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匪夷所思

最後關頭 雷蒙德·本森 第2頁,共2頁

「是的。禁菸令依然有效,儘管停戰條約保證英國公民可以進行公開自由的貿易,但由於中國政府認為條約是不平等的,因此做生意反而變得更難了。」

邦德點點頭說:「在中國人看來,割讓香港是奇恥大辱,對此耿耿於懷。」

「你是個聰明人,邦德先生,」李說,「我幾乎忘了你是個鬼佬。要我繼續往下講嗎?」

「請。」

「雖然像加丁·麥孫那樣的公司被允許在港島建立總部,詹姆斯·薩克雷依然在孤軍作戰,沒有合法的企業從事貿易,他需要辦一家屬於自己的公司。儘管不少人認為他是個暴發戶,但他需要更多的資本。又是李威泰幫了他的忙。1850年的一個晚上,在一次盛宴上,兩人酒足飯飽,吞雲吐霧享受一番鴉片後,達成一樁交易,它對雙方的子孫後代都產生了影響。我那尊貴的高祖父主動提出要‘貸’給薩克雷急需的資金以創辦他自己的貿易公司。薩克雷一聽吃驚不小,不過他還算得上老實人,於是對高祖父說,自己可以接受這筆錢,但要有個條件,以保證李威泰得到回報。

「那天夜裡,我的高祖父醉得不輕,吸食鴉片使他很亢奮,一口答應了對方。詹姆斯·薩克雷是他的朋友,而李威泰沒有多少朋友——無論中國朋友還是外國朋友。為了表示信譽與慷慨,他提出了一個荒唐的還錢條件,這條件是薩克雷根本沒想到過的,他本打算以繼續提供鴉片作為回報。

「當時在華南,割讓香港是人們經常談論並引起爭議的話題。條約是在南京簽訂的,規定香港‘永久’割讓給英國。」

邦德點點頭,插話道:「甚至連不少英國人都認為條約是不公平的。」

「不錯,在那個時候,誰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它會成為遠東的曼哈頓。我的高祖父帶著一絲狡黠的微笑對他的朋友說:

「薩克雷先生,你可以得到這筆錢開公司,但有個條件,你得和我籤一個協議。如果香港重新回到中國手裡,你在公司裡的資產也都要移交給我,這樣它就是我的公司了。’」

「薩克雷相信香港永遠不會脫離英國的統治,聞聽此言哈哈大笑,一口答應。兩人擬了一份正式的法律檔案,詹姆斯·薩克雷簽了字,李威泰簽字後還蓋了章。就這樣,歐亞公司誕生了。」

我的上帝,邦德想,眼下發生的一切居然要追溯到一個半世紀之前!

李繼續往下說:「當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時,鴉片貿易已經合法化了。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詹姆斯成為香港的鉅富之一,歐亞公司生意興隆,甚至連倫敦都對他與他的公司高看一眼。1860年,九龍半島割讓給了英國,1898年,新界也租給了英國,期限是99年。幾乎沒人會想到在北京第二次和會上簽訂的最後一個條約,會直接影響香港與九龍。」

「薩克雷後來怎麼樣了?還有你的高祖父呢?」

「詹姆斯·薩克雷死於1871年,他的兒子理查德掌管了歐亞公司,繼續同李威泰做鴉片生意,李也垂垂老矣。公司業務擴充套件了,在世界各地設立分公司。我的高祖父在1877年駕鶴西去。這樣,薩克雷家族與李氏家族之間的合作結束了。我的曾祖,也就是李威泰的獨生兒子從來就不贊成他父親沉溺於鴉片,也不喜歡賣鴉片的鬼佬。但他精心地儲存了薩克雷與他父親簽訂的那份合同,也許哪一天它會有用的。」

李起身給邦德的杯子斟滿酒,又坐到自己的皮椅上,繼續他的故事:「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錯綜複雜了。」他微笑道,「長話短說,1911年,中國爆發了內戰。你也許知道那位雄心勃勃、受過西方教育的革命家孫中山先生髮起了一場旨在中國建立共和政府的革命。他成功了,1912年,清朝不復存在。」

邦德對20世紀的中國多災多難的歷史相當熟悉,但他讓李胥南再講下去。

「那是一個動盪不安的年代,在廣州的一場戰鬥中,我的曾祖父遇難,留下他的兒子李佩孚照管家族財產。在1912年到1949年期間,共和政府一直風雨飄搖,有時簡直處於無政府狀態。中國是……」他又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最後用了一句英語,「天下大亂!」李對自己的措辭頗為自得地微笑道。

