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兒有cdc的醫生嗎?」她問,把兩個在護士臺後聊天的護士嚇了一跳。
「對不起,沒聽到你過來。」年紀稍大的一個護士說。
「cdc的人一小時左右前離開了。」另一個回答。「我記得他們說是去樓下行政辦公室。你可以去那兒看看。」
「沒關係。」瑪麗莎說。「三個病人情況怎麼樣?」
「現在是七個了。」第一個護士說。接著她問了瑪麗莎的身份。
「我是cdc來的。」她說,故意不說名字。「你們呢?」
「倒霉呀,我們是平時負責這個病區的註冊護士。我們過去常常隔離那些抵抗力低的病人,從沒對付過這種致命的傳染病病人。真高興你們來。」
「一開始是有點害怕。」瑪麗莎同情地說,一邊大膽地走進護土臺。「不過呢,我經歷了前三次暴發,都沒出事。」瑪麗莎沒有說出自己的害怕。「病歷是在這兒還是在病房?」
「在這兒。」年長的護士指了指牆角的架子。
「病人目前狀況如何?」
「糟透了!我知道這樣說不夠專業化。可是我還從來沒見過更嚴重的病人呢。我們實行了二十四小時的特別護理。可是不管你怎麼想辦法,他們還是越來越壞。」
瑪麗莎很理解這個護士的沮喪。垂死的病人一般總是叫人灰心喪氣的。
「你們有誰知道哪個是最早住院的嗎?」
年長的護士走近瑪麗莎坐的地方,把病歷夾嘩啦嘩啦翻撿了一番,揀出一份遞給她。「亞歷克西醫生是第一個。真奇了,他居然能拖到今天。」
瑪麗莎開啟病歷。記錄的症狀都是她耳熟能詳的,只是沒提到出國旅行、動物實驗或跟前三次暴發的聯絡。她倒是發現亞歷克西是眼科主任。瑪麗莎心中一驚,難道杜布切克竟然是對的?
瑪麗莎不知自己敢在這兒待多久,決定還是馬上去看病人。她又套上一層防護服,戴上護目鏡,進了病房。
「亞歷克西醫生神志清醒嗎?」她問一個名叫瑪麗的特殊護理護士。病人無言地仰躺著,嘴巴張開,凝視著天花板,皮膚已呈灰黃色。這是將死的徵兆。瑪麗莎在前幾次就注意到了。
「他時睡時醒。」護士說。「這一分鐘他能說話,下一分鐘就沒有了反應。他的血壓還在下降。人們說他已是一個除了名的病人了。」
瑪麗莎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聽到不予搶救的指示她總會覺得噁心。
「亞歷克西醫生?」瑪麗莎叫了一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病人的手臂。他把頭轉向她。瑪麗莎看見他左眼下方有一大塊傷痕。
「聽得見我說話嗎?」
病人點點頭。
「最近去過非洲嗎?」
病人搖搖頭。
「參加過幾個月前在聖迭戈開的眼皮手術會議嗎?」
病人的嘴唇動了動,是個不發音的「是」的形狀。
看來杜布切克真是對的。這已不是偶然性可解釋的了:每次暴發的主要受害者都是參加過聖迭戈會議的眼科醫生!
「亞歷克西醫生,」瑪麗莎說,小心地選擇著字眼。「你有朋友在洛杉磯、聖路易斯或菲尼克斯嗎?最近見過他們嗎?」
沒等瑪麗莎說完,病人又回到了無意識的狀態。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護士說,走到床的另一邊,又給他量了一次血壓。
瑪麗莎猶豫了,似乎是該等幾分鐘,再試著問他一次。她的注意回到他眼下的傷痕上,問護士是否知道來歷。
「他太太告訴我、他被人搶了。」護士回答。接著又加了一句:「他的血壓更低了。」她灰心地搖搖頭,放下聽診器。
「就在得病前遭搶的嗎?」瑪麗莎問,希望證實是聽清楚了。
「是的。我想他雖然沒有反抗,歹徒還是打了他的臉。」
內部電話響了。「瑪麗,有一個cdc的醫生在你病房裡嗎?」
護士從送話器那兒朝瑪麗莎瞄了一眼,回頭說:「是的。」
連續不斷的靜電劈啪聲表明電話還通著。瑪麗莎聽得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她在亞歷克西的病房裡。」另一個聲音說:「什麼也別說,我馬上去找她。」
瑪麗莎的心一下子撲通起來。那是杜布切克!慌亂之中她環顧四周,似乎想找地方躲藏似的。她想問護士這兒是否另有出路,但一想那會讓人覺得太荒謬的,而且也來不及了。她已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
杜布切克進來了,調整著護目鏡。
「瑪麗?」他問。
「我在這兒。」護士說。
瑪麗莎向門口移步。杜布切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瑪麗莎站住了。在一個垂死的病人面前拉拉扯扯實在太不像話。知道自己已經違反了不知多少條紀律,她不敢想象結果會怎樣。與此同時,她又為自己出於無奈而憤憤不平。
「見鬼了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杜布切克咆哮道,緊緊揪住她的一條胳膊。
