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絮謝大道的爆炸

虎牙 莫里斯·勒布朗 第2頁,共2頁

「總監先生,」馬澤魯低聲道,「您,我希望您不要留下。」

「不,」他笑道,「我既然聽了佩雷納朋友的忠告,就應該堅持到底。」

「只差兩分鐘了。」

「佩雷納朋友說的是三點,不是兩點五十八分。因此……」

他走過大道,登上對面的山坡,後面跟著保安局長、秘書長和馬澤魯。

「也許應該趴下。」馬澤魯堅持道。

「好,我們趴下。」總監說,情緒仍然不錯,「不過,如果沒有發生爆炸,我就要朝自己的腦袋開一槍。我幹了這樣荒謬的事,沒有臉活下去。」

「總監先生,會爆炸的。」馬澤魯肯定道。

「你硬是這樣信任堂路易朋友嗎?」

「您也同樣信任,總監先生。」

他們不說話了,緊張地等待著,努力剋制著心中的不安。他們按著自己的心跳,一秒一秒地計著時。時間過得真慢。

哪個地方的鐘敲響了三點。

「你們瞧,你們瞧,」德斯馬利翁先生冷冷笑道,「什麼也沒發生……謝天謝地!」他的聲音都變了。

又低聲抱怨道:

「真蠢啊!真蠢!好像這種事可以想當然!……」

更遠的一座鐘也敲響三點。接著,附近一家酒店樓頂上也響起鐘聲。

但第三聲還沒響起來,他們就聽見咔嚓一響,接著是驚天動地的爆炸,一瞬間就過去了。他們只見到一團烈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巨石斷牆被猛烈地拋向空中,又紛紛落下。這情景,就像一束巨大的煙火。然後,就完了。火山已經爆發了。

「快跑!」警察總監喝道,衝向前面。「快打電話,讓消防隊趕來滅火。」

他抓住馬澤魯的胳臂。

「我的汽車在百米開外。你跑過去,讓司機送你會堂路易公館。你如果找到堂路易,把他救出,領到這裡來。」

「我要帶逮捕證嗎,總監先生?」

「逮捕證?你瘋了!」

「可是韋貝副局長要是……」

「韋貝不會煩我們了。我負責說服他。快去。」

馬澤魯立即完成了這道使命。他是個奉公守法、忠於職守的人,要他去逮捕堂路易,他也會立即從命。但是辦這趟差使,他不但更迅速,而且也格外高興。他不得不參與追捕老闆的行動,因此總是覺得難過,甚至傷心得流淚。而這一回,他是作為助手,甚至可能是作為救命恩主到他府上的,因此心情十分愉快。

下午,按照德斯馬利翁先生的命令,他們停止搜尋堂路易公館,因為他看來肯定逃走了。副局長只留了三名警察看守公館。馬澤魯在一樓一間房裡找到他們。他們在輪班值夜。一問他們,都說沒聽見任何聲響。

他獨自一人上樓,穿過客廳,進了工作室。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和老闆會面的情形。

一進工作室,他立即覺得心裡一緊,因為,開亮電燈,一眼望去,什麼也沒看見。

「老闆!」他叫了好幾聲,「老闆,您在哪兒?」

沒人回應。

「可是,」馬澤魯尋思道,「他打了電話,說明他只可能在這兒。」

確實,他隔得老遠,就看見話筒被摘下了。他朝電話間走去,踢著了散落在地毯上的磚頭石膏塊。於是,他也開亮這間房的燈,發現頭頂上,從天花板上垂下一條胳臂。天花板被捅了個窟窿,可是肩膀沒有過來,看不見腦袋。

馬澤魯跳上一張椅子,摸到了那隻手。手是溫熱的,他放下心來。

「是你嗎,馬澤魯?」一個聲音問道,聽上去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是啊,是我。您受了傷,嗯?不嚴重吧?」

「沒受傷。只是頭昏……無力……聽我說……」

「我聽著哩……」

「開啟我桌子左邊的抽屜。你會找到……」

「什麼,老闆?」

「一截吃剩的巧克力。」

「可是……」

「亞歷山大,去吧,我餓壞了。」

堂路易吃了巧克力,過了一會兒,又說:

「我好些了。可以等了。你去廚房給我拿點麵包和水來。」

確實,他的聲音有精神一些了。

「我就來,老闆。」

「不要直接回這兒。從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房間上來,走那條暗道,一直到翻板活門下的那段梯子。」

他告訴馬澤魯如何轉動石頭,進入暗道。他原以為自己會在暗道裡落個悲慘下場的。

十分鐘後,馬澤魯就按老闆的指示辦了。他清理好洞口,抓住老闆的腿,把他拖出洞外。

「唉,說實在的,老闆,」他不勝憐惜地說,「您就是這樣趴著的呀!您怎樣這麼不愛惜自己呀!是的,我在這兒看得出,您伏在地上,掏空了前面的磚石,掏了……一米多!您肚子空空,這樣幹真要點勇氣呢!」

