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哦,老爺,吃午飯了!」他斷然地說。割草的人們到了小河邊,就跨過割了一行行草的草地,向他們放著上衣的地方走去,給他們送飯的孩子們正坐在那裡等候著。農民們集合了——從遠處來的聚在大車下面,近的聚在鋪著草的柳樹下面。

列文在他們旁邊坐下;他不想走開了。

在主人面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農民們預備午餐。有的洗臉,年輕的在小溪裡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開放麵包的口袋,揭開克瓦斯罐的塞子。老頭子把一片面包捏碎,放進碗裡,用匙柄搗爛,從盒子裡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麵包進去,撒上一點鹽,於是他轉向東方禱告。

「哦,老爺,嚐嚐我的麵包渣湯吧,」他說,跪在碗前。

這麵包渣湯是這麼甘美,竟使列文放棄了回家去吃飯的念頭。他和老頭子一道吃著,同他談起家常來,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夠引起老頭子興趣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他。他感覺得他對這老頭子比對他哥哥還親,由於他對這個人產生的溫情不禁微笑起來。當老頭又站起來,做了禱告,就用草墊在頭下,在小樹叢下面躺下的時候,列文也照樣做了,儘管陽光下有一群群糾纏不休的蒼蠅,還有小蟲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體發癢,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陽偏到矮樹叢那邊,照到他身上的時候才醒來。老頭子早已醒了,坐在那裡給小夥子們磨鐮刀。

列文向周圍眺望,幾乎不認得這地方了,一切都變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場被刈割了,排列著一行行的散發著芳香的草,在夕陽斜照裡閃耀著一種特異的清新光輝。河畔割了草的矮樹叢,以前看不見、現在卻像鋼鐵一般閃爍著的蜿蜒的河流,站起來走動的農民們,剩下的一部分還沒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飛翔的鷂鷹——一切都是全然新奇的。列文完全醒了,他開始估量今天已經割了多少,還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個人做了這麼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們割了整個大草場,那在農奴時代是需要三十把鐮刀割兩天的。只剩下角落裡很小的幾片沒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儘可能多割些,看見太陽那麼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惱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他只想幹得更快些,而且儘量多些。

「我們能不能把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麼樣?」他問老頭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陽不高了啊。給小夥子們喝點伏特加吧?」

在午後休息時間內,當他們又坐下來,而那些抽菸的人點燃了菸袋的時候,老頭子對小夥子們說了:「割完馬什金——大家會有伏特加喝。」

「幹嗎不割呢?去吧,季特!我們加勁幹吧!我們可以在夜裡吃飯。去吧!」大家異口同聲叫著,割草的人們一邊吃麵包,一邊走了。

「哦,小夥子們,打起精神來吧!」季特說,幾乎跑步似地走在前頭。

「去吧,去吧!」老頭子說,在他後面趕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敗你呢,當心呀!」

年輕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勁割,好像他們在競賽一般。但是不管他們工作得多麼快,他們都沒有把草損壞,一排排的草還是同樣整齊而準確地擺著。角落裡剩下的沒有割的那部分草五分鐘之內就割掉了。後面的割草人剛割完他們那幾排的時候,前面的就已經把上衣搭在肩頭上,穿過道路向馬什金高地走去了。

當他們帶著玎璫作響的磨刀石盒子走進馬什金高地樹木繁茂的窪地的時候,太陽已落到樹梢上了。在窪地中央,草長得齊腰深,柔軟的、纖細的、羽毛般的,在樹林中間到處點綴著三色紫羅蘭。

在簡短的商議——直割呢還是橫割——之後,普羅霍爾·葉爾米林走在前頭;他也是一個有名的割草人,是個大個子黑頭髮的農民。他走上前去,又迴轉來,再動手刈割,於是大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後面,沿著窪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樹林的邊緣。太陽在樹林後面落下去。露水已經降下來;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頂上才照得到太陽,但是在霧正升騰起來的山坡下邊,在正對面,他們就處在涼爽的,多露的陰涼裡。工作進行得很快。

散發芳香的草給割下來的時候發出汁液飽滿的聲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著。從四面齊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來的割草人,合著磨刀石盒子的玎璫聲和鐮刀的鏗鏘聲,磨刀石的噝噝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互相催促著。

列文還是夾在年輕農民和老頭子中間。老頭子穿上了羊皮襖,還是那樣愉快、詼諧、動作靈活。在樹林中他們不斷地用鐮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叢裡長得肥肥大大的所謂「白樺菌」。老頭子每遇見一個菌就彎下腰,把它拾起來揣在懷裡。

「又是一件送給我的老婆子的禮物呢。」他總是這樣說。

刈割濡溼柔軟的草雖然很容易,但沿著窪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卻是件困難的事。但是這並沒有把那個老頭子難倒。還是照樣地揮動著鐮刀,他那穿著大樹皮鞋的腳邁著穩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雖然他襯衣下面的松垂短褲和全身,因為吃力的緣故抖動著,但他卻沒有放過路上一株草或一個菌,而且還不斷地跟農民們和列文說著笑話。列文走在他後面,每當他手裡拿著鐮刀爬上就是空著手也很難爬上去的險峻斜坡的時候,常常感覺得他一定會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須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種外力在推動他。

