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5日,星期一,早晨7:30
傑克對自己大為光火。本來星期六是有時間去買一輛新腳踏車的,可他就是沒去買。這樣一來,他又不得不乘地鐵上班,儘管他也考慮過慢跑。慢跑上班的問題是,還得在辦公室放一套換洗衣服。為了今後方便,他用一個挎包裝了幾樣衣物。
傑克拐過一馬路,走進醫學檢查官辦公處正門。跨進玻璃門的時候,他看見好幾家人正等候在外邊接待處。時間這麼早就聚集了那麼多人,這是極不尋常的。肯定是有人死了,他暗自猜測著。
傑克聽到蜂鳴器在叫自己,便走了進去。他來到排程室,看見喬治-豐華斯正坐在勞瑞上個星期每天早上佔用的寫字檯前。
傑克感到惋惜,勞瑞的值星官當過了,現在是喬治接替那個位置。喬治大夫個子矮矮的,略微有些發胖,傑克對他評價不高。他工作馬虎,經常漏掉一些重要的證據。
傑克沒理喬治,照直朝文尼走過去,按下他手裡的報紙。
「鑑定區外邊為什麼那麼多人?」傑克問。
「因為曼哈頓總院又發生一起小小的災難。」喬治代替文尼回答。文尼飛快地拋給傑克一副輕蔑的臉色,繼續埋頭看報。
「什麼災難?」傑克問。
喬治拍了拍桌上的一疊案卷。「一連串腦膜炎死亡,」他說,「可能正在形成流行性。我們一下子收了八個。」
傑克大步走到喬治的寫字檯邊,隨意抓起一份案卷。他開啟來,掃了一下目錄,找到了驗屍報告。他飛快地瀏覽了一遍,查到這名患者叫羅伯特-卡魯索,死前是曼哈頓總院矯形科那一層樓的護士。
傑克將案卷扔回寫字檯上,幾乎是跑步穿過通訊室,直奔解剖室。詹尼絲還在那兒,和平時一樣在加班,傑克鬆了一口氣。
她樣子挺可怕。眼睛下邊的黑圈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剛捱了一頓揍。她放下手裡的鋼筆,往後一靠,搖搖頭,說道:「我恐怕得另找一份工作,」她說,「這我可支援不住。感謝上帝,明天和後天該我休班。」
「出什麼事了?」傑克問。
「我上邊一班就開始了,」詹尼絲說,「第一個病例大概是六點半來的。患者顯然是早晨六點左右死的。」
「是一個矯形科病例?」傑克問道。
「你怎麼知道?」
「我剛看了一個矯形科護士的病歷。」傑克說。
「噢,是啊,那是卡魯索先生,」詹尼絲打了一個呵欠。她說了聲不好意思,繼續說道:「對了,我十一點來上班,剛到就來了不少電話,後來就一直沒停過。我來回跑了一夜。事實上我是二十分鐘前才回來的。我告訴你吧,這一次可要比那幾次來得猛:有個患者是個小姑娘,才九歲。真是一場悲劇。」
「她和第一個病例有沒有關係?」傑克問。
「是他侄女。」傑克說道。
「她去探視過她舅舅?」傑克問。
「昨天中午前後去過,」詹尼絲說,「你也想不出致死的原因,是嗎?我意思是,這當中只有十二個小時。」
「在一定條件下,腦膜炎致人死命的力量大得驚人,而且快得令人難以置信,」詹尼絲說道,「事實上,它能在幾小時內導致死亡。」
「好啊,那家醫院又成驚弓之鳥了。」
「我能想象,」傑克說道,「第一個病例叫什麼名字?」
「卡諾-帕奇尼,」詹尼絲說,「我只知道這一點,他是我前邊那一班來的。斯迪夫-馬里奧特做的處置。」
「你幫個忙怎麼樣?」傑克問。
「那要看什麼事,」詹尼絲說,「我都快累死了。」
「你給巴特留句話,就說我希望你們解剖室把這一次發病的每一個病例的所有圖表都收集到一塊。我想想,諾德爾曼是鼠疫,哈德是兔熱病,拉根索佩是落基山斑疹熱,這個帕奇尼是腦膜炎。你是不是認為這會是一個問題?」
「不成問題,」詹尼絲回答,「他們全都是正式體檢的病例。」
傑克站起來,在詹尼絲的背上拍了拍。「你回家的路上去診所看看,進行某種化學預防也許不算是個餿主意。」
詹尼絲睜大了眼睛。「你認為有這個必要?」
「防患於未然嘛,」傑克說道,「對了,跟傳染病專家探討一下。他們懂得的東西比我多。還有一種四價的預防針,只是得好幾天才起作用。」
傑克快步返回鑑定室,向喬治要卡洛-帕奇尼的病歷。
「不在這兒,」喬治說道,「勞瑞剛才來了,她一聽說這裡的情況,就把那個病例接下來了。是她拿走的案卷。」
