅茶色的枯木。畫面的中央,一個男人的頭緊貼著地面滾動著。乾巴巴的黃色的那張臉上,眼球的漆黑的眼窩、又醜又扁的鼻子、掉了牙的嘴。面向前面的頭部裂成大塊兒,中間露出藍色的胎兒的身體。從它周圍湧向地面無數紅色的蟲……

「是什麼意思,這‘季節蟲’?」希早子稍皺著眉頭,問道。

「這我不必解釋了吧,你愛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這就行。」我邊掏出煙邊說道。

「哦——可是,稍稍有意外的感覺。」

「你說的是……」

「我想像你可能是個畫一些筆觸更淡的畫的人,不太使用原色,而用微妙的色彩……」

「這麼說來,好像是過多使用了強烈的色彩呀。」我彷彿是說他人的事似的說道。

「這種畫你不喜歡嗎?」

「不,不是不喜歡——不過,說什麼呢,令人可怕的畫挺多的。你還是很喜歡達利【注】吧?」

「和達利又不同吧。」

「是嗎?我不太懂,但這種畫全都是以空想畫的嘍?」

「算是這麼回事吧,當然普通的風景和人物、景物也畫得很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比起空想來,可能更接近心靈而像風景般的東西,所以我自己不想給各張畫特意定一個意思。」

可怕的畫。

也許如此。

被傾斜的石塔的尖端穿過胸膛的男人;被綁在玻璃十字架上的人面獸;在高層樓房的夾縫間連腹部都被柏油馬路吞沒的女人;叼著失明的嬰兒的巨大的狗;用天上垂下來的繩索上吊自盡的老人……

希早子將一幅幅畫又專心致志地看了一遍。

「這是……」隨後她將目光停留在豎在畫架上的巧號畫布上,說道,「現在正在畫的作品嗎?」

「是的。」

「這個……說不定這是——說錯了請你原諒——什麼時候你與架場說的你的舊記憶?」

「是的,你挺了解的嘛。」

「嗯。無意中……」

那是從昨天起突然想到開始畫的畫。

紅色的花——一簇簇石蒜。秋風。紅色的天空。兩條黑線——鐵軌。漸近的轟隆聲。猶如巨大的蛇一般的、那屍體一樣的——列車的影子。流淌的水。孩子。叫喊母親的聲音……

設法將時而在心田的一處搖盪著的這些片斷畫成畫吧!這是我這樣思索後開始的工作。

雖說如此,但還只是用木炭勾了幾條不得要領的線條而已,甚至連整體的大致的構圖也沒有定。雖然能夠猜想這大概會以某種形式與28年前母親實和子死去的列車事故有關聯,但是,說真的,現在還幾乎預測不了畫什麼好、怎樣畫好、從什麼地方畫好。

看了還停留在這種階段的畫布,就立即與我的「記憶」中那件事聯絡起來的希早子的目光,不能不說非常尖銳。

「那以後幾次想回憶,但怎麼也看不清楚。太遠了,夠不到——而且,覺得像是一種形狀不同的許許多多碎片混雜在裡面的謎似的。所以不由得心想:筆到哪裡就畫到哪裡吧。」這樣,我突然想把一切都跟她說說。我連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心理是怎麼樣產生的,只是非常想這樣做。

關於一個月前的火災和母親沙和子的死我所考慮到的;那個來路不明的人物的第二封來信;從島田潔那裡聽來的中村青司的事和與這個家「偶人館」的關係。

希早子略微聽到一點上個月去研究室時我與架場的對話,應該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一些情況。也許後來從架場的口中詳細地聽說了。現在,聽了我的話,她會做什麼樣的反應呢?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我沒有想深思這些事情。我想也許她會強烈地說應該報警。但眼下的我還是沒有主動這樣做的意思。

聽其自然吧。

我想這大概是沒有虛假的心情。

聽其自然吧,只是……

今後會有什麼樣的災禍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呢?我不怎麼關心這些方面,但只是……

舊記憶的痛楚;遙遠的風景;寫信人執拗地反覆叫我「回憶」的東西;我的「罪過,’;我的「醜惡」……

關於這問題,我只是殷切期望設法了結,即使自己命裡註定遲早會被「他」殺害——

【注】雪衝:發「yukiya「下雪啦!」的意思,標準發音為「yuki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