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玩……」她說,「好像人家去歌劇院和晚會是為了玩似的。」
「總比你留在屋裡要好。」
出現了一陣尷尬場面。看來這家庭不大和睦,丈夫身體不好,不願去交際場合玩樂,把自己關在家裡,而太太年輕好玩,在外面尋歡作樂消遣。
見丈夫不再跟她說話,妻子便俯下身子,吻了吻他的額頭。
接著,又向兩位來客打了招呼,就走出門去了。
過了一會,傳來汽車馬達聲。車聲漸漸遠去。
伊波利特-弗維爾立即站起來,搖鈴喚人,說:
「家裡人誰也不知道我危險臨頭。我誰也沒告訴,連西爾威斯特也不例外。雖說他是我的貼身僕人,服侍我多年,為人忠厚老實。」
僕人進來了。
「我要睡了,西爾威斯特。給我鋪床吧。」弗維爾先生說。
西爾威斯特開啟長沙發,鋪好床單被子,便成了一張舒適的床。接著,他按主人吩咐,拿來一瓶酒、一隻酒杯、一碟糕點和一盤水果。弗維爾先生啃了一塊糕,接著切開一隻紅皮小蘋果。蘋果還沒熟。他又拿起另外兩個,摸了摸,覺得也是生的,又放回盤裡,另拿起一隻梨,削了皮吃起來。
「把果盤留下,」他對僕人說,「夜裡要是餓,我就好……哦,我忘了,這兩位先生留在這裡。別告訴別人。明早我搖鈴後再來。」
僕人出去之前,把果盤留在桌上。佩雷納把什麼都注意到了,因而能夠一絲不差地回憶起那晚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細節。他數了數,果盤裡有三隻梨,四隻紅皮小蘋果。
這時弗維爾登上旋梯,循著迴廊,來到兒子睡的房問。
「他睡得可沉哩。」他對跟著上來的佩雷納說。
房間狹小。由一套專門的通風系統通風。因為木質百葉窗板釘死了,視窗密不透風。
「這是我去年採取的一個措施。」伊波利特-弗維爾說,「我在這間房裡作電氣實驗,怕有人偷看。把通屋頂的出口也封死了。」
他又壓低聲音,補充道:
「長久以來,總是有人在周圍不懷好意地盪來盪去。」
他們下了樓。
弗維爾看看錶。
「十點一刻……是睡覺的時候了。對不起,我很乏……」
他們商量好,佩雷納和馬澤魯搬兩張扶手椅,坐在工作室通往前廳的過道里守衛。
直到此時,伊波利特-弗維爾一直十分興奮,似乎能夠控制自己,可是在離開他們上床之前,卻突然支援不住,輕微地叫了一聲。堂路易回過身,見他臉上脖子上虛汗直冒,因為驚恐和發燒而一身直抖。
「您怎麼啦?」
「我怕……我怕……」他說。
「您精神太緊張了。」堂路易叫道,「我們兩人都在這兒,您還怕什麼!我們甚至可以守在您身邊,守在您床頭過夜。」
工程師扶著佩雷納的肩頭,猛烈搖著,臉部抽搐著,結結巴巴道:
「你們就算有十個……二十個守在我身邊,您以為他們就不敢動手了嗎?您聽明白了嗎,他們無所不能!……他們無所不能!……他們已經殺害了韋羅偵探……他們會殺了我的……也會殺了我兒子……啊!那幫壞蛋!……上帝呵!憐憫憐憫我吧!……啊!多可怕呀!……我難受得很!」
他跪下來,捶著胸脯,反覆叫著:
「上帝呵,憐憫憐憫我吧……我不願死……我不願我兒子死……憐憫我吧,我求求你……」
他又猛地站起來,領著佩雷納來到一個玻璃櫃前。那櫃子下面安著銅滾輪,輕輕一推就推開了,露出嵌在牆裡的一個小保險櫃。
「我的全部經歷都在這裡面。三年來,我每天都寫一段。倘若我遭遇不測,很容易查出兇手。」
他匆匆地撥動鎖上的數字,又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保險櫃開啟。
保險櫃裡四分之三是空的。只有一層擱板上放著一堆紙張檔案,裡面有一本灰色漆布本子,外面箍一圈紅色橡皮筋。
他抽出本子,說:
「喏……這本子……一切都記在裡面。看過以後,就知道罪行的來龍去脈了……裡面先記著我的懷疑,以後是我的確證……一切……一切都記了……憑這些,完全可以設計……把他們抓獲……您不會忘記吧?一個灰皮本子……放在保險櫃裡……」
他慢慢鎮定下來,把玻璃櫃移回原處,整理好幾份檔案,擰亮床頭的壁燈,熄了房中央的吊燈,然後請堂路易和馬澤魯出去。
堂路易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檢查兩扇窗子的鐵護窗,注意到入口對面有一個門,便問工程師……
「這是老客戶進出的門……有時我也走一走。」
「通到花園裡吧?」
「對。」
「關緊了嗎?」
