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四

在和他哥哥談話的時候縈繞於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這樣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草,對管家發了脾氣,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氣的慣用方法,——他從一個農民手裡拿過一把鐮刀,親自動手割起來。

他是這樣喜歡割草工作,從那次以後他親手割了好幾回;他割了房前的整個草場,今年春初以來,他就計劃著整天和農民們一道去割草。從他哥哥到來以後,他就躊躇起來,不知道去割好呢還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丟下哥哥一個人,他於心不安,他又怕哥哥會為這事取笑他。但是當他走過草場,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時候,他幾乎就決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烈辯論之後,他又想到這個主意。

「我需要體力活動,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會變壞了,」他想,於是他下定決心去割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農民面前他會感到多麼侷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賬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來割卡立諾夫草場,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場的草。

「請把我的鐮刀拿給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給我,我也許要親自去割草哩,」他說,竭力裝得很安詳的樣子。

管家微微一笑,說:

「好的,老爺。」

晚上喝茶的時候列文對他哥哥說:

「我看天氣好起來了,」他說。「明天我要開始割草了。」

「我很喜歡這種田間勞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非常喜歡。有時我親自和農民們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他弟弟。

「你是什麼意思?像農民一樣,從早到晚嗎?」

「是的,這是很愉快的,」列文說。

「這當作運動好極了,只怕你受不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點不帶譏刺地說。

「我試過的。開頭有點困難,但是過後就慣了。我相信我不會落後的……」

「原來這樣!可是告訴我,農民們對這個怎樣看法呢?我猜想他們一定會笑他們的主人是個怪物吧。」

「不,我不這樣想;但那是那麼令人愉快、同時又是那樣艱苦的勞動,人們無暇想到這些。」

「但是你和他們一道,吃午飯怎麼辦呢?把你的紅葡萄酒和烤火雞送到那裡未免有點兒尷尬吧。」

「不,他們中午休息的時間我回來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為了安排農場上的事耽擱了一會兒,當他到草場的時候,割草人已經在割第二排了。

從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面草場有陰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場,那兒有一堆堆灰色的草,還有割草人在開始刈割的地方脫下的黑魆魆的一堆上衣。

漸漸地,當他馳近草場的時候,可以望見農民們,有的穿著上衣,有的只穿著襯衫,連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勢揮動著鐮刀。他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二個人。

他們在草場上高低不平的低處慢慢地刈割,那裡曾經是一個堤壩。列文認出了幾個他自己的人。這裡,穿著白色長襯衫的葉爾米爾老頭彎著腰在揮著鐮刀;那裡,曾經做過列文馬車伕的年輕小夥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掃而光。這裡,還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師傅,一個瘦小的農民。他在頂前面,大刀闊斧地割著,連腰也不彎,好像是在舞弄著鐮刀一樣。

列文下了馬,把馬系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從灌木叢裡取出第二把鐮刀,遞給他。

「弄好了,老爺;它像剃刀一樣,自己會割哩,」季特說,帶著微笑脫下帽子,把鐮刀交給他。

列文接了鐮刀,試了試。當他們割完一排的時候,割草的人們,流著汗,愉快地、一個跟一個地走到路上來,微笑著和主人招呼。他們都盯著他,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直到一個高個子、滿臉皺紋、沒有鬍鬚、身穿羊毛短衫的老頭兒走到路上,向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這才說起話來。

「當心,老爺,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隊啊!」他說,列文聽到割草的人們中間壓抑住的笑聲。

「我竭力不掉隊就是了,」他說,站在季特背後,等待著開始割的時間。

「當心,」老頭子重複說。

季特讓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後開始了。路邊的草是短而堅韌的,列文很久沒有割草,又被那麼多眼睛注視著,弄得很狼狽,開頭割得很壞,雖然他使勁揮動著鐮刀。他聽到背後議論的聲音:

「沒有裝好呢,鐮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彎成那樣,」有人說。

「拿近刀口一點就好了,」另一個說。

「不要緊,他會順手的,」老頭子繼續說。「他開了頭了……你割得太寬了,會弄得精疲力竭呢……主人的確為自己盡了力了!但是你看草還是沒有割乾淨哩。這種樣子,要是我們的話,是一定要捱罵的呀!」

草漸漸柔軟了,聽著他們的話,列文沒有回答,跟著季特,盡力割得好一點。他們前進了一百步。季特繼續前進,沒有停步,也沒有露出絲毫疲憊的樣子;但是列文已經開始擔心他要支援不下去了,他是這樣地疲倦。

他一面揮動著鐮刀,一面感覺得他的氣力已經使盡了,下了決心要季特停下來。但是正在這時,季特自動停下了,彎下腰拾起一把草,擦淨他的鐮刀,開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後走來一個農民,他顯然也疲倦了,因為他等不及趕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開始磨他的鐮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鐮刀,他們又繼續前進。

第二次還是一樣。季特連續揮著鐮刀沒有停過,也沒有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列文跟著他,竭力想不落在後面,他感覺到越來越吃力了;終於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他感覺到所有力氣都用盡了,但是正在這個時候,季特又停下來磨鐮刀。

就這樣他們割完了第一排。這長長的一排,列文覺得特別吃力;但是當刈割完了,季特把鐮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著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而列文也同樣在他刈割的那塊地面上走回來的時候,這時候,儘管汗流滿面,從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溼透得好像浸在水裡一樣,他還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別使他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他支援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掃興,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動胳膊,多用整個身子,」他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齊了一樣的一排,和自己那滿地是草,參差不齊的一排比較著。

