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死了。
那天晚上的火災燒燬了正房的2/3以上——從正門到起居室、我的臥室一帶——的房屋。
據說是多虧了發覺失火的附近居民及早通知消防隊,和從前一天傍晚起持續下著的小雨,損失才控制在這個程度。要不然,因為是古老的木造建築,所以大火恐怕會燒到洋房吧。
可是——母親沙和子卻沒有得救。
我被迫去辨認從廢墟中挖出的她的屍體。被燒焦得漆黑漆黑、全身因熱而彎曲成扁癟形狀的那副慘不忍睹的樣子,較之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來,看上去更像是一種做壞了的俗不可耐的藝術品。
結束了葬禮——
兩週多的時間不知不覺從完全灰白一片的我的心間擠了過去。制服、便衣的警察們;照相機的閃光燈;聽取情況;新聞記者的採訪;還有其後的匆匆忙忙的葬禮……
聽到噩耗,有幾個親戚和朋友趕了過來。說是親戚,但沒有一個是飛龍家的近親。趕來的淨是池尾父親的親戚(即與我無直接血緣關係的人),而且,好像關照過母親的律師也混雜在裡面。
要說被燒了家、看到母親屍體後的我,彷彿被那夜的火舌舔遍了心似的完全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不用說考慮火災的原因,甚至不能接受母親的死這一現實,並向她敬獻一份悲傷,也當然沒有餘力對跑來的人們表示感謝或是過意不去。我彷彿是隔著一扇半透明的玻璃窗,在疑似夢境下,用發呆的目光眺望著本該自己是喪主的葬禮的風景。
失去房間的我暫且將起居的場所移到了洋房的空屋子——二樓的[2-b]。也好像記得誰跟我提起過重建燒燬的正房的事,但我現在怎麼也不能積極地考慮這種事情。
火災出乎意料地簡單地作為「事故」處理了。
作了現場查證,結果認為著火場所是母親睡著的鋪著席子的房間,而且放在那裡的煤油爐倒著,由此猜測原因是煙火或是別的濺到了煤油上而引發的。也有人認為:這不是事故,而是母親故意點火——即「自殺」。但聽說這一觀點因為她沒有強烈的自殺動機而被否定了。
每天來家裡的刑警們到了12月也不見了影子,家恢復了原來的寂靜。我幾乎整日躲在沒有被燒到的堆房裡虛度時光。一日三餐和洗衣服等都一任水尻夫人照料。確實母親已經不在我身邊了,而後——
如今,為養育我28年的一個女人的死而感到悲傷的心情、好不容易在我心田一角復甦並且膨脹起來,我在某種程度上冷靜地注視著所發生的事件,開始抱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她是被害的。
她怕冷,晚上必定用煤油爐將房間充分烘暖以後再休息。睡前喝點酒,當時大概也抽了煙吧。我想因為有我的這種證詞,所以警方將失火的原因歸咎於她的不慎而處理了這一事件。但我總覺得不是這樣——她自己弄倒爐子鬧起了火災。當然誰都有不慎,無論多麼慎重地行動,發生事故的時候還是要發生,但……
我這樣考慮的理由大的說來有兩點:
一是母親性格的問題:
雖然她的性格在各種地方有意外和散漫的一面,但關於火的使用是非常謹慎的。從她口裡曾經聽到過:因為小時候家裡發生過一次小火災,所以……我不大相信她會在自己的房間失火。
另一是起火的時間問題:
起火時刻推定為凌晨3點左右,但母親平時的就寢時間大致是在12點至1點這一時間段裡。如果火災的原因是喝醉了酒的她疏忽大意,那麼凌晨3點這一時間不是太晚了嗎?這一時刻,她應該早就入睡了。
比如說,她點著爐子睡著了,於是發生了什麼事故,或者是沒有察覺弄倒了煤油爐,不知道煤油溢到了鋪席和被子上而躺著抽菸什麼的。然,不能斷言不會發生這種事吧,但我總感到對這種解釋有些想不通。
如果那火災不是「事故」,那是什麼呢?