「你們可以看看……鎖緊了,還上了保安閂。兩枚鑰匙,連同花園門的,都在鑰匙串上。」
他把鑰匙串和錢夾放在桌上,把手錶上緊發條,也放在桌上。
堂路易毫不為難,拿上鑰匙就去開了鎖,扯下保安閂,開門走下三級臺階,來到花園,繞著狹小的花壇走了一圈。透過柵欄上覆蓋的常春藤,他看到並聽到兩個警察在大馬路上來回走動。他檢查了柵門。門鎖上了。
「行。」他回到屋裡,說,「一切正常。您可以放心。明天見。」
「明天見。」工程師把佩雷納和馬澤魯送到過道里。
在工作室與過道之間隔著一道雙層門。其中一層填充了軟料,蒙了仿皮漆布。過道另一邊,掛著一幅沉甸甸的幃慢,把它與前廳隔開。
「你可以睡一睡,」佩雷納對同伴說,「我來值班。」
「可是老闆,您不認為這只是一場虛驚嗎?」
「我不認為,因此我們才作防備。不過你瞭解韋羅偵探,你認為他是個憑空想象的人嗎?」
「不是,老闆。」
「那麼,你知道他說了什麼。他說那話,一定有根有據。所以我得睜大眼睛。」
「老闆,我們輪班。到我值班的時刻,叫醒我。」
他們坐在一起,一動不動,又稍微說了幾句話,然後馬澤魯就睡著了。堂路易坐在扶手椅上不動,尖著耳朵傾聽著周圍的動靜。公館裡一片沉寂。外面,偶爾有一輛汽車或出租馬車駛過。他還聽見奧特伊線上最後幾班火車開過的聲音。
堂路易起了幾次身,走近門口。沒有一點聲音。毫無疑問,伊波利特-弗維爾睡著了。
「很好。」佩雷納暗忖,「大馬路那邊有人看守,只能從這邊進屋。沒什麼可擔心的啦。」
凌晨兩點,一輛汽車在公館大門前停住。一個僕人大概守候在廚房和配膳房那邊,趕緊跑過去開門。佩雷納熄了過道的電燈,輕輕撩起幃幔,看見弗維爾夫人進來了,後面跟著西爾威斯特。
她登上樓。樓梯間又變得黑暗了。有半個鐘頭,樓上傳來輕輕的話聲和挪動椅子的聲音。接著就沉寂下來。
在這靜寂之中,佩雷納覺得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表達的不安。為什麼?他也說不出來。可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擾人,他便囁嚅道:
「我去看看他睡著了沒有。房門應該沒有閂緊。」
確實,他一推門就開了。他打著手電,走近床邊。
伊波利特-弗維爾面朝牆壁,睡著了。
佩雷納放心地籲出一口長氣,回到過道,搖醒馬澤魯。
「該你了,亞歷山大。」
「沒事吧,老闆?」
「沒有,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他睡著了。」
「您怎麼知道的?」
「我剛才去看了。」
「真怪,我都沒聽見。真的,我睡得很死。」
他跟佩雷納走進房問。佩雷納對他說:
「你坐在這兒,別吵醒他。我打一會兒噸。」
他仍然守了一會。後來就睡著了。不過,即使在睡夢中,他也留意周圍的動靜。
一架座鐘小聲地報時。每次佩雷納都數著鐘點。接下來街面甦醒了。送奶的車子過去了。早班火車拉響汽笛,隆隆駛往郊區。
公館內部也開始騷動了。
日光從護窗板縫裡透進來。漸漸地,房間裡亮堂起來。
「我們走開吧。」馬澤魯說,「最好別叫他發現我們在房裡。」
「別說話。」堂路易命令道,做了個急切的手勢。
「為什麼?」
「會把他吵醒的。」
「您看得清清楚楚,他並沒醒。」馬澤魯仍然大著嗓門說。
「確實也是……也是……」堂路易喃喃道,這麼大的說話聲竟沒把睡覺的人鬧醒,他覺得有點怪。
半夜的那種恐慌,此刻又在他心裡冒了出來。這回是更明確了。儘管他不願意,也不敢弄清恐慌的原因。
「老闆,您怎麼啦?您不舒服。哪兒不舒服?」
「沒有……沒有……我只是害怕。」
馬澤魯渾身一顫。
「怕什麼?您說這話的口氣,就和他昨晚上一樣。」
「是啊……是啊……為的是同樣的原因。」
「可到底為了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你還不明白,我在問自己……」
「……什麼?」
「他是不是死了!」
「您瘋了,老闆!」
「不……我不知道……只不過……只不過……我覺得他死了。」
他拿著電筒,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鋪對面,像癱了一樣。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時卻沒有勇氣拿電筒照一照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臉。房間裡籠罩著可怕的沉默。