如列文覺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別快,大概是想考驗考驗他的主人,而這一排恰巧又是很長的。往後幾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還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於落在農民後面。

他除了想不落在農民們後面,儘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他耳朵裡只聽見鐮刀的颼颼聲,眼前只看見季特漸漸遠去的挺直的姿態,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圓形草地,在鐮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樣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終點。

突然,正在工作當中,也不知是什麼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感到他的熱汗淋漓的肩膊上有一種愉快的涼爽感覺。他在磨刀的時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陰沉的、低垂的烏雲密佈了,大顆的雨點落下來。有的農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農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樣,只聳聳肩,享受著愉快的涼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長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壞。列文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此刻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開始發生了一種使他非常高興的變化。在勞動中竟有這樣的時刻,他有時忘記了他在做什麼,一切他都覺得輕鬆自如了,在這樣的時候,他那一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樣整齊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麼,而且開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覺到勞動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時候,他本來要再開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頭跟前,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他們兩人都望了望太陽。「他們在談什麼呢,為什麼他們不接著割下去?」列文想,沒有想到農民們已經刈割了四個多鐘頭沒有休息,現在是他們吃早飯的時候了。

「吃早飯的時候了,老爺,」那老頭子說。

「已經是時候了嗎?好的,那麼吃早飯吧。」

列文把鐮刀交給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麵包的農民們一道,穿過一片被雨微微淋溼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馬走去。這時他才想到他看錯了天氣,雨淋溼了他的乾草。

「乾草會給糟蹋掉呢,」他說。

「不會的,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頭子說。

列文解下馬韁,騎馬回家去喝咖啡。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剛起來。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場去了,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還沒有來得及穿好衣服走進餐室。

早飯以後,列文已經不在行列中他原來的地方了,卻夾在那位愛說說笑笑、請求跟他並排的老頭子和一個去年秋天剛結了婚、今年夏天還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農民中間。

那老頭兒挺直身子,兩腳朝外撇著,跨著長長的、有規則的步伐,用一種在他似乎並不比走路時揮動兩臂更費力的準確而勻稱的動作走在前頭,他好像在遊戲一樣把草鋪成高高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並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銳利的鐮刀自動地在多汁的草叢中颼颼地響著。

在列文背後的是年輕小夥子米什卡。他那可愛的、稚氣的面孔,頭髮用新鮮的草纏住,因為使勁而抽搐著;但是每逢有人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微笑著。顯然他寧死也不肯承認他覺得勞動很吃力。

列文夾在他們兩人中間。在最炎熱的時候,割草在他倒不覺得怎樣辛苦。浸透全身的汁水使他感到涼爽,而那炙灼著他的背、他的頭和袒露到肘節的手臂的太陽給予他的勞動以精力和韌性;那種簡直忘懷自己在做什麼的無意識狀態的瞬間,現在是越來越頻繁了。鐮刀自動地刈割著。這是幸福的瞬間。而更愉快的瞬間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到了地頭的小溪,老頭子用一大把溼潤的、茂盛的草揩拭著鐮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裡洗濯著,用盛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點水,請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1怎麼樣,呃?好喝嗎,呃?」他眨著眼說——

1克瓦斯,一種用麵包或水果發酵製成的清涼飲料。

真的,列文從來沒有喝過像這種浮著綠葉、帶點白鐵盒子的鐵鏽味的溫水這麼可口的飲料。接著是心悅神怡的、從容的散步,一隻手放在鐮刀上,這時他有閒暇揩去流著的汗水,深深吸了一口空氣,觀望著長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發生的變化。

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頻繁地感覺到那種忘我狀態的瞬間,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揮動鐮刀,而是鐮刀自動在刈割,變成充滿生命和自我意識的肉體,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樣,不用想工作,工作竟自會有條不紊地圓滿完成。這是最幸福的瞬間。

只有在他不能不中止這種已變成無意識的動作而思索的時候,在他不能不繞著小丘或是難割的酸模刈割的時候,勞動才是艱苦的。老頭子卻很輕鬆地做著這事。遇到小丘的時候,他就改變姿勢,時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時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擊動作從兩側去刈割小丘周圍的草。而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不斷地觀著和注意呈現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時他拾起一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給列文吃;有時他用鐮刀尖挑開小樹枝;有時他去看鵪鶉的巢,鳥就從鐮刀下面飛走;有時去捉路上的一條蛇,用鐮刀挑起來,像用叉子叉起一樣,給列文看了,就把它扔掉。

對於列文和在他背後的年輕農民,這樣變換動作是困難的。他們兩人都陷入一種緊張的動作中,完全沉浸在勞動的狂熱裡,沒有一面變換動作一面貪看眼前事物的餘裕。

列文沒有注意到時間是怎樣流逝的。要是有人問他割了多少時間,他一定會說半個鐘頭——而實際上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當他們踏著刈割了的草走回來的時候,老頭子促使列文注意那在高高的草叢中幾乎看不見的、沿著道路從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們,他們用伸開的小胳膊抱來一袋袋麵包,拿來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著的克瓦斯。

「看,這些小蟲子爬來了哩!」他指著他們說,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陽。他們又割了兩排,老頭子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