邦德接著他的話頭繼續講那段歷史:「至於孫中山,他建立國民黨意在限制共和政府的權力,但政府宣佈國民黨為非法,孫中山被迫流亡國外。」

「你懂得不少,邦德先生。」李繼續說,「在接下來的十多年裡,軍閥混戰,爭權奪利。1921年,共產黨在上海成立,毛澤東也是建立人之一,他們宣佈要在這個混亂的國家奪取政權。到了1923年,孫中山同意他們參加國民黨。但1925年孫中山死後,年輕的蔣介石掌握了國民黨的領導權,著手重新統一中國,打倒軍閥,驅逐列強,在國民黨內血洗共產黨。」邦德弄不懂這一切對李胥南的家族有什麼干係,似乎是為了回答邦德的這個問題,李說;「在這動盪不安時期,我祖父一家也捲了進去。1926年,共產黨沒收了我們家族的財產,祖父因與黑社會有牽連被處死。我的祖母帶著兩個孩子逃過邊境到了九龍,成了難民。大兒子七歲,叫李成泰。」

「你父親?」

李點點頭,「共產黨沒收了我們家的所有財產,其中也包括詹姆斯·薩克雷與我的高祖父簽訂的那份協議。我們一直以為那合同已經不復存在了。我上次告訴過你我父親李成泰的一些情況。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那些年裡,我父親同別的在香港的中國難民一樣,度日維艱。他靠沿街叫賣食品養活母親與小妹。到了十六七歲,他認識了幾位兄弟幫會的中國小夥伴。他們主動在經濟上給他資助,並保護他的家人。作為回報,他必須發誓效忠兄弟幫會,並保守秘密。這個幫會就是三一合,那是在東南亞一帶最龐大最有勢力的三合會分支。

「我父親日後飛黃騰達,特別是50年代在從事獲利豐厚的娛樂業之後更是如此。其間,同許多當時的三合會頭目一樣,他在自己的組織里也樹了敵。60年代初期,年近50的父親與三一合決裂,創立了自己的三合會組織——龍翼會。

「他很清楚曾祖父與歐亞公司簽訂的協議,但對此無能為力。於是他制定了一系列秘密的行動計劃,以索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通過威脅利誘歐亞公司航運部的頭頭,龍翼會滲透到該公司內部的職能系統。任何運出香港的貨物都會受到三合會的干預。事情愈演愈烈,敲詐勒索的訊息傳到了公司上層的耳朵裡。」

「當時是誰,讓我想想……詹姆斯·薩克雷的曾孫?」邦德問。

「沒錯。托馬斯·薩克雷,當時歐亞公司的頭,蓋伊·薩克雷的父親。他是一位機敏的商人,繼承了他曾祖父貪得無厭的秉性,只要能撈錢,他可以把倫理道德丟到一邊。正由於托馬斯·薩克雷的這種態度,使他順理成章地同我的父親結成聯盟。他倆只見過一次面,是在我父親的夜總會里秘密進行的。雙方同意,歐亞公司提供運輸手段,龍翼會提供貨物和人力,利益共享。從此,歐亞公司替三合會將海洛因送到了世界各地。」

邦德評論說:「看來歷史兜了一大圈,合作雙方的角色與19世紀中葉正好相反。」

「真夠滑稽的,確實是這麼回事。」李說,「不過,還有一方也加入進來了。海洛因必須從別的地方走私過來,那就是金三角。當時是中國的‘文革’時期,廣州有個靠造反起家的年輕官員私下裡與那地方有關係,他叫王祖康。王比托馬斯·薩克雷還要貪婪!他不動聲色地在幕後參與了同薩克雷與我父親的合作。金三角的工廠將鴉片精煉成海洛因,他打通將海洛因運到香港的關節,以使龍翼會能將毒品送到歐亞公司的船上,為此他獲得了鉅額回扣。有了財富就可以用它來交換權力,通過這個途徑王在政界平步青雲。但到了1980年,王在政界失勢。於是他利用在任期間建立的各種關係與巨大資金,自己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做起生意來了。據說他的公司規模相當大,甚至有自己的衛隊,連當地政府都讓他三分。

「在王祖康棄政經商的前一年,蓋伊·薩克雷掌管了歐亞公司,我也繼父親之後成為龍翼會的魁首。我們這種彆扭的合作關係從80年代繼續保持到90年代。我的父親始終沒忘記,如果香港這塊殖民地迴歸中國,憑一紙協議,我們就能掌管歐亞公司。1984年簽訂的協議使事情總算有一個眉目了,協議規定1997年香港迴歸中國。但我父親對薩克雷家族的仇恨,對掠奪家族財產的共產黨的仇恨,使他抱恨終天。訊息公佈之後沒幾天,他就死於心臟病發作。我得繼續幹下去,但在我和薩克雷中間出現了可怕的鴻溝。我們的合作繼續進行,但純屬生意上的來往,私人關係早已斷絕。

「1985年,王祖康開始動手了。一個下午,他約見蓋伊·薩克雷,地點是在中環的歐亞公司總部,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名中國律師,在公司豪華的董事會議室裡同薩克雷見了面。他拿出一張陳舊不堪、用中文和英文寫就的檔案。王祖康居然擁有詹姆斯·薩克雷與我高祖父簽訂的原始協議!他聲稱,他已經從中國政府手裡買下了這份協議,並相應擁有它所代表的一切。李威泰的後嗣已經逃離中國,他們的財產也被共產黨政權剝奪。因此,蓋伊·薩克雷,1997年6月30日後,他擁有的59%的股份將自動轉到中國人,也就是他的手中,就像香港被英國統治了150年之後迴歸中國一樣。王祖康被授予全權處理移交事宜,並建立他喜歡的新的管理機制。不管蓋伊·薩克雷想幹什麼,他已經出局了。從本質上說,王祖康不光掌握了幾十億元資產的公司,而且還增加了毒品走私的另外三分之一的收益,他也就佔了我和龍翼會的上風!王祖康從此可以處處發號施令了。至於薩克雷,已經束手無策,由英國人掌握的另外41%股份也是無足輕重的。王祖康的意思很明白,要說服他們賣掉股份,然後永遠離開香港。」