「啊!老闆,他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我看出,他一夜都沒動。正是這點讓我害怕。」
他鼓起勇氣向前走,差不多碰到了床鋪。
工程師似乎沒有了呼吸。
他下決心抓住工程師的手。
那隻手冰涼冰涼。
佩雷納猛一下冷靜下來。
「窗戶!開啟窗戶!」他叫道。
當光亮湧進室內以後,他發現伊波利特-弗維爾浮腫的臉上有幾塊褐斑。
「啊!」他低聲說,「他死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馬澤魯結結巴巴地說。
他們確認了這極神秘、極不可思議的事實,目瞪口呆,大惑不解,傻愣愣地站了兩三分鐘,十分喪氣。接著,佩雷納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跳起來,幾個大步就上了樓,跑過迴廊,衝到閣樓問。
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兒子埃德懞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如土色,身子早就硬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馬澤魯老是念著這句話。
在他的冒險生涯中,佩雷納也許從未受過這樣大的震動。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勞,似乎再沒有力氣做一個動作,提不起精神說一句話。父子倆都死了!有人在夜裡殺了他們。就在幾個鐘頭以前。儘管房子有人看守,所有出口都封死了,還是有人用可惡的針管把他們毒死了,就像毒死那美國人柯斯莫-莫寧頓一樣。
「真想不到!」馬澤魯還在說,「可憐的傢伙,我們熬夜守護他們,盡力挽救他們,卻都是白費氣力!」
這話裡帶有幾分責怪的意思。佩雷納抓住他,坦白地說:
「你說得對,馬澤魯。我太沒用了,沒把事情辦好。」
「我也是,老闆。」
「怪不得你……你……你昨天晚上才參與進來呀。」
「可是,您也是一樣,老闆。」
「對,我知道,我是從昨晚才進來的,而那些對手,他們早在好多星期好多星期以前就進行陰謀策劃……可是,他們終究死了,被人害死了,而且是在我眼皮下,我亞森-羅平的眼皮下……事情在我眼皮下發生,我卻沒有看見……什麼也沒看見……這可能嗎?」
他扒開可憐小傢伙的膀子,指著上臂一個針眼,說:
「一樣的針眼……顯然,在做父親的身上也可以發現……孩子似乎也沒感受到痛苦。不幸的小傢伙!看上去不結實……有什麼關係……有一張俊秀的臉蛋……啊!那母親該會多傷心啊!」
馬澤魯十分憤怒,對那位母親深表同情,不禁流下淚來,一邊喃喃念著: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我們要替他們報仇,嗯,馬澤魯?」
「老闆,您是在對誰說?那幫惡棍,我要一次又一次整他們!」
「一次就夠了,馬澤魯!不過整就整個徹底!」
「哼!我發誓非這樣做不可。」
「你說得對,我們發誓吧。發誓為這兩個死者報仇。發誓不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決不罷休。」
「我憑著靈魂的永福來起誓,老闆。」
「好。」佩雷納說,「現在我們幹活吧。你立即去打電話,報告警察總署。我相信總監先生會覺得你立即報告做得對。他對這個案子極為關注。」
「要是僕人進來呢?要是弗維爾夫人……」
「在我們開門以前,誰也不會進來。而我們要等總監先生來了才開門。由他去通知弗維爾夫人,她丈夫和兒子死了。去,快打吧。」
「等一等,老闆,我們忘了一件事,它肯定對我們大有幫助。」
「什麼事?」
「保險櫃裡的灰皮小本子。弗維爾先生在上面記下了衝他而來的陰謀。」
「哦,對了!」佩雷納叫道,「你說得有理……尤其是,他昨夜忘了撥亂數字,而且把鑰匙丟在桌上。」
他們立即下樓。
「讓我來。」馬澤魯說,「這種保險箱保險櫃,您還是別碰為好。」
他拿上那串鑰匙,移開玻璃櫃,急迫地插進鑰匙。堂路易更是十分興奮。這神秘案件的真相,他們就要得知了!死者將向他們交出劊子手的秘密了!
