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星期一
尼琪半夜被又一場噩夢驚醒,嚇得她跑到父母的臥室裡睡覺。戴維和安吉拉都沒有睡安寧。連拉斯蒂似乎也沒能睡好,一夜狂吠亂叫了好幾次。每次戴維都跳下床抓起獵槍,嚴陣以待,而每次又都是一場虛驚。
第二天早晨,唯一讓全家人感到高興的是尼琪的身體情況。她的肺部呼吸不再帶一絲雜音。不過威爾遜夫婦還是不打算送她去上學。
他們又試圖跟卡爾霍恩通電話,可還是隻有答錄機的聲音。他們商量是否將卡爾霍恩失蹤這一情況報警,但又下不了決心,因為他們對卡爾霍恩並不瞭解,而且又覺得他的行動古怪;他們擔心自己的結論下得過早,考慮到以往同當地警方打交道的情況,特別是昨天晚上的經歷,就更不想報警了。
「在有一點上我是非常明確的,」安吉拉說,「我是絕對不能再在這裡過夜了。或許我們應該捲起鋪蓋離開這裡,把這個鎮子的陰謀詭計和秘密都留給它自己去解決。」
「如果要走,最好給舍伍德打個電話。」戴維說。
「現在就打,」安吉拉說,「我是當真不能在這裡過夜了。」
戴維給銀行掛了電話,約見銀行總裁。預約在當天下午三時見面。戴維雖希望提前見面,卻也只好接受人家的安排。
「我們真該找個律師談談。」安吉拉說。
「你說得對,」戴維說,「咱們給喬-考克斯打個電話。」
喬是他們的好朋友,也是波士頓最精明能幹的律師之一。安吉拉給他的事務所掛了電話,事務所的人說他不在;他正在出庭,而且要一整天。安吉拉留下口信說她將晚些時候再去電話。
「咱們今夜在哪裡過呢?」安吉拉掛上電話後問道。
「揚森一家算是咱們在鎮上最好的朋友,」戴維說,「但這說明不了什麼。自從那次荒唐的網球比賽以後,我們已同凱文不再有任何往來。我不好跟他在電話上講這種事。」戴維嘆了口氣。「我看可以給我父母親打個電話。」
「我就怕你跟他們講。」安吉拉說。
戴維給新罕布什爾州阿默斯特市掛了電話,問他母親是否同意他們去住幾天,他解釋說他們自己的住房有困難。他母親聽了很高興,說不存在任何問題,她盼望他們的到來。
安吉拉再次跟卡爾霍恩聯絡,結果同以往幾次一樣。於是她提出開車去他拉特蘭市的事務所看個究竟;事務所並不太遠,戴維表示同意。就這樣威爾遜一家三日坐上他們的沃爾沃汽車,駛上了去往拉特蘭市的公路。
「就在這裡。」駛近卡爾霍恩的住處時安吉拉說。
戴維將車駛進車棚前面的停車區,他們感到十分掃興。原希望能得到一個具體結果,但是落空了。卡爾霍恩房前的門廊上堆放著兩天的報紙,顯然家裡沒有人。
他們在駛回巴特萊特的路上又議論起了這位偵探,而且愈加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安吉拉說自從聘用他以後,他也有許多天都沒有同她聯絡過。最後他們商定再等一天。待過24小時之後還不知他的下落,他們就報告警方。
到家後,安吉拉便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去戴維的父母家住些天,尼琪在一旁幫忙。戴維取出電話簿,查詢那五名刺有紋身的醫院工作人員的家庭住址,並一一記錄了下來,隨後就上樓去告訴安吉拉他想開車去那些人的住處,看看他們的居住情況。
「我哪裡也不讓你去!」安吉拉語氣嚴肅地說。
「為什麼不讓?」戴維問。安吉拉的這一反應使他感到意外。
「首先,我不想一人呆在家裡,」她說,「再說我們現在都清楚,這樣做很危險。我不想讓你在殺人兇犯家的四周探聽什麼情況。」
「那好,」戴維以勸解的口吻說道,「你的第一條理由就夠充分了。不必再給我第二條理由。我沒想到上午這時候你會因獨自呆在家裡而感到緊張。至於說危險,這些人現在很可能都在上班。」
「或許我的理由不夠充分,」安吉拉說,「你為什麼不來幫我們把行李裝上車呢?」
他們把一切收拾好時已近正午了。他們檢視了所有房門是否都已鎖好,便乘上了沃爾沃車。拉斯蒂跳到尼琪的身邊坐下。
戴維的母親威爾遜太太熱情地歡迎他們的到來,讓他們立刻都有一種回到家裡的溫馨感覺。戴維的父親阿爾貝特出外釣魚去了,要到晚上才能回來。