其次能考慮的,大概是警方的見解之一——母親是「自殺」的這一觀點吧。她以某種動機,施行了衝動性的自殺。自己將煤油灑在房間裡,點上火燒死了……
這絕對不可能,因為她是不會丟下我而自殺——而且是採用點火燒家這一方法。
那夜如果我更遲些發覺異常而醒來,或者是火勢更猛一些,也許我也被火焰奪走了性命。她是不會選擇那種走錯一步就可能把我也牽連上的自殺方法的。她希望親生兒子的「替身」——我,保全性命,而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方法。她沒有要我成家,也沒有要我為她生孫子孫女,絕不要我做一個普通的「兒子」。可以這樣斷言:她只要我在她身邊生活,僅此就足矣。而且,能繼續看到我,恐怕是她所剩人生的惟一依託,所以——所以,她不是「自殺」的。
不是事故,也不是自殺。於是,剩下的可能性不是隻有一個嗎?——對,她是被殺害的。
那火災的原因是「放火」——有人在母親睡著的屋子裡放了火。
放火一說一定在警察搜查時也研究了,我想,之所以這觀點被輕易捨棄,大概是因為這樣的查證結果:起火處是屋子裡面。但我知道,這不成為決定性的否定材料。
這個秋天以後,我的身邊發生的可疑事情和那封寄信人不明的信。
誰潛入家中,在母親的臥室點了火,這完全是有可能的。實際他(她)已經進入了一次應該是嚴嚴實實地鎖著的正房,進而甚至闖進了應該是任何人都進不去的堆房裡。※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第二次「殺偶人」以後,我在正房的正門、後門、正房和洋房的連線部的各扇門上都安裝了從外面打不開的內鎖,因而,即使犯人配製了哪扇門的鑰匙,也應該是不能輕而易舉進入裡面的。
但闖入的目的倘是「放火」,情況就自然而然不同了,這是因為,如果反正是打算燒掉房子的,那麼即使做的手腳稍粗糙一些,其痕跡也不成問題。只要敲破哪兒的一扇窗子闖進來,這不就完事了?
那麼——
讓我們假定那寫信的人是「犯人」吧。那麼,這究竟意味什麼呢?
「近日內讓你舒坦!」這句話,應該是向我發出的「預告」,可是,他點燃的不是我的而是母親的臥室。他是期待我被捲進火災燒死呢,還是一開始就把母親定為謀殺的物件?
思考到這一步,情不自禁從嘴裡吐出來的卻不是對「犯人」的憤怒的話,而是憋得發慌的一聲嘆息……
無所謂了。我心想。
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即使如我所想像的母親是被誰殺害的,事到如今,這又怎麼樣呢?即使把這一想法跟警察說了,並且「犯人」被逮了起來,也絲毫改變不了她死了這一事實。
人生下來的瞬間就被宣告了死刑——這是誰的話呢?不知為什麼,我無意再去憎恨,或是詛咒,不知為何(為了折磨我?)對命裡註定遲早要死的人執行死刑的人。同樣,關於我自己,也覺得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即使他下面要害的目標是我的性命,這也隨它去吧……
至今我還不清楚我有什麼樣的「罪過」,可是,如果說把我與這個現實世界繫住的鎖鏈是母親沙和子的「眼睛」,那麼,在她已經死了的今天,在我的內心開始有了一個橫豎是輸的想法。不怎麼覺得被殺害——死有多少可怕。
無所謂了,已經——
也許是死了母親對我打擊過大,我陷入了不可救藥的自暴自棄。
消沉透頂的心——如果比喻一下的話,是塊用沒有濃淡的灰色全部塗蓋的畫布——只是在看到與架場一起來燒香的女子——道澤早希子的一身喪服裝束時才閃閃發光。
對此我感到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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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房間。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沉浸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xx很是滿意。原來擔心警察會懷疑失火的原因,他們卻沒有。
必須先殺死母親,為此那天晚上xx放了火。
當然,那個人也有可能受到連累死掉,但心想,如果是那樣,那也行,並沒有關係。
(接下來是……)
(接下來必須做的是……)
xx拿起了筆。
2
12月9日,星期三。這是這個冬天第一次積雪。
現在我使用的綠影莊的[2-b]房間位於二樓的中央,是個兩間連在一起的屋子,靠大廳的南側的房間帶有面向前院的涼臺。
雖是長期無人住的屋子,但一般都留著床、衣櫥和書桌等固定的傢俱。衣物、被子和餐具當然全都因火災燒光了,但多虧水尻夫婦拼命地替我買全了,在事件的善後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一般能正常生活了。
從前一天的晚上開始,總覺得身體不大舒服。頭沉,各處的關節隱隱作痛。一吸菸,那味道全然不同,只是紙燃燒的氣味刺鼻得要命。
早早就睡覺了,心想大概是開始感冒了。早晨一起來,就覺得果然不出我所料,症狀惡化了。
察覺外面的情形,是醒來後過了一會兒。我不能從床上(這床安放在南側的房間)支起倦怠的身子,就那樣過了幾分鐘,這時——從窗外傳來了孩子的聲音。大概還是學前的孩子吧,尖尖的歡叫聲中聽到了「雪衝【注】」、「雪衝」這樣的發音不清的話。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向窗邊走去。
那是通涼臺的法式窗。一開啟窗簾,整個房間裡充滿了白光。伸手抹了一下模糊不清的玻璃。
所有人家的屋頂、道路、電線杆、落了葉子的前院的樹木……遠的近的,整個世界都被染得一片雪白。從這裡看不知積了多少釐米,但至少對我來說,是一片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過的雪景。
幾個小孩在前面的道路上玩耍,白色的雪中,紅的藍的鮮豔的色彩歡蹦亂跳著。令人目眩的光景。比起雪的白色來,這些孩子們的動作和聲音不知為什麼更令人目眩,我用手指按住了發熱的眼皮。
孩子們舉起拿著雪團的手,一面互相喊著名字,一面到處亂跑著。聽著這震動凍結的空氣的尖銳聲音……
……n!