堂路易回到自己的臥室,吞下兩三個麵包,喝了不少水,然後說道:

「老夥計,真是要不小的勇氣哩。真的!當你腦子裡一片模糊,念頭打著轉轉的時候——我可不是編出來的——你這時想的,就是快點死算了。尤其是缺少空氣。呼吸憋悶得很。然而我還是掏,正像你所見的,我在迷迷糊糊之中,還在掏呀掏呀,好像做噩夢似的。喏,你瞧,我的指頭都掏爛了,血糊糊的。只不過,我想著爆炸的事兒,就一切都顧不上了。我要通知你們,所以我還是掏呀掏呀。多麼艱難的活兒!終於,我覺得前面空了。我的手伸了出去,胳臂也出去了。可是這是在哪兒呢?真是萬幸,正好在電話室上頭,我立即清醒了,手在牆上摸索,觸到了電話線。可是,摸到電話機可不容易,就跟馴馬一樣,費了半個小時才成。我的胳臂夠不著,用了一根細繩子,打了個活結才把話筒釣起來,送到嘴邊。其實至少離嘴巴有三十釐米。我要大聲叫喊,對方才聽得見。於是我聲嘶力竭地叫!頭一陣陣發暈!到後來,細繩子繃斷了……再後來……後來,我力氣耗盡了……再說,你們反正得到通知了。該你們自己想法對付了。」

他抬頭望著馬澤魯,問道:

「爆炸發生了,對不對?」

似乎他相信回答只能是肯定的。

「對,老闆。」

「三點整?」

「對。」

「想必德斯馬利翁先生讓大家都撤出來了,對吧?」

「對。」

「在最後一刻?」

「在最後一刻。」

堂路易笑著說:

「我早料到他會牴觸的,不到最後一刻不會認輸。你在那裡熬了一刻鐘,可憐的馬澤魯,心裡一定極為緊張吧?因為,你肯定是一聽到我的報警就認定我有道理的。」

他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吃,似乎每吃下一口,就恢復了一分活力。

「餓肚子真叫人難受,讓你變得糊里糊塗!我以後非得適應餓肚子不可。」

「無論如何,老闆,您看上去不像餓了差不多四十八個鐘頭的人。」

「嗬!多虧我這副皮囊不錯,還有些油水墊底。再過半小時,我就完全恢復了。我趁這段時間洗個澡,刮刮臉。」

梳洗完畢,他又坐到桌前,吃了一些馬澤魯為他弄的雞蛋和冷肉,然後,站起身,說:

「現在,上路吧!」

「但是老闆,用不著這麼急。睡幾個鐘頭再走。總監會等您的。」

「你瘋了!瑪麗-安娜-弗維爾怎麼辦?」

「弗維爾太太?」

「對呀。你以為我會把她和索弗朗扔在監獄裡不管?一秒鐘也不能耽誤了,老夥計。」

馬澤魯一邊尋思:老闆的腦子大概還沒有完全清醒,以為像魔術師那樣,揮一下棍子,就能把瑪麗-安娜和索弗朗解救出獄!還不行哩!他走得遠了點!一邊把堂路易-佩雷納領到總監的汽車上。此刻的佩雷納煥然一新,精神飽滿,步履矯健,氣色鮮朗,彷彿才從床上下來似的。

「總監先生接了我的電話警報,先是猶豫不決,到決定性的時刻,才聽信了我的話,對我的自尊心,這真是個安慰。」他對馬澤魯說,「那些先生一見到我,惟恐避之不及,難道非要叫我拖住他們不可?!‘當心,諸位先生,有人從地獄打來電話,當心!三點鐘,發生爆炸——不會的!——會!——你怎麼知道?——因為我知道——證據呢?——證據?我說出來就是證據——啊!既然你說了……’於是,三點差五分,他們撤走了。啊!我要是不謙虛……!」

他們來到絮謝大道。那裡擠滿了人,密密匝匝,汽車開不過去,他們只好下車。警察攔了一道繩子,不讓圍觀者接近公館。馬澤魯跨過繩子,帶領堂路易來到對面坡上。

「老闆,您在這裡等著。我去報告總監。」

清晨慘淡的天空上,仍然拖曳著一團團烏雲。對面,晨光熹微之中,堂路易看見了爆炸造成的破壞,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公館沒有坍塌。只有幾間房子的天花板塌落了,從洞開的窗眼裡看得見尚連著的殘餘部分。甚至弗維爾工程師的小房子似乎也沒遭多大破壞。而且,總監先生撤離時有意讓電燈亮著,現在這些燈也沒熄,真是怪事。花園裡或者大道上堆著一些傢俱,周圍各有士兵和警察看守。

