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緊急傳染 羅賓·科克 第2頁,共2頁

「分工從來就不太嚴格,」格拉蒂說道,手指飛快地掠過一排名字。「我們全都很賣力,但我把一些大事交給幾個資歷深一點的人。」她的手指停住了,然後掃過那一頁。「ok,凱瑟琳多多少少是負責提供病房物品的。」

「這是什麼意思?」傑克問道。

「不管他們需要什麼,」格拉蒂說,「提供一切物品,藥品之類的東西除外。那歸藥房管。」

「你是指病房裡的東西?」傑克問。

「是的,所有的房間,護士站,一切東西,」格拉蒂說,「東西都是從這兒出去。沒有我們,醫院不出24小時就會停止運轉。」

「給我舉個例子,你怎麼安排各個房間的東西。」傑克說。

「我跟你說了,一切!」格拉蒂帶著點不耐煩的口氣說道,「夜壺,溫度計,溼度計,枕頭,痰盂,肥皂,應有盡有。」

「你該不會有上個星期凱瑟琳到七樓上面去的任何記錄吧,有沒有?」

「沒有,」格拉蒂說,「我們不保留那一類的記錄。我可以把所有送上樓的東西列出清單給你。我們有那個記錄。」

「ok,」傑克說,「能搞到的我都要。」

「東西可不少,」格拉蒂一邊提醒傑克,一邊進入她的電腦終端。「你是要婦產科的還是要住院部的,還是兩者都要?」她問。

「要住院部的。」傑克說。

格拉蒂點點頭,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印表機很快就動了起來。幾分鐘後,她遞給傑克一疊檔案。傑克瀏覽了一下。果然像格拉蒂說的那樣,東西很多。清單之長,使傑克對維持這樣一個機構運轉的後勤部門產生了敬意。

傑克離開供給中心,到了下一層樓,漫無目的地走向化驗科。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取得了什麼進展,但他不願意就此打住。他依舊相信,現有的資料中漏掉了一大塊,他只是不知道上哪兒找去。

傑克向昨天看過自己徽章的那個接待員詢問去微生物室怎麼走,對方爽爽快快地告訴了他。

傑克走進寬敞的化驗科,沒有受到留難。看著如此令人難忘的裝置自動運轉卻無人理會,真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傑克想起了科長昨天的哀嘆,他說他迫不得已,裁掉了下邊百分之二十的人手。

傑克看見南希-維根斯正在化驗臺上培植細菌。

「你好,」傑克說道,「還記得我嗎?」

南希抬頭看了一眼,又埋頭繼續工作。

「當然記得。」她說。

「你們的人做的第二個鼠疫病例真是棒極了。」他說。

「只要懷疑是那就容易,」南希說,「可我們的第三例做得就沒那麼好了。」

「我正要問你這事呢,」傑克說,「革蘭氏染色液是什麼樣的?」

「我沒做,」南希說,「是貝特-霍爾德尼斯做的。你要不要和她談談?」

「好。」傑克說。

南希從凳子上滑下來,消失了。傑克趁機四下看了看化驗科的這個微生物部門。他印象不錯。大多數化驗室,尤其是微生物室都有一種不同程度的零亂。這間實驗室卻是另一番光景,所有的東西都纖塵不染,擺放得井井有條,一看就知道效率很高。

「嗨,我是貝特!」

傑克轉過臉來,只見面前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正開朗地面帶微笑看著自己。她身上透出一種啦啦隊長獨有的熱情,極富感染力。頭髮燙得筆直,從她臉上四面伸出,就好像帶了靜電似的。

