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在鄉間這兒,和孩子們,和他所同情的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一道,列文體驗到他常有的那種孩子般的快活心情,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特別喜歡他這種心情。當他和孩子們一道跑的時候,他教他們體操,用他那種怪腔怪調的英語逗得古裡小姐發笑,和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談著自己在鄉下的事務。

午飯後,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他兩人坐在涼臺上,開始談到基蒂了。

「您知道嗎?基蒂要來這裡,和我一道過夏天。」

「真的嗎?」他說,漲紅了臉,為了改變話題,他立刻改口說道:「那麼我給您送兩頭母牛來吧?假使您一定要算錢的話,就一個月付我五個盧布吧;但是您這樣可就太對不起人了。」

「不,謝謝。我們現在還過得去呢。」

「啊,那麼好,我去看看您的母牛,要是您允許的話,我指點您怎樣餵牛吧。一切全靠飼料呢。」

列文為了改變話題,就向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了一套餵牛的道理,說母牛隻是把飼料變成牛乳的機器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他談著這個,但卻熱烈地渴望聽到關於基蒂的詳情,同時又怕聽到。他害怕他那得來不易的內心平靜又要被破壞了。

「是的,但是這一切都得要有人照料,這裡可有誰來照料呢,」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沒精打采地說。

她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幫助,已經把家務料理得這麼井井有條,她不想再有所改變;加以,她對於列文的農業知識並不信任。說母牛是產乳的機器這一類道理,她是懷疑的。她覺得這種道理只會妨礙農事。一切照她想來要簡單得多:像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說的那樣,只要多給花斑牛和白胸牛一點飼料和飲料,不讓廚師把廚房的泔水給洗衣婦去喂母牛就行了。這是簡單明瞭的。但是關於用穀類和草做飼料的一般道理是靠不住的,模糊的。而且,最重要的,她要談基蒂的事。

「基蒂來信說,再也沒有什麼比孤獨和平靜是她更渴望的了,」多莉在沉默了一會之後說。

「她怎樣呢,好些了嗎?」列文激動地問。

「謝謝上帝,她完全復原了。我從來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呢。」

「啊,我真高興得很!」列文說,當他這麼說著而且默默地凝視著她的時候,多莉感到好像在他的臉上看出了有些叫人憐憫的、無助的表情。

「讓我問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流露出她那溫和而又略帶嘲弄的微笑,「您為什麼生基蒂的氣呢?」

「我,我沒有生她的氣,」列文說。

「是的。您生氣了。要不然,您為什麼到了莫斯科不來看我們,也不去看他們呢?」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臉紅到髮根了,「我真奇怪以您這樣個好心腸的人竟會感覺不到這個。您怎麼一點也不憐憫我,您既然知道……」

「我知道什麼?」

「您知道我求過婚,被拒絕了,」列文說,於是一分鐘以前他對基蒂所抱著的滿腔柔情,立刻轉化為由於受到侮辱而產生的憤恨之情了。

「您怎麼會以為我知道呢?」

「因為大家都知道……」

「這就是您誤解了;我確實不知道,雖然我這樣猜測過。」

「那麼現在您總知道了。」

「我先前只知道發生了一件使她非常痛苦的事,她請求我再不要提起那事情。假使她連我都沒有告訴的話,她是決不會對別人說的。但是你們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告訴我吧。」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最後一次到你們家裡去的時候。」

「您知道,」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您痛苦的只是自尊心受了傷害……」

「也許是這樣,」列文說,「但是……」

她打斷他的話頭。

「但是她,可憐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哦,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請您原諒我!」他說,站起身來。「我要走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再見吧!」

「不,再待一會,」她說,抓住他的袖子。「再待一會,坐下吧。」

「請,請不要再談這個了吧!」他說,坐下來,同時感覺得他原以為埋葬了的那種希望又在他心中覺醒和騷動了。

「假使我不是喜歡您的話,」她說,淚水湧上她的眼睛,「假使我過去不像現在這樣瞭解您的話……」

那種原來以為死了的感情逐漸復活了,抬起頭來,把列文的心佔據了。

「是的,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您不會明白的;因為你們男子是自由自在的,樣樣都隨自己選擇。你們愛什麼人自己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是一個女子處在懸而不決之中,帶著女性的、少女的羞澀,她從遠遠的地方觀看你們男子,什麼話都只好聽信——她可能有,而且常常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是的。假使不吐露感情的話……」