「老闆,跟我來。」馬澤魯走回堂路易身邊對他說,並把他帶進工程師的工作室。

有一部分地板炸壞了。左邊的外牆,候見室那邊的,被炸裂了。兩個工人正用從附近的工地拖來的樑柱支撐天花板。不管怎麼說,爆炸並沒有造成破壞者預計的後果。

德斯馬利翁先生在裡面。昨夜守在這房裡的人也都在裡面。另外檢察院和警察總署又來了幾位要人。只有韋貝副局長剛剛離開,他不願與冤家對頭見面。

堂路易的出現引起一陣激動。總監立即迎上前來,對他說:

「先生,我們深深地感謝你。你的洞察力,怎麼讚譽也不過分。你救了我們的命。我和這些先生都要這麼說,一點也不含糊。對我來說,這是第二次了。」

「總監先生,您要謝我,有一個辦法十分簡單。這就是允許我把任務完成。」

「完成任務?」

「對,總監先生。昨夜我的行動才是個開頭。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通-索弗朗獲釋,才算完成。」

德斯馬利翁先生微笑道:

「哦!哦!」

「總監先生,這要求是不是有點過分?」

「要求總是可以提的。只是要求還得合理。這兩個人有不有罪,可不是我一句話就可以定的。」

「當然不是由您定的。可是我如果證明他們是無辜的,您保不保護他們,就取決於您了。」

「對,只要你的證明是無可辯駁的。」

「是無可辯駁的……」

不管怎樣,比起前幾次,堂路易的自信給德斯馬利翁先生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他說:

「我們初步作了調查。調查結果也許對你有所幫助。我們確知炸彈安放在候見廳門口,很可能放在地板下面。」

「不必講了,總監先生。這都是些次要的細節。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您瞭解全部真相,而且,不單單是通過話語。」

總監走近堂路易。官員和警察們都圍住他,急不可待地注意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儘管抓了那兩個人,已經很了不起了,可是離案情真相大白還是那麼遙遠,那麼模糊。難道這一下就會真相大白了?

這時刻十分莊嚴,大家都屏息靜氣,等待堂路易說出真相。他對爆炸所作的預報,使大家認為他每言必中。這些多虧他才倖免於難的人,對他所作的斷言,哪怕看上去最不像真的,也都幾乎當作事實來接受。

堂路易說:

「總監先生,昨夜,您等那神秘的第四封信,可是白等了。然而一個神奇的巧合,會使我們得以目睹信是怎麼送來的。到時候,您就會知道,送信的人,正是製造那幾起謀殺案的人,……而且您還會知道:他究竟是誰。」

他又對馬澤魯說:

「隊長,請儘可能把亮光遮住。百葉窗炸掉了,把窗簾拉上,用門板堵上。總監先生,這電燈是偶然開著的吧?」

「是偶然開的。把它熄掉吧。」

「等一等……先生們,你們中哪位有電筒?或者……不,沒用。有這個就行了。」

一個枝形大燭臺上有一支蠟燭。他取下來,點燃。

然後關了電燈。

房間裡變得若明若暗。燭焰被氣流吹著,搖搖晃晃。堂路易用手掌擋住氣流,使燭焰穩定下來,朝桌子走過去。

「我認為無須等待。」他說,「照我的預計,不出幾秒鐘,事實就會說話的,而且比我說的要好。」

在這幾秒鐘裡,大家都保持靜默,因此這段時間令人難以忘懷。事後,德斯馬利翁先生在接受一次採訪時挪揄自己,說那時他忙乎了一夜,已經累了,又被這個場面所刺激,腦子裡便想象出種種不尋常的事件,如有人侵入公館,手持武器進行攻擊,或者一些幽靈和精靈在公館裡露面。

不過他還是好奇地觀察著堂路易。堂路易坐在桌子邊上,頭稍向後仰,兩眼漫不經心地張著,正在吃一片面包和一塊巧克力。他似乎餓壞了,可是吃起東西來卻是不急不忙的。

其他人保持著使大力時那種緊張神態。一張張臉都扭曲變了形。那關鍵性的時刻越是臨近,他們越是想起了爆炸。牆上,燭焰投射出一個個影子。

時間似乎比堂路易說的要久,大概有三四十秒。他們覺得漫漫無期。然後,佩雷納舉起蠟燭,輕聲說:

「來了。」

其實,幾乎與他同時,大家都看到了……一封信從天花板上晃晃悠悠,飄然而下,就像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沒有被風吹走。信從堂路易身上擦過,落到兩隻桌子腿之間的地板上。

堂路易拾起信,遞給德斯馬利翁先生,說:

「總監先生,這就是預告昨夜要出現的第四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