傑克作了自我介紹,立刻讓貝特那毫無做作的談話給迷住了。她可以算傑克遇到過的最友善的女性之一了。

「好的,你肯定不是來這兒聊天的,」貝特說道,「我知道你對蘇珊娜-哈德的革蘭氏染色液感興趣。走吧!它止等著你呢。」

貝特幾乎是抓著傑克的衣袖,把他拖到自己的工作地點。她的顯微鏡平臺上已經放上了哈德的切片,燈光也調好了。

「你就坐那兒,」貝特一邊說,一邊示意傑克坐在她的凳子上。「怎麼樣?夠矮了嗎?」

「恰到好處,」傑克說道。他傾身朝前,往目鏡裡看去。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適應了。這時,傑克可以看到片子上佈滿帶有紅色斑點的細菌。

「注意這種微生物具有什麼樣的多型性,」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

傑克抬起頭來。原來是裡查德,那名技術員冒了出來,就站在傑克的左邊,幾乎挨著他了。

「我本不想給你們添麻煩。」傑克說。

「不麻煩,」裡查德說道,「說真的,我對您的觀點很有興趣。這個病例我們還沒有作出診斷。什麼都沒有長出來,我想你是知道的,鼠疫測試是陰性。」

「我聽說了,」傑克說著,把眼睛再一次湊到顯微鏡上,又觀察起來。「我認為你用不著考慮我的觀點。對這個東西我可不如你們在行。」

「可是你觀察過多型性?」裡查德說。

「我想,」傑克說道,「它們是一些極小的細菌。其中有些看上去簡直就像是球形,我是不是看見它們了?」

「我相信你一點沒看錯,」裡查德說,「這一個比你看見的鼠疫更具有多型性。我和貝特懷疑它是不是鼠疫的原因就在這裡。當然,直到熒光抗體測試呈陰性之前,我們也沒有把握。」

傑克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來。「如果這不是鼠疫,那你認為是什麼呢?」

裡查德發出一陣尷尬的笑聲。「我不知道。」

傑克將目光轉向貝特。「你怎麼樣?想不想冒冒險?」

貝特搖搖頭。「要是裡查德不想冒險,我也不。」她頗有外交風度地說。

「就沒有人敢猜一猜?」傑克說。

裡查德直搖頭。「我不敢。我每次都要猜錯。」

「你鼠疫可沒猜錯。」傑克提醒他。

「那完全是運氣好。」裡查德的臉紅了。

「這兒是怎麼回事啊?」室內響起一個慍怒的聲音。

傑克朝另一個方向調過頭去。說話的人是出現在貝特身邊的化驗科長馬丁-切維。他伸開兩腿站著,手背在身後,鬍子直抖。他後邊是馬麗-齊默曼大夫,再後頭是查爾斯-克利院長。

傑克站了起來。化驗科的幾位技術人員偷偷地直往後退。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這位化驗科長顯然很生氣。

「你是在這兒執行公務嗎?」馬丁問,「如果是的話,我倒想知道,你為什麼連普通的禮節也不講,不到我辦公室去,卻偷偷溜到這裡來了?我們醫院正在發生一場危機,這間化驗室就是危機的中心。我不能容忍什麼人都來插一槓子。」

「哇!」傑克說,「別生氣。」他沒有料到會有這一招,尤其是來自馬丁,他昨天還是那樣友善。

「用不著你說別生氣,」馬丁厲聲說道,「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我只不過是在幹活,調查凱瑟琳-穆勒和蘇珊娜-哈德的死因。說真的,我還以為我考慮得相當周到了呢。」

「我的化驗科裡有什麼得由你來找?」馬丁問。

「我只是看看你這幾位幹練的工作人員做的革蘭氏染色液。」傑克說。

「你的公務是調查死亡原因和方式,」齊默曼大夫擠到馬丁的身前,說道:「你已經查過了。」

「還沒有查完,」傑克糾正道,「我們還沒有就蘇珊娜-哈德的死亡下診斷。」他回敬著這位傳染病科科長那銳利的目光。由於她沒有戴上昨天戴過的面具,傑克可以細細端詳她那張嘴唇很薄的臉有多麼嚴肅。

