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星期三上午8時30分
肖恩眼睛一睜開已經8點半,他馬上驚醒過來。他抓起手錶仔細校對一下時間,暗暗責備自己睡過了頭。他原來打算今天一早就去實驗室。如果要把珍妮特提出的計劃付諸實施,他必須加倍努力。
他穿上平腳短褲,沿著陽臺走去,輕輕敲了珍妮特房間的滑門。她的窗簾還沒拉開。他重重敲了兩下,她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才從玻璃滑門後閃現出來。
「想我嗎?」珍妮特拉開滑門時肖恩跟她開玩笑。
「幾點啦?」珍妮特問。室外的亮光使她睜不開眼睛。
「快9點了,」肖恩說。「我一刻鐘以後就走。坐我的車去嗎?」「我還是自己開車去好,」珍妮特說。「我還得去找住房。他們只答應我在這兒住幾個晚上。」
「那麼今天下午見,」肖恩說著要回自己房間去。
「肖恩!」珍妮特高聲叫他。
肖恩轉過頭去。
「祝你好運!」珍妮特說。
「也祝你好運!」肖恩說。
肖恩匆忙穿好衣服,就駕車去福布斯中心,把車直接停在研究大樓前。
他走進大門時剛過9點半。羅伯特·哈里斯警覺地挺直身子。他正在向門口值班的警衛交代任務。他的臉部表情處於怒容滿面和陰陽怪氣之間。顯而易見,此人的心情永遠不佳。
「你是按銀行上班的時間嗎?」哈里斯一開口就帶有挑釁的口吻。
「我最喜歡的海軍陸戰隊員,」肖恩說。「你是成功地保護了梅森太太,還是她窮極無聊只好帶你上幸運夫人號去轉一圈?」羅伯特·哈里斯怒氣衝衝地看著肖恩在旋轉柵門前向值班警衛出示身份證。哈里斯一時語塞,找不到合適的話予以反駁。警衛讓肖恩通過了柵門。
肖恩不知怎樣開始這一天的工作,先乘電梯到克萊爾在七樓的辦公室。
由於昨天分手時的尷尬場面,他並不急於同她見面。但是他想解釋一下,消除誤會。
克萊爾同她上司合用一個辦公室,兩張辦公桌貼對面放著。肖恩走進辦公室,看到只有克萊爾一個人在。「早上好!」肖恩樂呵呵地說。
克萊爾從桌子上抬起頭來。「我相信你昨天一定睡得很美,」她冷嘲熱諷地說。
「我為昨天晚上的事向你道歉,」肖恩主動說。「我知道大家都很尷尬,很不愉快。我很抱歉昨天晚上搞得不歡而散。但是我向你保證,我一點兒不知道珍妮特會來。」「我相信你的話,」克萊爾冷冰冰地說。
「請別這樣,」肖恩哀求她。「千萬別冷落我。你是這裡少數幾個待我好的人。
我向你道歉。還能做些什麼呢?」「你說得有理,」克萊爾說,態度終於軟化下來。
「昨晚的事就算過去了。今天我能為你做些什麼?」「我想我得同利維大夫面談一次,」肖恩說。「你能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她嗎?」「利用無線尋呼機,」克萊爾說。「所有專業人員都配備一隻bb機。你也應該去領一個。」她拿起電話請總機接線員尋呼利維大夫。
克萊爾剛來得及問肖恩介紹去哪個部門領bb機,電話鈴就響了。一個行政秘書在電話裡告訴克萊爾利維大夫在她自己辦公室裡。
利維大夫的辦公室離開克萊爾的辦公室只有幾步路遠。兩分鐘以後,肖恩就找到利維大夫的辦公室。敲門時,肖恩暗暗思忖不知今天會受到怎樣的接待。肖恩聽到利維大夫「請進」的聲音時,叮囑自己一定要注意禮貌,不管利維大夫的態度如何。
利維大夫的辦公室是中心中唯一具有學術氣氛的辦公室。到處散放著期刊和書籍,有一臺雙筒顯微鏡,分門別類的顯微鏡用玻璃片,顯微照片,彩色幻燈片,錐形燒瓶,培養皿,組織培養試管,還有試驗室記錄簿。