將所有的行李搬進房裡後,安吉拉癱坐在客房鬆軟的床上。「我已經精疲力盡了,」她說道,「現在倒頭就能睡著。」
「你為什麼不睡呢?」戴維說,「沒有必要我們兩人都去同舍伍德談話。」
「你不介意嗎?」安吉拉問。
「絕對不!」戴維說。他順手將毛毯拉開,催她好好地睡一覺。他關上房門時,聽到安吉拉勸他開車留神些,但是她的聲音已因睡意而變得含糊不清了。
戴維告訴他母親和尼琪,安吉拉正在睡覺。他叫尼琪也睡一會,可尼琪熱衷於幫她祖母做點心。戴維說明了,他要去巴特萊特赴約,便駕沃爾沃車離開了母親的家。
戴維返回巴特萊特,計劃只逗留三刻鐘。他將車停在路邊,取出有紋身的幾名醫院人員的名單和他們的住址。家住最近的一位是克萊德-迪文什爾。戴維驅車向克萊德家開去。心裡卻因沒有聽從安吉拉的勸告而感到歉疚。為了能理直氣壯,他使自己相信安吉拉的擔心是沒有根據的;他並不做任何事情,只是想去看一看。
戴維意外地發現迪文什爾的家旁邊有一個小商店。他把車停在樓前,下車來到店裡。他買了一個盒裝的桔子汁,問店裡的兩名店員中的一位是否認識克萊德-迪文什爾。
「當然認識,」這個店員說道,「他就住在樓上。」
「你同他很熟嗎?」戴維問。
「只是一般,」這個店員說,「他經常來店裡。」
「聽說他身上有紋身。」戴維說。
那個店員笑了。「克萊德身上有許多處紋身。」他說。
「都在什麼地方呢?」戴維問道,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他的兩隻手腕各刺有一圈,」另一名店員說道,「看上去像是被捆綁起來似的。」
前一個店員又笑了,而且笑得更開心。
戴維也跟著笑了。他雖然沒有理解到對方的幽默,但想表現得隨和一些。他現在至少已掌握到克萊德在扭鬥中容易受傷害的地方刺有紋身。
「他的上臂也刺有紋身,」前一個店員說,「而且胸部也有不少。」
戴維向他們道謝之後便走出了商店。他順著樓房一側走去,看到了通往樓上的大門。他在瞬間考慮過上前開門,但立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想起了安吉拉的勸告。
戴維回到車上看了一下時間,離約見舍伍德還有20分鐘,他可以再看一人的住處。下一處最近的是範-斯萊克家。
戴維只行駛了幾分鐘便來到範-斯萊克所住的街道。他減慢車速看著郵箱上所標的房屋號碼,特別注意查詢範-斯萊克家的號數。戴維突然將車剎住。他已來到一輛綠色汽車旁邊。這輛客貨兩用車很像卡爾霍恩的那輛。
戴維將車向後倒去,傍靠在綠色客貨兩用車的後面。車後面的保險槓上貼有一行標籤,上面印著:「此車曾登上華盛頓山」。這輛車肯定是卡爾霍恩的。
戴維走下車來向那車的駕駛室裡看去,只見儀表板的貯物箱敞開的蓋子上放著一杯長了黴的咖啡,菸灰缸裡裝滿了雪茄煙頭。戴維辨認出了駕駛軟座和吊在後視鏡上的空氣清新劑。這輛卡車無疑是卡爾霍恩的了。
戴維直起身向街對面看去。對面的房前不見有郵箱,不過從他所站的地方可以看到門廊階梯的豎板上漆有房子的號碼:蘋果樹巷66號。正是範-斯萊克的住處。
戴維走過街道想看個仔細。範-斯萊克的住房年久失修,油漆脫落得已令人辨不出原先的本色。現在的顏色雖呈灰色,卻帶有淡綠的色調,看上去當年曾經是淺橄欖色。
整個房子不見一點動靜。若非庭院石子車道上有汽車輪胎壓出的痕跡,簡直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跡象。
戴維繞道來到了車庫跟前,往裡看了看,裡面空空蕩蕩的。
戴維轉身又回到房子的正面。他見街對面無人注意這裡,就伸手去開門。門未上鎖,他一扭把手就開了。他慢慢地將門完全推開;門上的鉸鏈已鏽跡斑斑,發出一陣嘎吱的響聲。
戴維往房裡窺探,同時做好一遇情況就立即逃走的準備。他看到所有的傢俱上都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大聲喊起來,試探房裡是否有人。不見任何人答應,他又豎起耳朵仔細地聽。整個房子靜悄悄的。
戴維打消了逃走的念頭,鼓起勇氣邁進了門檻。房子的寂靜籠罩著他。這時他的心緊張得直跳。他本不打算走進房裡,但為了必須查明卡爾霍恩的下落,也就顧不了這些了。