突然又重疊著傳來記憶的聲音,難道這是心理作用嗎?
kun!
在感到目眩的同時,脊樑骨一陣發冷。嚥了嚥唾液,喉嚨直痛。我搖搖晃晃回到了床上,結果這一整天都是在床上度過的。
剛睡著不久就醒來,一醒來就覺著不快,在如此翻來覆去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思考著各種各樣的事情。處在像是燒昏了似的狀態,所以沒有記清,但那些東西大體上像是對過去的思考(似乎也不能稱之為思考的憂慮)。
傍晚6點光景,水尻夫人替我端來了晚飯。
敲門聲和喊我名字的聲音使我從假寐中醒來。我來到北側的起居室,開啟連向走廊的門。身穿白色圍裙的老婦擔心地問道:「怎麼樣?有食慾嗎?」
「啊,今天什麼都不……」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哪怕吃一點也好,要不這樣對身體有害的。」她立即邊這樣說著,邊邁著小步走進屋裡,將端來的盛著食物的盤子放在桌子上,「藥也要按時吃呀,我把它放在這兒。」
「唉。」
「還有這個,信。在這邊的信箱裡。」她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封白色封口的書信,遞給了我。
(信……)
——是普通的標準信封,但看到排列在那上面的寫收信人姓名的字型,我想我大概繃緊了臉吧。彷彿蛆蟲蠕動一樣的不工整的字。
「沒有事嗎?」抑或把我的反應錯認為是生病的緣故,水尻夫人越來越憂心忡忡地抬頭看著我的臉,說道,「還是去看一下醫生的好。」
「不。」我搖了一下沉重的頭,「沒有事,我想只是感冒罷了。」
「真的沒有事嗎?」
「嗯。」
「要是想吃什麼,請吩咐,半夜裡叫醒我都可以。」
你母親的死也是你的罪過。
你母親是因為你的緣故而死的。
你應該好好痛苦痛苦!
痛苦吧!並且回想回想吧!
信封的郵戳是昨天的,投遞局和上次一樣,是「左京」,裡面的信箋也和上次一樣。那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的不工整的字。我一屁股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讀了那封信。強烈的寒戰使身體內部都打顫了好一陣子。
該來的終歸要來,這是我的一直的感覺。那場火災後近一個月,要害我性命的「他」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倒是讓人覺得奇怪。
「你母親的死也是你的罪過。」
果然是這樣。母親果然是被殺害的。
我拿起扔在桌子上的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火的手顫抖個不停。
「你母親是因為你的緣故而死的。」
——為什麼?
「你應該好好痛苦痛苦!」
是說「為了警告我」嗎?