「多好的天氣,」肖恩說,希望今天的氣氛比昨天好。
「當我聽到你在樓上時,我已通知馬克·哈爾彭來,」利維大夫說,不理睬肖恩輕鬆的開場白。「他是我們的實驗室主任,也是目前僅有的實驗室技師。他會幫助你熟悉這裡的實驗室工作。他還會訂購那些你需要,而我們沒有的試劑和其他實驗用品,當然我們的貯藏還是很豐富的。不過每一筆請購單都要經過我批准。」她從桌子上把一個小瓶推給肖恩。「這就是糖蛋白。我告訴你不準把它帶出這幢大樓,我相信你是能夠理解的。我昨天的話還是算數的:只許做分配給你的工作。這項工作已夠你忙的啦。祝你走運,我希望你像梅森大夫所相信的那樣聽話。」「如果我們的態度都友好一些,大家不是都會舒服一些嗎?」肖恩問。
他伸手拿起那個小瓶。
利維大夫把額前幾綹散亂的黑髮推開。「我欣賞你的直率,」她稍微停頓一下後說。「我們之間的關係將取決於你的表現。如果你工作努力,我們的關係會相處得好的。」就在這時,馬克·哈爾彭走進了辦公室。在利維大夫介紹他和肖恩相互認識時,肖恩打量著他,猜想他大概30歲左右。他比肖恩高一些,穿著上一絲不苟。他在西服外面套著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色工作服,他看上去與其說像一個實驗室技師,不如說像一個在百貨公司化妝品櫃檯推銷商品的售貨員。
接下去半個小時,馬克幫助肖恩在五樓空曠的大實驗室裡安頓下來,作好開始工作的準備。等馬克離開時,肖恩對自己的工作環境已相當滿意,美中不足的是,他不是在搞自己感興趣的工作。
肖恩拿起利維大夫給他的小瓶,擰開蓋子,看到裡面裝著白色的粉末。他聞了一下,沒有氣味。他把凳子移近工作臺,開始他的工作。在專心致志工作了一個小時以後,肖恩從眼角里隱約看到什麼東西在動。他朝那個方向看去,只見空蕩蕩的地板一直延伸到通向樓梯井的門。肖恩停下他的工作。他聽到的唯一聲音是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他懷疑是否是不習慣的清靜孤寂使他產生了幻覺。
肖恩坐在房間的中央,他把手中的試管放下,從實驗室一頭走向另一頭,檢查了每一個走道。他越檢查越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什麼東西。他走到通向樓梯井的門,用力把門拉開,一步跨出門去,想檢查一下樓梯上下。他實際上並沒預料會看到什麼東西,所以當他開門出去的突然性動作使他面對一個潛伏在門外的人時,他確實嚇得氣也喘不過來。
肖恩很快就認出站在他面前的是日本人弘熙,對方也嚇得六神無主。肖恩還記得在昨天參觀時克萊爾向他介紹過這個人。
「很對不起,」弘熙的笑容並不能掩蓋他的緊張心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什麼,」肖恩說。「這是我的錯。我本來應該先看一看窗外才開門。」
「不,不,是我的錯,」弘熙堅持地說。
「真的是我的錯,」肖恩說。「我想不必再爭論下去啦。」「是我的錯,」弘熙還堅持說。
「你剛才是要進來嗎?」肖恩問他,手指著實驗室。
「不是的,」弘熙說。他臉上綻開了笑容。「我回去工作啦。」可是他並沒有動。
「你在研究什麼?」肖恩問,純粹為了不出現冷場。