「唉呀,你真慢!」堂路易埋怨道。
馬澤魯兩手伸進保險櫃,在鐵架上那堆紙張檔案裡翻。
「來!馬澤魯,給我。」
「什麼?」
「灰皮本子。」
「不可能,老闆。」
「嗯?」
「不見了。」
堂路易低聲罵了一句。工程師當他們的面放進保險櫃的灰皮本子不翼而飛了!
馬澤魯搖著頭。
「真想不到!這麼說,那幫傢伙知道有這麼個本子?」
「肯定!而且還知道好多別的事。那幫傢伙的底細,我們遠遠沒有摸清。因此,不能再耽擱了。打電話吧。」
馬澤魯聽從了他的吩咐。電話一打過去,總監馬上就讓人回話,他等會兒打過來。
馬澤魯等著。
佩雷納在房裡走來走去,仔細檢查各種物件,幾分鐘後,過來坐到馬澤魯旁邊,顯得惶惶不安。他思索良久,眼光停在果盤上,喃喃說道:
「瞧,昨晚上是四隻蘋果,現在剩了三隻。那麼他吃掉了一隻?」
「的確,」馬澤魯說,「他大概吃了。」
「這就怪了,」佩雷納道,「因為他昨晚發現蘋果沒熟。」
他又不說話了,手肘撐在桌上,顯然在用腦筋。然後,他抬起頭,說出這句話來:
「罪行是在我們倆進來之前發生的。準確地說,在零點三十分發生的。」
「您怎麼知道,老闆?」
「殺害弗維爾先生的那個兇手,或那些兇手摸過桌上這些東西,把擺在桌上的表碰跌了。他們撿起來放回原處。可是表被撞停了。錶針指著零點三十分。」
「這麼說來,老闆,大約凌晨兩點,我們坐進來的時候,睡在我們旁邊和樓上的人都已經死了。」
「對。」
「可那些魔鬼是從哪兒進來的呢?」
「是從蘇舍大馬路邊的柵門進的花園,又從花園這張側門進屋來的。」
「他們有鑰匙?」
「是的,另配的鑰匙。」
「可是外邊不是有警察看守嗎?」
「他們還在看守哩。他們看守啊,從這個點走到那個點,轉過身又從那個點走到這個點。就沒想到,人家可能趁他們轉身的功夫潛入花園。是這樣進來的,也是這樣出去的。」
馬澤魯似乎感到震驚。罪犯如此大膽,如此靈活,行動如此精確,真是匪夷所思。
「他們本事不小。」他說。
「本事不小,馬澤魯,你說他們本事不小。我預計戰鬥將十分激烈。真的!他們的進攻多麼兇猛!」
電話鈴響了。堂路易留下馬澤魯獨自與總監通話,拿起那串鑰匙,輕易開啟了側門的鎖和插銷,下到花園裡,希望能找到蛛絲馬跡,給偵破提供方便。
和昨夜一樣,透過常春藤枝葉,他看到兩個警察在兩盞路燈之間來回踱著。他們看不見他。再說,公館裡可能發生什麼事一他們完全不感興趣。
「這是我的重大失誤。」佩雷納尋思,「意識不到責任多麼重大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委以這樣的重任。」
他四處打量,終於在礫石小路上發現了一些足跡,只是太模糊,看不出是穿著什麼鞋子踩的,不過證實了佩雷納的假設:兇手是從這邊潛入室內的。
突然,他高興得一蹦。路邊一株杜鵑的枝葉間,有一點紅東西映入他的眼簾。
他彎下腰。
是一個蘋果。那第四個蘋果,果盤裡少了的那一個。
「很好,」他想,「伊波利特-弗維爾沒有吃。準是兇手中哪個帶出來的……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突然餓了……準是從手上滑落的,來不及去找。」
他撿起蘋果,仔細察看。
「啊!」他渾身一顫,叫道,「這是真的嗎?」
他十分興奮,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明明白白在他眼前的事實,他卻怎麼也接受不了。有人在這蘋果——在這酸得不能吃的蘋果上咬了一口,留下了齒痕。