「痛苦吧!並且回想回想吧!」
他又叫我「回想回想」,是回想我的「罪過」?我的醜惡?那和28年前母親實和子死去的列車事故有關係的事呢,還是……
頭鑽心地疼,吸進去的煙刺激著腫起來的喉嚨,我眼裡含滿淚水,嗆得厲害。啊!聽到了躲在什麼地方的一個人的冷酷的竊笑。
3
架場久茂打來電話是在那天晚上8點左右的事。打到了放在下面大廳裡的公用電話,是水尻夫人替我轉過來的。
「怎麼樣?那以後身體還好嗎?」他用充滿憐憫的聲音說道,「本想更早些時候跟你聯絡的,但又是參加學會會議又是什麼的,忙得要命,所以……剛才的大媽是那個管理人的夫人嗎?說你因感冒病倒了,沒有事吧?我跟她說,你要是實在不舒服,不必勉強叫你來聽電話。」
「啊,沒有事。」雖這樣回答,但冰冷的大廳的空氣真夠發燒的身體受的。
「可夠你嗆的吧?幫不上什麼忙,真對不起。」
「不,哪裡的話……」
「你高興時請再來研究室玩。道澤——上一次的女孩子,她也想見你。我介紹了吧,說你是畫家,她可是相當感興趣呢,好像想問你有關畫方面的各種問題。」他以他的方式擔心著我吧。他的關心值得感謝,但我怎麼也沒有那種心情。
「想一個人再呆一段時間。」我這樣一說,架場停頓了片刻,說道:「說來好像我淨說一樣的話,你可不要思慮過度呀!整天躲在家裡也不好。也許會被你認為我多管閒事……」
「我沒有那樣想——謝謝。」
「有為難的事,隨時還跟我商量就是了。」
當時真想跟他什麼都說了。
關於那火災和母親的死我所抱的疑問,以及證實這疑問的方才收到的信……
這麼說來,記得聽架場說過,他有個朋友在當京都府警察本部的刑警。也想過把這裡的一切情況跟架場說了,委託那個刑警進行調查。
也許架場也覺得與上次說的事有關,隱隱約約抱有那種疑問,他問了這樣一些問題:關於上次的事件有沒有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收到那封信以後有進展嗎?等等,但結果我都用暖昧的口氣否定了:「並沒有什麼。」
「總而言之,你高興的時候咱們再見面吧,在來夢也行,我去也行。」
對他的這話我也作了暖昧的回答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喀嚓」一聲放話筒的聲音震響了高高的天花板,冷氣更強烈地滲入了身子骨裡。
我一面用雙手把披在睡衣外的長袍的前襟合起來,一面步履躇珊地回到了二樓。
在圍著大廳四周的走廊——苔綠色的地毯上一走,地板就和著腳步聲吱嘎吱嘎作響。大概是因為老房子的關係吧,怎麼走這聲音都消不掉。
沒有左胳膊的那個人體模型依然站在相同位置上,那個發生火災的晚上,她一定是從窗戶朝裡院方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包圍正房的火焰。正要經過人體模型面前時,背後發出門開啟的聲音。
「飛龍,啊,正好!」
叫住我的聲音,是住在[2-a]的辻井雪人的聲音——是正要去打工嗎?
「聽我說幾句話好嗎?」
不知是什麼事,但希望他改日說。剛想說「發著燒,所以……」,但在這之前辻井已邊毫不客氣地靠近我身邊,邊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我想換個房間。在你忙亂的時候打攪你很是對不起,要是可以的話我想換到二樓的那邊頂頭的[2-c]房間,反正是空房吧?」
「為什麼又要換呢?」
我用微弱的聲音一問,辻井立即皺起顴骨凸出的蒼白的臉,用憤然的口氣答道:「是創作環境的問題呀。說了對不起你,火災後你搬到那兒的房間以來,就不安寧了。你自己姑且不說,下面的管理人這個那個的上上下下吧,這兒的地板本來就吱吱嘎嘎作響,那個老太呀,吧嗒吧嗒的,沒有比這更吵人的了。連一丁點兒體貼都沒有。如果你也是藝術家,大概你會理解吧,這種對別人來說滿不在乎的聲音多麼妨害我工作啊!但是,她是為了照料你來來去去的,也不能叫她不幹,所以由我來換房間吧。那個房間離樓梯遠些,而且是和這邊不毗連的結構。下面是木津川,所以總不至於會那樣吵吧。」