「肺癌,」弘熙說。「多謝了。」「謝謝你,」肖恩條件反射似地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麼要感謝這個日本人的。
弘熙告別時又深深鞠了幾躬,才從樓梯走上去。
肖恩聳了聳肩,走回到實驗室工作臺去。他不知道剛才眼角中看到的是否是弘熙。如果從樓梯井門的小玻璃窗裡往裡窺視的確是弘熙的話,那麼他在那裡已好長時間了。肖恩對於弘熙的動機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他已難以集中注意力。肖恩乾脆到地下室去找羅傑·卡爾韋特。同這個駝揹人講話肖恩感到很不自在,因為他看不到對方的臉。然而,卡爾韋特先生熟練地挑選出一組合適的老鼠讓肖恩做試驗。肖恩把糖蛋白溶液注射進老鼠體內,以便取得抗體反應。肖恩並不指望這種常規試驗會有什麼成果,因為福布斯中心的研究人員肯定也做過這類試驗。但是不管怎樣,他決定在使用他的「秘密武器」以前先從常規方法試起。
他回到電梯內剛要按五樓的按鈕時,他突然改變主意按下了六樓的按鈕。他怎麼也不能想象,他這個人竟然會感到孤獨。在福布斯中心工作無疑使他感到很不舒服,這倒不僅僅是因為有一群不友好的人,還因為人不夠多,這麼大的地方顯得太空曠,太乾淨,太井井有條。肖恩已習慣於以前工作環境中那種學術上同事之間合作的氣氛。現在他感到迫切需要一些人際交流,所以他到六樓去。
肖恩碰到的第一個人是戴維·洛溫斯坦。這個神情嚴肅的瘦個子正彎身觀察實驗工作臺上的組織培養試管。肖恩走到他左邊,向他問好。
「有何貴幹?」戴維說,抬頭看了一眼。
「進展如何?」肖恩問。他自我介紹了名字,怕戴維早已把它忘了。
「情況像預計的那樣,」戴維說。
「你在搞什麼研究?」肖恩問。
「黑素瘤,」戴維回答說。
「噢,」肖恩說。
好像沒有什麼話好講,肖恩就走開了。他注意到弘熙暗暗看著他,但是剛才同他在樓梯井不期而遇,肖恩不想再見他。因此肖恩就走到阿諾德·哈珀那裡,阿諾德正在隔離罩下繁忙工作。肖恩看得出他在做細菌重組工作。
同阿諾德交談的努力不見得比剛才同戴維·洛溫斯坦更成功。肖恩僅僅從他口中瞭解到他在研究結腸癌。儘管肖恩做實驗用的糖蛋白來自他這裡,但是他對這個話題一點不感興趣。
肖恩又漫步來到通向極限控制實驗室的玻璃腰門,上面赫然寫著「非請莫入」。
像昨天一樣,他拱起手掌罩著眼睛朝門裡張望。像昨天一樣,他只能看到走廊兩旁的門。他從肩上朝後掃視了一遍,確定沒人時,就把門拉開,閃身跨了進去。門又自動關上了。實驗室這一部分是負壓,所以門開啟後空氣不會朝外流動。
好一會兒肖恩就那麼站在門裡面,興奮得心臟跳得飛快。這時的心情就像孩童時同吉米和布雷迪一起去撬竊時的感覺一樣。他們那時候常常光顧北邊的富人區,但是他們並不偷貴重物品,只偷電視機之類的東西。他們銷贓時從沒遇到麻煩。據說收購贓物的人把賺的錢寄給愛爾蘭共和軍,但是肖恩從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錢到了愛爾蘭。
沒有人站出來阻止他進入「非請莫入」的區域,肖恩就大膽行動了。這個地方一點也不像一個極限控制實驗室。第一個房間只有光禿禿的工作臺,什麼儀器也沒有。肖恩檢查了工作臺的檯面,上面的痕跡告訴他曾經有人使用過這個工作臺,但並不頻繁。
肖恩彎下身子,拉開一個櫥門,往裡巡視一遍。裡面有些沒有倒乾淨的試劑瓶和一些玻璃器皿,有的已經破碎。
「站住別動!」肖恩聽到喊聲一個急轉身,站了起來。