戴維又高聲喊起來,還是不見有人回應。剛要再喊時,房門突然從背後自動關上了。戴維嚇得幾乎當時就暈倒了。他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生怕房子被鎖上,便急忙把門重新推開,用一把生鏽的傘架頂住。他不想有一種被關起來的感覺。
戴維儘量鎮靜下來之後,開始檢視一樓各處,從一間很髒的房子很快地走到另一間同樣髒亂的房子,一直走到了廚房。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看到餐桌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放著安東尼與克婁帕特拉牌雪茄煙蒂。餐桌的前面有一扇門敞開著,是通往地下室的。
戴維走到門前,下面的地下室裡一片漆黑。門的旁邊有一隻電燈開關。戴維按動開關,昏黃微弱的燈光照亮了樓梯。
戴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地下室走去。他下到半截樓梯便停住了。掃視了一下地下室。那裡亂七八糟,堆滿了舊傢俱、許多盒子、一口輪船上用的箱子、一堆雜亂的工具和零碎物品。與他自己家裡一樣,這裡的地面也是泥土地,只是靠鍋爐處有一塊水泥板。
戴維繼續走下樓梯,來到那塊水泥板前面。他彎腰細看,發現水泥板是溼的,呈現一種渾暗的顏色。他為了弄個明白,就伸手去觸控。戴維頓時感到不寒而慄。作為一名醫生,這一發現已足夠報警了。不過,他可不想去當地警察局報案。他打算直接報告州警察局。戴維轉身上了樓梯,剛走幾步,又停了下來。他聽到外面汽車輪胎碾過石子路的聲音。然後車子停在了房屋的一側。
戴維一瞬間完全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他幾乎來不及考慮,就聽到外面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隨後又聽到石子路上有人走動。
戴維驚恐萬分。他迅速將地下室門關好後,匆匆走下樓梯。他相信地下室另有可直接通到戶外的通道。
地下室後側有幾扇門,戴維不失時機地從雜物堆裡跑了過去。第一扇門上的搭扣是開著的。他趕忙將門拉開,裡面是一間塊根儲藏窖,燃著一盞小瓦數的燈泡。
上面傳來的腳步聲,使戴維又迅速地來到第二扇門前。他用力去拉門把手,門卻紋絲不動。他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門終於慢慢地被開啟了,好像多年不曾有人開過似的。
門裡正是戴維所希望找到的:一段混凝土階梯通向艙口似的斜角後門,戴維隨即關上身後的門。現在除了從頭上幾乎呈水平面的兩扇門縫間射進的一束光線外,整個地窖裡一片黑暗。
戴維匆忙爬上這段階梯,在兩扇對開的後門下面蹲了下來。他靜靜地聽著外面,不見有任何動靜,便用手去推門。他只能推開一英寸就再也打不開了;門已被人從外邊反鎖住了。
戴維悄悄將頭頂上的門放了下來,儘量使自己保持冷靜。他的太陽穴像打鼓似的跳著。這時他已意識到,自己是落入了別人設下的陷阱。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不被人發現。但他緊接著聽見上面地下室的門被人撞開,傳來了有人下樓梯的沉重腳步聲。
戴維悄悄蹲在角落裡,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腳步聲走近了。通往他藏身處的門被猛地開啟了。戴維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臉瘋狂表情的沃納-範-斯萊克。
範-斯萊克顯得比戴維還要驚恐不安。無論他的表情還是動作,都表現出他好像剛剛服用了大量的興奮劑。他圓瞪雙眼,一眨不眨,眼球從眼眶裡鼓了出來,兩個瞳孔張大得好像沒有虹膜似的。他前額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整個身體,特別是他的雙臂,在不停地顫抖。他右手握著手槍,對準戴維的頭部。