「你是沒有對哈德的病例作出明確的診斷,」齊默曼大夫也糾正說,「但你已經作了一個致命性傳染病的診斷。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認為就足夠了。」

「足夠從來就不是我在醫學上的目標。」傑克說。

「也不是我的,」齊默曼大夫反唇相譏,「既不是疾病控制中心的,也不是市衛生局的,這幾個部門正在積極調查這一不幸事件。你的光臨純粹是在破壞。」

「你真的相信他們不需要一點幫助?」傑克忍不住話中帶刺地問。

「我倒要說你來這兒不光是搞破壞,」克利說道,「事實上,你明擺著是在造謠中傷。你很快就能從我們的律師那裡聽到這話了。」

「哇!」傑克又來了這麼一句,一邊抬起雙手,彷彿是在抵擋一次外來的打擊。「我至少還聽得懂破壞兩個字,可造謠中傷就滑稽了。」

「這不是我的看法,」克利說道,「供給中心主任說你告訴她,凱瑟琳-穆勒是在工作中染上病的。」

「這還不能成立。」齊默曼大夫補充說。

「說出如此毫無根據的話,是對本機構的誹謗,有損其名譽,」克利厲聲說道。

「並且可能對其股票價值帶來負面影響。」傑克說。

「那是啊。」克利表示同意。

「麻煩就麻煩在,我並沒有說穆勒是在工作中傳染的,」傑克說道,「我是說她可能是這樣。這是有很大差別的。」

「扎瑞利女士告訴我們,你對她說這是事實。」克利說道。

「我對她說‘這些都是事實’,指的就是這種可能性,」傑克說道,「可是你瞧,我們是在摳字眼。真正的事實是你們幾個人防衛過度了。這反而使我想了解一下你們的醫療傳染史了。這方面記錄如何?」

克利的臉紅了。考慮到對方個頭上的那種令人膽寒的優勢,傑克自衛性地後退了一步。

「我們的醫療感染記錄不關你的事。」克利唾沫四濺地說。

「這正是我剛剛開始詢問的事,」傑克說道,「不過我還是改天再來查好了。很高興再次見到各位。拜拜。」

傑克撥開那群人,大步離去。他忽然聽到後邊有動靜,不禁彎了一下身子,以為會有一個燒杯或者是實驗室裡另外什麼稱手的東西從耳旁擦過。但直到他到了通往走廊的門口也沒見有事。他走下樓,開啟車鎖,騎車朝南邊駛去。

傑克在車流中拐進拐出,一邊對自己與美利堅保健的這一次遭遇戰大為驚歎。最令人不解的是當事人的敏感。甚至連昨天還很友好的馬丁現在的舉動好像也是把傑克當成了敵人。他們全都隱瞞了什麼?為什麼要瞞著傑克呢?

傑克不知道是醫院裡什麼人將他的到來向當局報的警,但他料定此人也會通知賓漢,說他來過這裡。傑克深知克利又會向賓漢抱怨他。

傑克果然沒有猜錯。一進門廳,警衛就攔住了他。

「我奉命通知你直接到處長辦公室去,」這名警衛說,「是華盛頓博士親口說的。」

傑克鎖上腳踏車,一邊盤算著跟賓漢怎麼說。什麼都想不出來。

走進電梯,傑克打定了主意,既然無法考慮防守,那就轉入進攻。直到他來到珊福德女士的寫字檯前的時候,他還在層層構思一件事。

「你直接進去,」珊福德女士說道。她和往常一樣,頭也不抬地伏案工作。

傑克繞過她的寫字檯,走進賓漢的辦公室。他立刻看出賓漢不是一個人。卡爾文那碩大的身軀正在玻璃書櫃旁邊晃動。

「處長,我們有問題了,」傑克急切地說。他走到賓漢的寫字檯前,用拳頭敲了一下表示強調。「我們還沒有給哈德的案子下結論,又必須儘快報到衛生部。要是我們交不了卷,那我們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鼠疫,這事把新聞界全都給煽起來了。我甚至一路跑到曼哈頓總院去看革蘭氏染色液。可惜也沒什麼用處。」