原來是羅伯特·哈里斯擋在門道上,兩手放在屁股上,兩腳成八字分開。他的胖臉氣得通紅。額上沁出一顆顆晶瑩的汗珠。「你不識字嗎,哈佛大學生先生?」哈里斯咆哮如雷地說。
「我想不值得為了一間空實驗室生這麼大的氣,」肖恩說。
「這裡是禁區,」哈里斯說。
「我們又不是在軍隊裡,」肖恩說。
哈里斯氣勢洶洶地向他逼近。哈里斯想憑藉身高和體重的優勢來嚇倒肖恩。但是肖恩沒有退卻。他只是全身緊張起來,作好迎戰的準備。如果哈里斯敢動他一根汗毛,他就會利用少年時從街頭獲得的經驗,朝對方要害部位反擊,並且毫不手軟。但是肖恩相當肯定,哈里斯不會動手的。
「你真是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哈里斯說。「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會惹麻煩。」
「真奇怪!我對你也是這樣認為的,」肖恩說。
「我警告過你不要惹我,小傢伙,」哈里斯說。他進一步逼近肖恩,離肖恩的臉只有幾英寸了。
「你鼻子上面有兩個黑頭粉刺,」肖恩說。「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我來告訴你。」哈里斯狠狠地朝肖恩瞪著眼,但是他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的臉漲得更紅了。
「我認為你現在太激動了,」肖恩說。
「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哈里斯追問道。
「純粹出於好奇,」肖恩說。「我聽說這是極限控制實驗室,所以我想看一看。」
「我要你在兩秒鐘內離開這兒,」哈里斯說。他朝後退一步,手指著門。
肖恩走到走廊裡。「我還想看看其他房間,」他說。「我們一起轉一圈,怎麼樣?」「滾出去!」哈里斯厲聲大叫,用手指著玻璃門。
珍妮特定於11時去見護理部主任瑪格麗特·里士滿。她利用肖恩把她叫醒到出發的這段時間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淋浴,剃了腿上的毛,吹乾了頭髮,還熨平了要穿的衣服。儘管她知道她在福布斯醫院的職業不會有問題,但是像這種同頭頭的面談仍然使她十分緊張。此外,她還擔心肖恩是否還會改變主意,一定要回波士頓去。總之她有一切理由感到焦慮,她真的不知道以後幾天會發生什麼。
瑪格麗特·里士滿並非珍妮特想象中的那樣。珍妮特在電話裡聽到她聲音後以為她是個嬌弱的小個子女人。誰知道眼前的她卻是個強壯並且相當嚴厲的人。不過她仍然相當熱情,辦事幹脆利落,給珍妮特的印象是她真誠歡迎珍妮特到福布斯醫院來工作。她甚至讓珍妮特挑選白班還是夜班,珍妮特高興地挑了白班。原來她以為一來肯定會安排她做夜班,而她最討厭夜班。
「你提到喜歡做樓面護士,」里士滿女士看了書面材料後說。
「是的,」珍妮特說。「樓面護士使我有機會接觸病人,我認為這樣工作最有意義。」「四樓白班有個空位子,」里士滿女士說。
「那很好,」珍妮特高興地說。
「你想從哪一天開始工作?」里士滿女士問。
「明天,」珍妮特說。她本來希望有幾天空閒時間讓她找房子和安排新生活。
但是她現在迫切需要馬上投入成神經管細胞瘤專案。
「我想今天下午去附近找間房子,」珍妮特補充說。