「她人在哪兒?」傑克問。
「上樓到辦公室去了。」文尼從報紙後面作了回答。
傑克匆匆走進勞瑞的辦公室。她的工作方式與傑克相反,她喜歡先把所有的案卷粗粗看一遍,然後再進行解剖。
「太恐怖了,我得說。」勞瑞一看見傑克便說。
「是很可怕,」傑克說。他把辦公室裡的另一把椅子拖到勞瑞的寫字檯前,坐了下來。「這才是我一直擔心的。這可能是一場真正的傳染病。你對這個病例瞭解了多少?」
「沒有多少,」勞瑞承認,「他是星期六傍晚因臀部骨折住進醫院的。很明顯,他早就有一個骨頭上的小毛病。過去幾年多次發生骨折。」
「模式相符。」傑克說。
「什麼模式?」勞瑞問。
「這一次發病的所有患者都有某種慢性病。」傑克說。
「很多住院治療的人都有慢性病,」勞瑞說,「事實上,這是絕大多數。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來告訴你他的妄想型病態心理,」切特出現在勞瑞的辦公室門口。他走進來.靠在第二張寫字檯上。「他把這事和美利堅保健中心掛上了鉤,一心想在這場麻煩事後邊查出一個陰謀。」
「是真的嗎?」勞瑞問。
「我想,與其說是我想查出什麼陰謀,不如說是它正面對面地看著我。」傑克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陰謀’?」勞瑞感到不解。
「他有這樣一種意識,所有這些稀奇古怪的病都是有人故意傳播的,」切特簡要地談了一下傑克的說法,嫌疑犯要麼是美利堅保健中心的某一個人,目的是保住它的底細,要麼就是某個帶有恐怖主義傾向的瘋子。
勞瑞心存疑惑地看著傑克。傑克聳了聳肩。
「有許多問題目前無法解釋。」傑克指出。
「又不知要發生什麼,」勞瑞說道,「可也真是的!這有點強詞奪理。但願你這種說法沒在當官的面前提起,會傳到總醫院去的。」
「是啊,我沒說,」傑克說道,「說真的,我問過他們化驗科的科長,他是不是介入了,那位科長對於院裡給他的預算很不滿意。他立刻便通知了傳染病科的頭兒。我估計他們已經通報了院方。」
勞瑞發出一陣短短的、悲天憫人的笑聲。「哦,老兄,」她說道,「怪不得你在那邊成了不受歡迎的人。」
「你必須承認,曼哈頓總院懷疑是醫療感染的病例多得嚇人。」傑克說道。
「我可沒有這麼大把握,」勞瑞說道,「那個兔熱病患者和落基山斑疹熱患者都是住院48小時發病的。按照定義,他們不是醫療感染。」
「從技術上說是這麼回事,」傑克承認勞瑞說得有理,「可是……」
「此外,所有這些病都是在紐約發現的,」勞瑞說道,「我本人最近也看了一些資料。87年有過一次落基山斑疹熱大爆發。」
「謝謝你,勞瑞。」切特說道,「這事我跟傑克說過。連卡爾文也告訴過他。」
「供給中心發生的那一連串病例怎麼解釋?」傑克問勞瑞,「落基山斑疹熱的患者發病速度那麼快又怎麼說?你上星期六才問過這一點。」
「我當然要問問這些事,」勞瑞說道,「在任何傳染病學的環境下,這類問題都是非問不可的。」
傑克嘆了口氣,說道:「不好意思。但我敢肯定,某種極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我一直擔心我們可能看到一次真正的傳染病高峰,這個腦膜炎病例可能就是。如果它最後和另外幾種病一樣突然消失,我才會放心,當然,是在作為人的基礎上。可這件事恰恰會增加我的疑惑。多種疾病同時爆發,然後又一齊消失,這種模式本身就是非同尋常的。」
「可現在正是發生腦膜炎的季節,」勞瑞說道,「這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
「勞瑞是對的,」切特說道,「管它那麼多幹嘛,我關心的是你給自己造成了真正的麻煩。你真是犟脾氣。冷靜一點!我可不想看見你給開除了。你至少得讓我放心。你再也不會跑到總醫院去了。」
「這我可不敢說,」傑克說,「不是為剛發生的這個病例。這一例並不取決於周圍有沒有節肢動物,這是空氣傳染的問題。在我看來,這改變了規則。」
「等等,」勞瑞說,「你從那些流氓那裡受到警告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切特問道,「什麼流氓?」