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農民們割掉了最後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跨上馬,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農民們,向自己家裡馳去。從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他望不見他們,因為從山谷裡升起的濃霧把他們遮住了;他只聽見粗獷的、愉快的談話聲,笑聲和鐮刀的玎璫聲。

當列文滿身是汗,亂髮粘在前額,背部和胸膛弄得又髒又溼,快樂地談笑著,闖進他哥哥房間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早已吃過晚飯,正在自己房間裡喝冰檸檬水,看剛從郵局收到的報紙雜誌。

「我們把整個草場都割完了!真是好極了,妙極了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呢?」列文說,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

「啊喲!你弄成了什麼樣子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最初一瞬間多少帶點不滿地望著他弟弟。「那扇門,把那扇門關起來呀!」他叫。「你至少帶進來十隻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頂討厭蒼蠅,他的房間裡除了夜間從來不開窗,門總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擔保一隻都沒有。但是假如我帶進來了的話,我會捕捉的。你不會相信我今天多麼快樂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狼一樣了吧。庫茲馬給你把一切都預備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東西。我在那裡吃了點東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臉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到你那裡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面望著他弟弟,一面搖頭。「去吧,快一點,」他微笑著補充說,於是收拾起書本,他也準備走。他也突然感到很愉快,不願離開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下雨?啊喲!幾乎就下了幾滴雨。我馬上就來。那麼你今天也過得很愜意嗎?那真好極了。」說著,列文就走去換衣服了。

五分鐘以後,兄弟兩個在餐室裡相遇了。雖然列文覺得好像並不餓,好像他坐下來吃只是為了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當他開始吃的時候,他覺得這頓飯特別鮮美可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望著他。

「啊,是的,還有你一封信呢,」他說。「庫茲馬,請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來。當心要關上門呀。」

信是奧布隆斯基寫來的。列文高聲朗讀著。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信說:「我接到多莉的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騎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幫助她一下,你是什麼事都知道的。她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我的岳母和他們一家人現在還在國外。」「好極了!我一定要騎馬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然我們一道去吧。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不是嗎?」

「離這裡遠不遠呢?」

「三十里。也許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們可以很愉快地坐車去哩。」

「我很高興,」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還在微笑著。

看見他弟弟的樣子,他顯然也立刻愉快起來。

「啊,你胃口真不壞!」他說,望著他那俯在盤子上的曬得又紅又黑的面孔和脖頸。

「好極了!你真想像不到這對各種各樣的愚行是多麼有效的靈丹妙藥。我要用一個新辭arbeitscur1來增加醫學的詞彙。」——

1德語:勞動療法。

「但是我想你並不需要這個吧。」

「不,但是各種神經性的病人卻很需要呢。」

「是的,這應該試驗一下。我本來打算到割草場來看你的,但是天氣熱得這樣厲害,我走到樹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就穿過樹林向村子走去,遇見了你的老乳母,向她探聽了農民們對你的看法。照我看來,他們並不贊成這個。她說:‘這不是老爺們乾的事。’總之,我覺得在他們的觀念裡對於他們所說的‘老爺們做的事’是有一定的確切看法的,他們不允許老爺們越出他們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許是這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生平從來沒有嚐到過的樂趣。而且你知道,這也沒有什麼害處。不是嗎?」列文回答。

「假使他們不高興,那我也沒有法子。不過我認為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呃?」

「總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接下去說,「我看你今天過得很滿意吧?」

「真是滿意得很。我們割了整個草場。我還在那裡結識了一個老頭子哩!你想像不出他是多麼有趣啊!」

「哦,那麼你今天過得很滿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決了兩個象棋問題,有一個妙極了——用卒子開頭的。我讓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細想了想我們昨天的談話。」

「呃?我們昨天的談話?」列文說,餐後幸福地眯縫著眼睛,大聲喘著氣,完全想不起他們昨天談話的內容了。

「我想你也有幾分道理。我們意見的分歧是:你把個人利益看成動力,而我卻認為關心公益應當是每個有教養的人的責任。或許你說的也對,以物質利益為基礎的活動也許更合心願。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國人說的那樣,未免太prime-sautière1了,你要麼需要強烈的、精力旺盛的活動,要麼就什麼都不需要。」——

1法語:容易衝動。

列文聽著他哥哥說,卻一句也沒有聽懂,而且也不想聽懂。他只怕他哥哥問他問題,會看出他什麼也沒有聽進去。

「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用手觸碰他的肩。

「是的,當然啦。但是那又有什麼呢!我並不固執己見哩,」

列文回答,露出慚愧的、稚氣的微笑。「我爭論的是什麼事呢?」他想,「當然,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都不錯呢。只是我得到賬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來,伸了伸懶腰,微笑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的話,我們一道走吧。」他說,不想離開他那容光煥發、生氣蓬勃的弟弟了。「哦,我們一同到賬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話。」

「啊喲!」列文叫喊了一聲,這麼大聲,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吃了一驚。

「什麼,什麼事呀?」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樣了?」列文說,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我把她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還是要跑去看看她。你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來了。」

他跑下樓去,靴跟噼啪地響著,就像木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