「我認為你最好不要找附近的房子,」里士滿女士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住到海灘去。那個地區已經過改造。要麼那裡,要麼椰樹林。」「我會聽你的忠告,」珍妮特說。她估計面談已結束,就站了起來。
「我帶你很快參觀一下醫院,你看好嗎?」里士滿女士問。
「太好了,」珍妮特說。
里士滿女士先帶她去見醫院的行政總管丹·塞萊伯格。可是他不在辦公室。她就領珍妮特到一層樓去看門診部、醫院大禮堂和餐廳。
珍妮特在二樓看到了重點護理組、手術室、化驗室、放射科和醫療資料室。然後,她們到四樓去。
珍妮特對醫院的印象很好。醫院看上去明亮,很現代化,醫護人員充足,這後一點對護士來說尤為重要。她原來對這兒都是癌症病人心裡還有些害怕。但是看到這樣良好的環境,看到各種不同種類的癌症病人,有的已老態龍鍾,有的已病入膏盲,但其他許多人看上去都很正常。總之,她看到的這一切堅定了她的信心:福布斯醫院絕對是個理想的工作地方。當然,福布斯醫院在許多地方都同波士頓紀念醫院類似,但是看上去更新,更明亮。
四樓和其他幾個病房樓面的佈局完全一樣。中間走廊兩邊都是單人病房。護士室在樓面中間電梯附近,構成一個很大的u型櫃檯。後面是一個雜用間和一個兩截門的藥櫃。護士室對面是病人休息室。電梯對面是勤雜工貯藏室,裡面有一個洗髒東西的水池。樓梯在中央大廳的兩端。
里士滿女士陪珍妮特參觀完後就把她交給日班護士長馬喬裡·辛格爾頓。珍妮特一接觸馬喬裡就喜歡上了她。她是個身材矮小的紅髮女郎,鼻樑上依稀可見零星雀斑。她是個閒不住的人,整天樂呵呵的。珍妮特還認識了不少其他同事,但是名字實在太多,她一下子也記不住。除了里士滿女士和馬喬裡,她只記住了病房秘書蒂姆·卡岑伯格的名字。他是個金髮美男子,看上去不像病房秘書,卻更像在海濱旅遊勝地浪蕩的花花公子。他告訴珍妮特,由於覺得自己的哲學學位沒有實用價值,他正在夜校進修。
「我們真的很高興,你能來這裡工作,」馬喬裡在處理了一個急診病人後回到護士辦公室時對珍妮特說。「波士頓紀念醫院的損失使我們得益。」「我也很高興來這裡工作,」珍妮特說。
「自從發生了希拉·阿諾德的悲劇以來,我們的人手一直不足,」馬喬裡說。
「出了什麼事?」「那個可憐的女人在家中被強xx後槍殺,」馬喬裡說。「而她的家就在離我們醫院不遠的地方。」「太可怕了,」珍妮特說。她不知道這是否就是里士滿女士告誡她不要在附近找房子的原因。
「目前我們正好有幾個從波士頓紀念醫院轉過來的病人,」馬喬裡說。
「你想見見他們嗎?」「當然想,」珍妮特說。
馬喬裡一躍而起。珍妮特幾乎要連走帶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們一起走進西邊的一間病房。
「海倫,」馬喬裡走到病床邊低聲叫喚。「波士頓醫院有人來看你。」海倫睜開了眼睛,那雙晶瑩發光的綠眼睛同蒼白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我們這兒來了個新護士,」馬喬裡說。她馬上把珍妮特介紹給海倫。
海倫·卡伯特這個熟悉的名字一下子給珍妮特留下深刻印象。在波士頓紀念醫院時,她曾暗暗吃過海倫的醋。不過她也很高興海倫已轉到福布斯中心來,這無疑有助於把肖恩留在佛羅里達。
珍妮特同海倫作了簡短交談後,與馬喬裡一起退出病房。