「一個團伙,有幾個迷人的成員親切友好地拜訪了傑克,」勞瑞說道,「看來,至少有一個紐約的幫派正在搞這一筆敲詐勒索的買賣。」
「你們倆得說說清楚。」切特說。
勞瑞將自己所知道的傑克捱打的情況告訴了切特。
「你還在考慮到那邊去?」切特聽完勞瑞的話,問道。
「我會多加小心的,」傑克說,「再說,我還沒決定去不去。」
切特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皮。「我大概還是主張你當個郊區的眼科醫生算了。」
「你說什麼,眼科醫生?」勞瑞聽不懂了。
「行了,你們倆,」傑克站了起來,「夠了就是夠了。我們還得幹活呢。」
直到午後一點,傑克,勞瑞和切特始終沒有離開解剖室。儘管喬治對是否有必要對所有的腦膜炎病例都進行解剖提出了疑問,最後還是讓步了。他們仨時而獨立操作,時而攜手合作,對第一批患者進行了解剖,一個矯形科住院醫生,兩名護士,一位老人,兩個前來探視過患者的人,包括那個九歲小姑娘,還有傑克感到特別重要的一個,就是供給中心的那位女士。
跑完這一趟馬拉松,仨人換上平時的衣服,聚集在餐廳裡。脫離那種殘害肢體罪,他們感到輕鬆了一點。又有不少新的發現,一開始都沒說話。他們從自動售貨機裡各自選了幾樣,在一張空桌子前坐了下來。
「我以前沒有接觸過多少腦膜炎病例,」勞瑞終於開口了,「可今天我們做的這些和我從前做過的大不一樣。」
「更悲慘的懷特豪斯-弗雷德里克森綜合症病例你也看不到,」切特說道,「這些人運氣太差了。細菌像一支蒙古部落一樣開進他們的身體。體內的出血量真是不一般。我告訴你吧,我快嚇得尿褲子了。」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不大注意使用隔離服,」傑克表示同意,「我無法去檢查四肢上的壞疽。那甚至比最近的鼠疫病例還厲害。」
「我感到不解的是,感染的腦膜炎病菌這麼少,」勞瑞說,「連那個孩子身上都很少,我本來估計,至少她是受了嚴重的感染。」
「我弄不清楚的是,」傑克說道,「肺炎的數量。這明顯是通過空氣傳染的,但它通常是入侵上呼吸道,不是肺部。」
「只要進入了血液,進入肺部就很容易了,」切特說,「這些人的血液系統中帶菌量顯然很高。」
「你們倆聽說了嗎,還有沒有今天送來的病例?」傑克問道。
切特和勞瑞交換了一個眼色,倆人都搖了搖頭。
傑克拉開椅子,朝掛在牆壁上的電話走去。他打電話到通訊室,向接線員提出了同樣的問題。答案是沒有。傑克走回來,回到位子上。
「好啦好啦,」他說,「真是稀罕。沒有新的病例了。」
「我說這是個好訊息。」勞瑞說。
「我同意。」切特說。
「你們倆在曼哈頓總醫院內部認不認識什麼人?」傑克問。
「我認識,」勞瑞說道,「我的一個醫學院同學在那邊工作。」
「打個電話給她,看看他們是不是有很多正在處置的腦膜炎患者?」傑克問。
勞瑞聳了聳肩,朝傑克剛才用過的那部電話走過去,
「我不喜歡你那種眼神。」切特說。
「我也沒有辦法,」傑克說,「和另外幾種疾病的爆發一樣,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實開始露頭了。我們剛剛解剖了幾個最嚴重的腦膜炎病例,我們以前連見都沒見到過,接著,轟隆一聲!再也沒有了,就好像關上了水龍頭一樣。這就是我先前談到的情況。」
「這該不是這種病的特徵吧?」切特說,「時起時伏。」
「沒有這麼快,」傑克頓了一下,又補充說:「等等,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我們已經知道這次爆發傳染病死的頭一個人是誰,那誰是最後一個呢?」
「我不知道,」切特說,「病歷都在我們這兒。」
勞瑞回來了。「目前沒有腦膜炎患者,」她說,「但醫院方面並沒置身局外。他們普遍進行了預防接種和化學預防。很明顯,那兒亂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