「你即使不尊重我,也請尊重一點病人。」瑪麗莎說,掙脫了手臂,走出病房。杜布切克緊跟而出。她扯下護目鏡,脫掉防護服、手套等,扔進收容袋。杜布切克也照樣做了。
「你就這樣蔑視權威嗎?」他追問道,掩飾不住他的憤怒。「難道你認為一切都是兒戲嗎?」
「我不情願跟你談這個。」瑪麗莎說。她看得出來,跟杜布切克在這個時候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她朝電梯走去。
「‘不情願談’是什麼意思?」杜布切克喊道。「你還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嗎?」他再次抓住瑪麗莎的胳膊,把她擰過身去朝著自己。
「我覺得應該等你稍微冷靜一些再談。」瑪麗莎儘可能平靜地說。
「冷靜一些?」杜布切克怒吼道。「聽著,小姐,我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莫里森醫生,讓他給你一個強制性的留職停薪處分,而不是什麼自由的休假。如果他不答應,我就要求召開一個正式的聽證會。」
「好哇。」瑪麗莎說,勉強保持著最後一絲剋制。「這些艾伯拉暴發都有一些非同尋常的現象。我覺得你不願正視它們。或許一次正式的聽證會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滾出去吧,要不我就扔你出去了。」杜布切克咬牙切齒地說。
「不敢當喲。」瑪麗莎說。
離開醫院,瑪麗莎發現自己正在發抖。她痛恨這樣的衝突,並且又一次經歷了正義的憤怒和犯錯的羞愧交織的折磨。她確信自己已接近暴發的真正起因了,可是又不能清晰地理出一個頭緒。如果自己的推論連自己也不能滿意,又怎能讓別人相信呢?
瑪麗莎試圖在去飛機場的路上再仔細推敲這一推論。可是跟杜布切克衝突的醜惡場景佔據了整個腦海,揮之不去。她知道進伯森醫院就是冒險,因為她明顯地未經許可。西里爾完全有理由發脾氣。她只希望能夠跟他談一談那個奇怪的現象;為什麼每個索引病例發病前都遭了搶劫呢?
在等待去亞特蘭大的飛機時,瑪麗莎用公用電話撥了拉爾夫。他馬上接了電話,說一直在掛念她。打了幾次電話沒人接,還去她家看了一次。他問她這一陣子都在哪兒,裝得對她沒說一聲就走了而氣憤萬分的樣子。
「我先去了華盛頓,現在是在費城。」瑪麗莎說明道。「不過我正要回來了。」
「你去費城是因為新的艾伯拉暴發嗎?」
「是的。」瑪麗莎說。「我們上次談過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說來話長,不過最基本的是,我照理不該去,杜布切克抓住了我,氣得發瘋。我恐怕會失去這份工作了。你知道有什麼人會要一個還沒被僱用過的小兒科醫生嗎?」
「沒問題。」拉爾夫輕聲笑著說。「我可以就在這兒的大學醫院裡給你一個工作。你的飛機航班號是多少?我去機場接你。我想聽聽,什麼事那麼重要,叫你匆匆而去,連我也不告訴一聲。」
「謝謝啦,不過不必麻煩你。」瑪麗莎說。「我的本田在機場等著我呢。」
「那麼回家路上來我這兒彎一彎吧。」
「那可能太晚了吧。」瑪麗莎一邊說,一邊又想,恐怕到拉爾夫家是比回自己家更令人愉快。「我打算到cdc過一過,趁杜布切克不在做一點事情。」
「那又不像是好主意。」拉爾夫說。「你想做什麼?」
「相信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瑪麗莎說。「就是進一次特級控制實驗室。」
「記得你還沒拿到許可呢。」
「我會有辦法的。」
「我的意見是別惹cdc了吧。」拉爾夫說。「你的大部分麻煩都是由進那個實驗室引起的。」
「我知道。」瑪麗莎承認說。「不過無論如何我得去一次。艾伯拉之謎逼得我快瘋了。」
「隨你的便吧。不過事後還是來一下。我等著你。」
「拉爾夫,」瑪麗莎叫了一聲,鼓足勇氣提出這個問題。「你認識議員馬卡姆嗎?」
片刻的沉默。「我認識他。」
「你捐過錢幫他競選嗎?」
「多奇怪的問題啊!這是長途電話呀!」
「有沒有吧?」瑪麗莎堅持問道。
「有。」拉爾夫說。「捐過幾次。我贊同他在許多醫療問題上的觀點。」
再次答應了晚上去看他,瑪麗莎才掛上電話,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她很滿意自己能開口問馬卡姆這個問題,也更高興拉爾夫那麼直率地承認他捐過錢。
然而飛機一起飛,不安重回她的心頭。那個在腦海深處尚未定型的推斷是那麼可怕,她真不敢讓它正式出生。
更可怕的是,她開始懷疑,會不會她的家被人闖入,小狗被殺害也不是像她先前所認為的那樣,只是一種偶然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