「不,會吐露感情的;但是隻想想:你們男子看上一個女子,就到她家裡去,和她做朋友,留心觀察她,等著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後來,當您確信您愛她的時候,您就求婚……」

「哦,也不完全是這樣。」

「無論怎樣說,當您的愛成熟了或是在您所要選擇的兩個人中間看中了一個的時候,您就求婚。但是人們並不問少女的。我們希望她自己選擇,但她卻選擇不了;她只能回答‘是’或是‘不’。」

「是的,在我和弗龍斯基兩人中間選擇一個,」列文想,而在他心中復活了的死去的希望又死去了,只是使他感到痛苦的壓抑。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人會這樣選擇新衣裳或是別的物品,但卻不是愛情。選定了最好……翻來覆去可不成。」

「噢,自尊心,完全是自尊心!」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好像很輕視他的這種感情,因為這種感情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別種感情來就顯得很低下了。「當您向基蒂求婚的時候,她正處在一種不能回答的境地。她猶疑不定。在您和弗龍斯基兩人之間猶疑。他,她天天看見,而您,她卻好久沒有看到了。假若她年紀再大一點的話……比方我處在她的地位就決不會猶疑的。我一向就不喜歡他,而結果果然這樣。」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說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冷淡地說,「我看重您對我的信賴,但是我相信您是誤解了。但是不管我做的對不對,您那麼鄙視的那自尊心使得我根本不可能想念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了,——您知道,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說一句:您知道我是在說我的妹妹,我疼愛她如同疼愛自己的小孩們一樣。我也並沒有說她愛您,我的意思只是說她當時的拒絕並不說明什麼。」

「我不明白!」列文說,跳起來了。「要是您知道您是在怎樣地傷害我呀。這正像您的一個孩子死了,而他們卻對您說:如果他在的話會是怎樣,他本來可以活著的,您看見他會多麼快樂。但是他卻死了!死了,死了!……」

「說得多好笑!」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儘管列文非常激動,她仍然帶著悵惘而又嘲諷的微笑說。「是的,我越來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那麼基蒂在這裡的時候您不來看我們嗎?」

「不,我不來。自然我不會躲避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但是我要儘可能使她不看到我,免得她討厭。」

「您真是說得好笑得很!」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重複說,含著深情凝視著他的面孔。「那麼好,就當作我們沒有談過吧。你來做什麼,塔尼婭?」她用法語對走進來的小女孩說。

「我的鏟子在哪裡,媽媽?」

「我說法語,你也要說法語。」

小女孩試著用法語說,但是記不起法語鏟子這個字來了;母親指點她,用法語對她說鏟子要到什麼地方去找。這給了列文一種很不愉快的印象。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家裡和她的小孩們的一切,現在對他說來,再也不像一會兒以前那樣富於魅力了。

「她為什麼要和孩子們說法語呢?」他想;「這多麼不自然,多麼矯揉造作啊!孩子們也感覺到這點。學習了法語,忘掉了真誠,」他暗自思索,卻不知道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於這事已經再三想過,結果還是相信:即使要犧牲真誠也不能不用那種方法去教孩子們法語。

「可是您為什麼這樣急著走呢?再待一會吧。」

列文留下喝了茶,但是他的愉快心情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感到不安起來。

喝過了茶,他走到門廳去吩咐套上馬車,而當他轉來的時候,他看見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很激動,面帶愁容,淚水盈溢在她的眼睛裡。正在列文走到外面去的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把她今天一天所感到的幸福和她對她的孩子們所抱著的誇耀完全粉碎了。格里沙和塔尼婭為了爭一個球打起來。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聽到育兒室的叫聲跑去看見他們處在可怕的光景裡。塔尼婭揪著格里沙的頭髮,而他呢,憤怒得臉都變了模樣,正用拳頭往她身上亂打。這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見這種光景,好像她的心碎了。好像黑暗遮住了她的生活;她感到她引以自豪的這些孩子不但極其平凡,而且簡直是不良的、沒有教養的、具有粗暴野蠻癖性的孩子,壞孩子。

她不能說,也不能想別的事情了;她不能向列文訴說她的不幸。

列文看出來她很不快樂,竭力安慰她,說這並不能證明有什麼不好,小孩們沒有不打架的;但是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心裡卻想:「不,我對我的小孩們可不會矯揉造作,不會和他們說法語;但是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種樣子的。只要不寵壞小孩們,不傷害他們的天性就行了,這樣他們就會是很可愛的。不,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種樣子的。」

他告別了,坐車走了,她沒有挽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