「可憐的病,」馬喬裡說。「這麼可愛的姑娘。她定於今天作活組織檢查。我希望這裡的治療對她有效。」「但是我聽說你們在治療她患的這種腫瘤方面已取得百分之百緩解的療效,」珍妮特說。「為什麼對她不一定有效?」馬喬裡停住腳步,朝珍妮特看了一眼。「你真不簡單,」她說。「你不僅瞭解我們在治療成神經管細胞瘤方面的成果,你還能一眼就作出正確的診斷。你是否有什麼特異功能?」「哪裡的話,」珍妮特笑著說。「海倫·卡伯特是我們波士頓醫院的病人。我聽到過她的病情。」「這樣一解釋,我稍微安心了,」馬喬裡說。「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我遇到了一個女超人。」她繼續邁開步子。「我為海倫·卡伯特擔心,因為她的腫瘤已是晚期的晚期。你們那裡為什麼把她拖了這麼長時間?她本應該早幾個星期就開始治療。」「這我就不知道了,」珍妮特承認道。
下一個病人是路易斯·馬丁。同海倫截然相反,他看上去不像個病人。事實上,他穿戴得整整齊齊坐在椅子上。他今天上午剛到,還在辦理入院手續。儘管他看上去沒有病容,但是顯得很緊張。
馬喬裡又從相互介紹開始。繼而補充說,路易斯的病同海倫的一樣,但是令人欣慰的是,他比較及時被送到這裡治療。
珍妮特同路易斯握手,發現他的手掌全是手汗。她望著對方驚恐的臉色,真希望能說些什麼話去安慰他。但是聽到對方患的也是成神經管細胞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慶幸,因為這給她提供更多機會配合肖恩調查成神經管細胞瘤的治療方案,肖恩一定會高興的。但是,對於自己這種幸災樂禍的態度,她內心深處仍受到良心譴責。
當她們回到護士室後,珍妮特問馬喬裡是否所有成神經管細胞瘤病人都安排在四樓病房。
「哎呀,並不是這樣,」馬喬裡說。「我們不是根據腫瘤型別安排病房。
現在我們碰巧有三個病人生這種腫瘤。我們正在收治另一個病人,是從休斯頓來的姑娘,名字叫凱思琳·沙倫伯格。」珍妮特只得強忍內心的喜悅。
「還有最後一個從波士頓轉來的病人,」馬喬裡領珍妮特到第409號病房。
「這個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的病人,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樂觀情緒,這對其他病人都是一種鼓舞。我記得她說她是從一個叫北角的城鎮來的。」馬喬裡敲了一下門。
「請進!」裡面傳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馬喬裡推門進了病房。珍妮特緊跟在後面。
「格洛麗亞,」馬喬裡叫她。「化療進行得怎麼樣?」「好極了,」格洛麗亞半開玩笑地說。「今天剛開始靜脈輸液。」「你看,我給你帶來誰啦?」馬喬裡說。
「一個新來的護士,從波士頓來的。」珍妮特打量著床上的女病人。她年齡看上去和珍妮特差不多。早幾年以前,看到這樣年輕的癌症病人,珍妮特會大吃一驚的,因為她有一種錯覺,認為癌症只是老年人才有的劫難。進了醫院工作以後,珍妮特才漸漸接受了這痛苦的現實:癌症這種絕症對於任何人都是機會均等的。
格洛麗亞長著黃褐色皮膚、淺黑色眼睛和原本是淺黑色的頭髮。眼下,她的頭上只有一圈毛茸茸的短髮。她原來是個胸部豐滿的姑娘,現在從睡衣裡可以看到一半胸部已平坦得毫無曲線。
「威迪庫姆先生!」馬喬裡突然生氣地叫起來。「你在病房裡幹什麼?」珍妮特進來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根本沒注意到房裡還有一個人。她轉身一看,是個穿綠色制服的男人,鼻子有些變形。