位於洋房北端的房間,木津川伸造住的[1-d]和他上面的[2-c]採用了不規範的房間佈局,與公寓的正門不相干,各自另有一個入口,正如辻井所說的,是「和這邊不毗連的結構」。與建築物的這邊在走廊上設有一扇門,但鎖著,平時根本不會被開啟。※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所以,你准許了,是吧?」辻井像是事情已經談妥了似的窺視了一下我的臉,「房租相同行吧?房間的打掃什麼的我自己幹,不必替我操心。」
過於一廂情願的他的態度有點惹我生氣。說工作工作的,對這也發牢騷,對那也發牢騷,可這個夏天以來究竟取得什麼成果了嗎?但反正是空屋,也沒有理由回絕他的要求,即使是金錢方面的問題,對我來說也是無所謂的事。我只是回答他說,隨你便吧,具體的事情請你與水尻夫婦商量,便匆匆忙忙回到了屋裡。
發熱和寒顫到第二天下午稍稍好了一些,但又過了三天身體才恢復。
4
12月13日,星期天。
下午3時許,我慢吞吞地爬起來,到家外面走了走。
從正門沿前院的小路向北,不久道路就沿建築物轉了一個90度的彎,右手的牆壁上出現了一扇門。這就是[2-c]房間的入口,好像在這洋房改建成公寓前一直被用做後門。
搬來的當初,水尻老人曾領著我看了看裡面。門的那側就是上二樓的樓梯,記得樓梯旁的一樓的部分放著一個像是用來堵塞通向走廊的門的什麼架子——辻井雪人在向我提出搬房間的第三天就趕緊搬了——再稍往前走幾步,又看見一扇門。這是木津川住的[1-d]的入口處。
小路從那裡起一下子變窄了,繞向建在正面的堆房,向正房方向延伸過去。我沿著山茶花樹籬間的那條荒蕪的石子路前進著。
不久來到了廢墟。
展現在開闊的視野裡,還清清楚楚地留著一個月前肆虐的火焰的爪痕——被燒燬的房屋的殘骸;粗略地用樁和繩索圍起來的地面上,堆積著燒落下來的屋頂的瓦片;碎了後滿地散亂的玻璃;幾跟燒剩的柱子;趴在倒塌的牆壁上的水管;院子裡被火焰烤焦了樹幹和葉子的樹木目前我無意重建家園,所以撂在那裡也沒有整修,只是火被撲滅的部分,用膠合板和白鐵皮做了一下應急修理。但也許不能老是這樣撂在那裡不管。
近鄰好像已經到水尻夫妻那裡來訴苦了,說:倘若孩子進去玩會挺危險的,得趕快想想辦法。所以這邊一側的門在關閉了鐵柵門以後又上了鎖,不能進進出出了。
我一面從慘不忍睹的廢墟向那前面荒涼的裡院望去,一面慢慢地往前挪動著腳步。道路穿過樹木間,與正門口的踏腳石相接。
發現埋在灰裡倒著的鋼管彎曲、坐墊燒化露出了彈簧的腳踏車,我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腦海裡閃現出連回憶都不想回憶的母親被燒焦的屍體。
靠近鎖著的門,隨便下意識地瞧了一下信箱。裡面空空如也——寫給我的郵件現在都送到綠影莊那邊。
——就在這時。
那東西映入了無意中向下望去的眼角里,從灰色的門柱一旁完全枯黃的雜草中露出一個白色的東西。
(信封?)
我彎腰伸出手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是一個白色的——雖說是白色,但相當髒的信封。恐怕是什麼時候從信箱裡掉下來的吧。並且就那樣埋在草叢間,一直沒有被我和母親察覺。
「飛龍想一先生」
是寫給我的信,只是收信人地址是先前靜岡市的地址,讓人用紅色圓珠筆劃掉了,旁邊重新寫著這個家的地址。好像是郵局將送到靜岡去的這封信替我轉送來了。看上去這信封在雜草中讓風吹雨打了相當長時間,滿是汙泥,信封正面的墨水字被水泅得很厲害了。
一看寫在白色信封背面的寄信人的名字,我嚇了一跳。
上面寫著:「大分縣0市……門牌5號」。名字因墨水泅得厲害,看不清楚了。
(島田……)
令人懷念的名字,雖然是因出院、搬家、與架場重逢以及母親的死等各種各樣的事忙得幾乎不曾想起的名字……
當場拆開了信封。幸好裡面信箋上的字沒怎麼弄髒。
飛龍想一先生:
(前略。)
聽說你安然無恙出院了,是吧?前些天收到了令堂的信。太平無事,這比什麼都好。
本想跑去祝賀病癒的,但俗事繁多,目前還不能如願。姑且用書信問候,敬請原諒。
想永葆青春,但到今年5月已經38歲了。認識你是我22歲的時候,所以將近16年了,用一種陳腐的說法,真是光陰似箭呀!