兩人一時都沒有動。戴維緊張地思索著,想編出一個來地窖的正當理由,但是始終也想不出來。他唯一能考慮的就是那支在他面前不停晃動的手槍。隨著範-斯萊克手顫抖的越來越厲害,戴維就愈加擔心他的槍隨時會走火。
戴維意識到範-斯萊克正經受著嚴重的苦悶焦慮症,這可能是因為發現戴維躲藏在他家裡而引起的。想起這人的精神病史,戴維認為此刻範-斯萊克的精神病又復發了。
戴維本想說是因為見到了卡爾霍恩的卡車才來他家的,但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有誰知道範-斯萊克和那位私人偵探之間發生了什麼呢?說不定提起卡爾霍恩只會激怒處於病態的範-斯萊克。
戴維最後認為最好的辦法是設法對他表示親近,直截了當講明他有精神障礙,指出他現在神經過於緊張,告訴他自己知道他所經受的折磨,作為一名醫生,很想幫助他解除痛苦。
不幸的是,範-斯萊克並不給戴維以時間實現自己的計劃。範-斯萊克一句話不說就伸手揪住了戴維的上衣,粗暴地將他從樓梯上拖下了地窖。
範-斯萊克的力氣很大。戴維一個倒栽蔥摔到地窖的土地上,倒在一堆硬紙盒子裡。
「站起來!」範-斯萊克尖聲叫道。地窖裡迴盪著他的喊聲。
戴維小心地站起身來。
範-斯萊克渾身上下抖動得厲害,如篩糠一般。
「回到塊根儲藏窖裡去。」他大吼道。
「安靜些。」戴維第一次開口講話。他儘量模仿精神病治療專家的口吻,告訴範-斯萊克他知道他的心情很煩亂。
範-斯萊克一陣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射擊,作為對他的回答。子彈從他頭上嗖嗖飛過,在地窖裡四處亂飛,一直到有的射進天花板的橫樑裡,有的嵌入地窖的樓梯裡,還有的擊中了一扇木門。
戴維急忙跳進了那個塊根儲藏地窖,退縮到遠處的一個角落裡,非常害怕範-斯萊克下一步又要幹什麼。現在他十分肯定,範-斯萊克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又復發了。
範-斯萊克將沉重的木門砰的一聲關上。他關門的力氣很大,震得牆灰下雨似的掉到戴維的頭上。戴維木訥地站著。他能聽到範-斯萊克在地下室裡踱來踱去的腳步聲,接著是地窖門扣搭在釦環上的聲音和掛上鎖的響聲,最後聽到鎖舌咔嗒一聲扣進了門鎖。
過了幾分鐘不見任何動靜,戴維站立了起來。他看了看地窖的四周。唯一的光亮來自一盞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沒有燈罩的燈泡。地窖的四周砌著大塊的花崗岩石基,靠著一堵牆是一些裝滿乾癟水果的大箱子,靠著另一堵牆是許多格架,上面放著一罐罐的醃製品,一直堆到天花板。
戴維走到門前,將耳朵緊貼在門上。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他又特別仔細地看那扇門,發現上面劃有一些不久前留下的指甲痕跡,好像曾有人拼命地抓門,企圖弄開一條出路。
戴維雖也知道出不去,再費力氣也是徒勞,但他還是用肩膀頂著門拼命地推了推。不見任何效果,他便開始從地窖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突然,唯一的那盞燈熄滅了,使他完全陷入了黑暗。
舍伍德用對講機問秘書,他約見戴維-威爾遜定在幾點。
「三點鐘。」莎倫回答。
「現在是幾點?」他又問。他從背心的衣袋裡取出懷錶看了看時問。
「現在是3點15分。」她說。
「我的表也是這個時問。他來了沒有?」
「沒有,先生。」
「如果他來了,告訴他另行安排見面時問。」舍伍德說道,「把今晚醫院委員會議的議程給我取來。」
舍伍德關掉了對講機。戴維-威爾遜要求見面而又不守時,這使舍伍德感到很是不快。在舍伍德看來,這是故意怠慢,因為在他的價值觀念裡準時是基本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