「別責怪他,」格洛麗亞說。「他只是想幫幫忙。」「我告訴過你,把417號病房打掃乾淨,」馬喬裡說,不理睬格洛麗亞的求情。「你為什麼呆在這裡?」
「我想打掃這裡的浴室,」湯姆低聲下氣地說。他做賊心虛,不敢正視馬喬裡的眼睛,顫抖的手不斷擺弄著插在水桶裡的拖把柄。
珍妮特在旁邊看著。她看得出神了。想不到嬌小的馬喬裡一改平時溫文爾雅的笑臉,變成了聲色俱厲的女強人。
「如果房間不準備好,新病人來了怎麼辦?」馬喬裡說。「馬上到那裡去,把房間打掃乾淨。」等湯姆走後,馬喬裡連連搖頭。「湯姆·威迪庫姆要把我在福布斯醫院的前途毀了。」「他出發點是好的,」格洛麗亞說。「他待我一直很好,每天都來問寒問暖。」「他不是作為專業人員聘用的,」馬喬裡說。「他得先把他的本分工作做好。」珍妮特高興地笑了,她喜歡在敢於負責的人管理下的病房工作。根據剛才的所見所聞,珍妮特深信她會同馬喬裡·辛格爾頓相處得很好的。
湯姆心急慌忙地沿著走廊到417號病房去,泡沫水從水桶裡晃了出來。他把制門器放掉,讓門關上。他靠在門上,緊張得上氣不接下氣。當他在格洛麗亞病房內聽到敲門聲時,他嚇得魂飛魄散,因為他正要給她的輸液中注射琥珀醯膽鹼。如果馬喬裡和那個新來的護士晚幾分鐘進病房,他就只好束手就擒。
「一切都正常,艾麗斯,」湯姆安慰他的母親。「沒什麼問題。你不用擔心。」
湯姆從恐懼中恢復過來後變得怒氣衝衝。他從第一天碰到馬喬裡開始對她從來沒好感。她那熱情奔放的好脾氣只是一種偽裝。她是個愛管閒事的婊子。艾麗斯早就警告過他,對她要多加提防,但是他當時沒聽進去。他早就應該像幹掉希拉·阿諾德那樣把馬喬裡解決掉。希拉也是個愛管閒事的護士,竟然開始追問他為什麼老是圍著麻醉藥車轉。他必須在打掃行政辦公室時從檔案中找到馬喬裡的住址。到那時他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讓她明白誰說了算。
想到怎樣把馬喬裡幹掉,他的心平靜下來。他把房間掃視了一遍。他其實並不喜歡具體的清潔活兒,他只是需要這種活兒能提供的自由。他倒真的喜歡做救護車上的活兒,但是他又不願意同其他同事相處。做清潔衛生工作,他不用同人打交道,像馬喬裡這樣爭吵的畢竟是難得的。再說,幹清潔衛生工作,他幾乎可以在任何時間到醫院的任何地方去。唯一討厭的是不得不幹那些又累又髒的活。當然,大部分時間他只是推推東西打發日子,從來沒有人會注意他。
如果湯姆誠實的話,他應該承認他最喜歡的工作是中學畢業後做一個獸醫的助手。湯姆喜歡動物。他在那裡幹了一段時間後,獸醫要他專門負責使動物長眠的工作。這些通常是老弱病殘的動物。這項工作給了湯姆很大滿足。
他還記得艾麗斯曾對他的熱情潑冷水,那使他很失望。
湯姆把門開啟,朝走廊裡仔仔細細來回掃視了一遍。他得回到勤雜工貯藏室去推他的那輛打掃車,但是他不想再撞上馬喬裡,免得她又要找他麻煩。
湯姆擔心自己也許會失去控制。好幾次,他真想揍她一頓,因為這是她自己活該。但是,他知道這樣代價太大,絕對不能這樣做。
湯姆知道自己剛才被發現在格洛麗亞房間內,再要幫助她就會有困難,他一定得比平時更小心。他還不得不等上一二天。希望那時她仍在接受靜脈輸液。他不想用肌肉注射的方法,因為這容易被人家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