至今尚無計劃結婚,也沒有找到固定工作,也許遲早會繼承寺廟的,但我父親還健旺著呢,真是不好辦。說這話會遭報應吧?
我呀,依然是到處奔走,好管閒事,常招世人嫌棄。要說是任憑旺盛的好奇心,不大好聽,但總而言之,自幼就有的愛跟著起鬨的本性真是難移呀。哎,自以為上了年紀多少能剋制一些了,可是……
今年4月由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又捲入了意想不到的事件。那是發生在丹後半島的叫txx的村落邊上的「迷宮館」裡的一起兇殺案,媒體也好像炒作得比較厲害,所以說不定你已經從什麼報道上知道了吧。
說來不吉利,最近兩三年我所到之處都碰上這種事件。總覺得自己像是被死神纏住了似的……不,不對。我甚至半認真地想:被死神纏住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建築家建起來的那些房子。
去年秋天我去醫院探望你時,跟你說了吧?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築家的事;他建起來的那些奇怪的建築物的事;還有在那些館裡發生的幾起案件……
當時剛參與「水車館」事件後不久,所以我也好像相當興奮,也許不合時宜地說過了頭。一來住院期間連讀書都被禁止的你好像非常無聊;二來你說你知道那個藤沼一成和藤沼紀一的名字,所以不由得關於中村青司這個人物及其「作品」,你好像也很有興趣吧,大概是同為藝術家,或是因為有什麼東西被他吸引了吧。
不過,你還會畫畫吧?
請你忘了不愉快的事,畫出好作品來。從學生時代起我就喜歡你畫的畫。關於美術,我幾乎是門外漢,但我認為你的畫確實有某種獨特的魅力,例如好像與「水車館」中看到的藤沼一成畫家的幻想畫有共同之處的一種妖豔的魅力。
連篇累犢地寫了這些無聊的事。我想遲早會有機會去你那裡的。
如有事請跟我聯絡,用不著客氣,我會高興地參與商量的。
再見。請代我向令堂問好!
島田潔
1987年6月30日
5
傍晚,我朝來夢走去。
路旁完全落了葉子的樹和使它的枝頭直顫抖的冷風、眼看雪就要飄落下來的鉛色的寒空,與這暗淡的自然景色恰恰相反,因為十天後將迎來聖誕節,街上熱鬧非凡,到處是用五彩繽紛的金銀辮帶濃妝起來的冷杉,響徹著(鈴兒響叮噹)的歌聲。
或許是我神經過敏,帶著孩子的父母、騎著腳踏車的主婦、學生、年輕伴侶等行人看上去都失去鎮靜似的。我豎著大衣領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幾乎只看著腳下的路匆匆忙忙地走著。
我絲毫不關心街上的熱鬧情景,來到了闊別一個月的來夢。店內依然冷冷清清,裡頭的桌子上只坐著一個身穿黑皮夾克的年輕人。
「歡迎光臨。」未變的老闆的聲音。
「來一杯咖啡。」我只說了這句話,在窗邊的老座位上坐了下來。
老闆是架場的朋友,所以我家的不幸大概聽說了吧,可他端來咖啡時絲毫未曾提起這件事,只是小聲說:「久違了,天冷啦。對此,我非常感謝。」
難得從喇叭裡播放著和著日語歌詞的音樂。我喝了一口未加牛奶的咖啡,靜靜地閉上了眼睛。頭腦中真的快變空洞了。感冒好像好了,但我明白在另一方面身心都已經疲憊不堪。
總是這樣擠滿了人
笑得都那麼高興
可是為什麼
這座城市為什麼
永遠是這樣冷清
無意中聽到這樣的歌詞。聲音沙啞的女聲獨唱。有點像布魯士舞曲,但在旋律中有一種意外的透明感。
城市冷清?——對,城市永遠冷清。不僅如此,有時城市本身就是無窮的恐怖。
突然,這種思考不停地流出到心的表面。
世界充滿無數的視線。壓倒多數的別人投過來的無數的目光——它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貼著我不離。想像那也許包括在其中的嘲笑、蔑視、敵意等等感情的一切的一切,我不斷地流淌著白色的血。
擠滿人行道的人們、堵塞的車子的喧囂……城市的喧鬧與擁擠總是在誘我走向無底的黑暗……
「你好,飛龍。」突然被喊了一聲,不由得睜開眼睛,「你好。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