賓漢用他那陰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傑克。他本來打算嚴厲申斥傑克一頓,可現在沒詞了。他沒有說話,而是摘下金屬框眼鏡,一邊心不在焉地擦著,一邊考慮傑克的話。他看了一眼卡爾文。卡爾文的反應是朝寫字檯走了過來。傑克的這套把戲是糊弄不了他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卡爾文問道。

「蘇珊娜-哈德,」傑克說,「就是你和我拿十塊錢二賠一打賭的那個案子。」

「打賭!」賓漢問,「在辦公處裡搞賭博?」

「不是真賭,處長,」卡爾文說,「這只是下決心的一種方式。也不是每回都這樣。」

「但願不是這樣,」賓漢厲聲說道,「我不希望看到我們這兒出現賭博,尤其是拿診斷打賭。這可不是我希望在報紙上看到的東西。罵我們的人有的是事情幹。」

「回到蘇珊娜-哈德這件事,」傑克說,「我不知道怎麼進行下去。我本來指望直接與醫院化驗室的人談談,或許能取得一點進展,但還是不行。你們認為我現在應該怎麼做?」傑克巴不得談話不再圍繞打賭的問題。這也許能寬一寬賓漢的心,但傑克知道,事後他肯定會和卡爾文算帳的。

「我有點搞不懂,」賓漢說,「就在昨天,我還特意囑咐你呆在處裡,把你積壓的案子都簽發出去。我專門提醒你別去碰曼哈頓總醫院。」

「如果我是出於個人原因去的,那倒也是,」傑克說,「可我不是由於個人原因。那都是正事。」

「那我問你,你是怎麼又把人家院長搞得連樣子都變了的?」賓漢問,「他一連兩天打電話給那個該死的市長辦公室。市長想了解一下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要不就是我腦子有問題,聘用了你。」

「但願你向他擔保,我們倆都很正常。」傑克說。

「往後不要什麼都抓到一點皮毛就莽撞行事。」賓漢說。

「跟你說句心裡話,」傑克說,「我壓很想不出院長幹嘛發那麼大火。也許是這次鼠疫的事搞得那兒人人都有壓力,因為他們的舉動全都怪怪的。」

「你現在覺得人人都有點怪。」賓漢說道。

「得了吧,不是人人,」傑克承認,「可那邊是有件怪事,肯定有。」

賓漢抬頭看看卡爾文,後者聳了聳肩,轉了一下眼珠。他不明白傑克在說什麼。賓漢的注意力轉向傑克。

「聽著,」賓漢說,「我不打算開除你,可你也別要我。你是個聰明人,在這一行還很有前途。不過我警告你,你要是隨意違抗我的命令,繼續在社會上給我們惹麻煩,我決不會再另作考慮了。告訴我,你聽明白了。」

「沒問題。」傑克說。

「好,」賓漢說,「回去幹你的活吧,等一會兒會上我們還要找你。」

傑克聽懂了這一暗示,立刻走了出去。

一時間,賓漢和卡爾文一言不發,各人都在想各人的心事。

「他是個怪人,」賓漢終於開口了,「我真搞不懂他。」

「我也搞不懂,」卡爾文說,「他可以將功補過的是,他悟性很高,實實在在又很賣力。他很投入。他每次都是頭一個上解剖臺。」

「我知道,」賓漢說,「這就是我沒有當場開除他的原因。可是,這種莽撞是從哪兒來的?他必須搞清楚,這無端地傷害了別人,而他似乎並不在乎。他無所畏懼,幾乎可以說是自我摧毀,就像他昨天承認的那樣。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卡爾文說,「有時候我感覺這是一種怒火。可衝著什麼呢?我完全不清楚。我幾次試圖平等地和他談談,但那就像是想從石頭裡擠出水來,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