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爸爸

幼年 列夫·托爾斯泰 第1頁,共2頁

他站在寫字檯前,指著一些信封、檔案和幾堆錢,神情焦躁,激動地對管家雅柯夫-米哈伊洛夫說明什麼,管家站在他一向站的房門和晴雨表之間,反剪著雙手,手指很快地亂動著。

爸爸愈是急躁,管家的手指就動得愈快,反過來,爸爸不做聲了,他的手指也就不動了。當雅柯夫自己開始講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又極不安寧地拚命向四面亂動彈。從手指的動作上,我覺得可以猜測出雅柯夫內心的思想。他的神情總是很沉著,這說明他既意識到自己的尊嚴,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是受人管的,這就是說:「我是對的,不過隨您的便吧!」

爸爸看見我們,只說了一聲:

「等一下,馬上就完。」

接著用頭示意,叫我們中間的一個人關上門。

「啊,慈悲的上帝啊!你今天是怎麼回事,雅柯夫?」他繼續對管家說著,聳了聳一邊的肩膀(這是他的習慣)。「這隻裝著八百盧布的信封……」

雅柯夫把算盤拉近一些,用算盤珠撥出八百這個數字,眼睛盯著一個不明確的地方,等著聽下文。

「……用來做我出門時的花銷。你明白嗎?從磨坊那裡你可以收到一千盧布……對不對?你可以從國庫收回八千盧布押金;乾草,按照你自己的估計,可以出賣七千普特,就算四十五個戈比一普特,你可以收到三千盧布;這樣一來,你總共可以收到多少錢?一萬二千盧布……是不是?」

「是的,」雅柯夫說。

但是,根據他的飛快地動彈的手指來看,我覺察出他要提出異議。爸爸打斷了他的話頭。

「好吧,你要代彼得洛夫斯科耶莊園寄一萬盧布給委員會。帳房裡存的錢,」爸爸接下去說((雅柯夫把他在算盤上撥出來的一萬二千抹掉,打上二萬一千),「你現在給我拿來,就算今天支出好了。(雅柯夫又抹掉算盤珠兒,把算盤翻轉,想必是以此表示那二萬一千盧布也沒有了。)這個裝著錢的信封,你要給我按照上面寫的地址轉交。」

我站得離桌子很近,因此瞟了瞟信封上的字。上面寫著:「卡爾-伊凡內奇-毛葉爾。」

爸爸大概注意到我看了我不應該知道的東西,就把手放到我的肩頭上,輕輕把我從桌邊推開。我不瞭解這是愛撫還是斥責,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吻了吻搭在我肩頭的那隻青筋嶙嶙的大手。

「是!」雅柯夫說。「關於哈巴洛夫卡那筆錢,您有什麼吩咐嗎?」

哈巴洛夫卡是媽媽的莊園。

「存在帳房裡,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動用。」

雅柯夫沉默了幾秒鐘;接著,他的手指突然動得更快了。他在聆聽主人命令時那副呆頭呆腦、唯命是從的樣子變了,又露出精明滑頭的本相來。他把算盤拉近些,開口說:

「讓我向您報告一下,彼得-亞歷山德雷奇,您可以隨意處理,不過委員會那筆錢不能如期付清。您會說,」他抑揚頓挫地繼續說,「從押金、磨坊、乾草上我們應該收到一筆進項……(他一邊說這些專案,一邊在算盤上打出數字來。)不過我看,這些款項怕是我們算錯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意味深長地看了爸爸一眼,這樣補充了一句。

「為什麼?」

「您瞧呀:關於磨坊的事,磨坊老闆已經來找過我兩次,要求延期付款,賭咒發誓,一口咬定他沒有錢……他現在就在這兒,您是不是願意親自同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