「後來呢?」邦德問。

「蓋伊·薩克雷除了對他自己的律師喬治·唐納森,沒對任何人透露一絲口風。在接下來的五年裡,他一直是同唐納森商討此事,唐納森發誓保守秘密,他倆絞盡腦汁想對策,但一無所獲。一旦中國接管了香港,中國法律就是至高無上的,那個原始檔案將被視為合法。在後來的七年裡,蓋伊·薩克雷的心裡很清楚,他將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公司,他已走投無路,為此他度日如年,鬱鬱寡歡,成了沉溺賭場,狂飲豪賭的孤家寡人。」

邦德覺得這可以解釋薩克雷的怪癖行為和嗜酒如命。

「1995年的一個雨夜,薩克雷我安排了一次會面,告訴我這個訊息。一開始,我聽說高祖父的協議居然還在,真是欣喜若狂,但弄清真相後,我心裡充滿了仇恨與復仇的慾望。我憎恨薩克雷家族在這段歷史中扮演的角色,我更恨王祖康竊取了本來合法地屬於我的東西。自那以後,毒品走私的合作仍然繼續——生意照舊日,畢竟在1997年之前還是有利可圖的。」李苦笑了一下,結束了這個離奇的故事。

詹姆斯津津有味地聽完李胥南的故事,同時又感到厭惡。這是個不公平又讓人哭笑不得的典型案例,一個臭名昭著的罪犯被別人騙走了萬貫家財,而邦德又與李一樣感到憤憤不平。「你明白了吧,邦德先生?」李說,「薩克雷和我在阻止王奪取歐亞公司方面是利益一致的。我們是敵人,但我們有共同的目標,我沒有殺他。」

「但為什麼王祖康要殺他呢?」邦德問,「如果他在7月1日就可以接管歐亞公司,他何必要殺薩克雷?」

李聳聳肩,說:「我不知道,你得自己去問他。」

「那位律師唐納森為什麼也被殺了?還有其他的董事?」

「也許他們想合法地阻止王的行動。」李說,「也許哪裡有個漏洞,王祖康只能靠這種辦法來堵住它。王祖康也許是個共產黨員,但他是我所知道的最墮落的資產階級豬玀。」

此話在理。但薩克雷之死還是留下了一個大問號。

「前幾天夜裡我們在澳門裡斯本賭場搓麻將,有幾個三合會成員大開殺戒。他們是你的人嗎?」

「不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李說。

邦德坐著,陷入沉思。一個大謎團依然無法解開。

「眼下,我們遇到了一個只有你才能解決的問題。邦德先生。」李說,「如我先前提到的,你欠了我一筆債。如果你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就免了你的債,而且也放你一條生路。」

「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麼,李。」邦德說,「但我要告訴你,我這一輩子早就做好了隨時見上帝的準備。」

李點點頭:「豪言壯語。邦德先生,但你為什麼不先聽我說完呢?」

邦德嘆了口氣,「行,你要我幹什麼?」

「我要你去一趟廣州,會一會王祖康。」

「然後呢?」

「偷出我高祖父的協議。王將它放在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把它帶回來交給我。如果你為此不得不殺掉那位傑出的商人……」他聳聳肩。

邦德笑出聲來:「你真是開玩笑,虧你想得出。像我這樣的鬼佬怎麼能跟他搭上話,更不用說去開啟他的保險箱了。你還以為我是神偷飛俠?」

「聽我說完,邦德先生。我有個計劃。」邦德抬了一下手,讓李繼續往下說,但他知道那個計劃肯定行不通。「你是懷疑論者,邦德先生。但你聽我說。我們瞭解到,今天上午倫敦有位律師將抵達香港,他是代替喬治·唐納森出任歐亞公司的律師。由於薩克雷先生已遭不測,新來的律師要處理有關事宜。明天他同王祖康有一個約會。我建議你冒名頂替去廣州,我們在機場有門路,在那人入境之前我們就可以來個調包。你將由歐亞公司的經理人員陪著去見王祖康,單獨與王見面。他肯定會給你看那份原始檔案。你會有絕好的機會,當然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得到它。然後我的弟兄們會幫你離開廣州,回到香港。」

「決不可能,李。」

「那樣你恐怕只有死路一條了。」

「我聽到過比這更可怕的威脅。」

李說:「嗯,那麼我再給你一份報酬——那叛徒,那個姑娘的生命。她可以同你遠走高飛,我可以取消她的死刑。」

邦德閉上了眼睛,這傢伙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