「這是真的嗎?」堂路易再次問道,「他們中的一個竟這樣不謹慎,這可能嗎?蘋果一定是他不注意時掉的……或者天色大黑他沒有找到。」
他總是認為這不可能,於是想出種種理由來解釋。可是事實擺在這兒。兩排牙齒,在薄薄的紅皮上啃出了一個半圓,在果肉上留下了清晰的整齊的印痕。上排是清清楚楚的六顆,下排則是彎彎的一線。
「虎牙!……」佩雷納輕聲叫道,盯著這兩排印痕不放。虎牙!韋羅偵探那塊巧克力上面印的就是虎牙!多麼出人意外的巧合!難道能假設這是偶然的嗎?難道不應該認定,這隻蘋果和那塊巧克力都被同一個人咬過?韋羅偵探把那塊巧克力當作不容置疑的證據帶回警察總署。
他猶豫片刻。這個證據,他要不要留下,以便開展個人的調查?或者把它扔下,讓司法機關去搜查發現?他拿著這個蘋果,覺得那樣厭惡,那樣不舒服,就把它扔下,讓它滾回杜鵑的枝葉下面。
他心裡反覆念著:
「虎牙!……猛獸的牙!」
他關上通向花園的門,插上門閂,把那串鑰匙放回桌上,對馬澤魯說:
「你跟總監通過話啦?」
「對。」
「他來不來?」
「來。」
「他沒有命令你打電話通知警察分局?」
「沒有。」
「他是想先把一切親眼看了再說。好哇!可是保安局呢?檢察院呢?」
「他通知他們了。」
「亞歷山大,你怎麼啦?你好像不情願答話似的。好吧!後來哩?你怎麼這麼奇怪地望著我?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
「好吧。你大概被這案子攪胡塗了。確實,是有點不合適……總監是不會開心的……尤其是他把這事交給我未免有些輕率;人家會要他解釋我為什麼在場……啊,說到這事,你最好把我們所做的一切全部承擔下來,對吧?這對你只有好處。再有,你要痛痛快快站在前面,儘可能把我遮住。尤其是——我想,你大概沒有想到這細節會有什麼麻煩——別說蠢話,要咬定你昨夜在過道里一秒鐘也沒睡。否則,責任就會落在你身上。再則……再則……我們說定了,嗯?現在我得離開了。如果總監要找我,我預計他會找的,就叫人給我打電話好了。我在波旁宮廣場自己家裡。再見。我參加調查並無益處。人家會認為我不宜在場。再見,夥計。」
他朝過道門走去。
「等一會兒。」馬澤魯叫道。
「一會兒?可是……」
馬澤魯衝到他前面,攔住他的去路。
「是的,一會兒……我不同意您的意見。您最好耐心等到總監來。」
「不過我可不把你的意見當回事。」
「那也可能,不過您別想出門。」
「什麼?嗬!亞歷山大,你是不是病了?」
「別走,老闆。」馬澤魯軟下來,求道,「這對您有什麼益處呢?總監要和您交談交談,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嗬!是總監要和……?好吧!小夥子,你告訴他,我不由他指揮,不屬任何人指揮。就是共和國總統,就是拿破崙一世本人攔我的路……嗨,得了,-嗦這些幹什麼呢?讓開!」
「您別想過去!」馬澤魯伸開雙臂,堅決地說。
「這真可笑,這樣子。」
「您別想過去。」
「亞歷山大,一直數到十。」
「您要願意,數到一百也行。可是您別……」
「啊!你說來說去就是這一句,把我搞煩了。去你的,走開!」
他揪住馬澤魯的兩個肩膀,把他扭過身子一推,推得老遠,碰到長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開啟門。
「停步!不然我開槍了!」
是馬澤魯在喝令。他已經站起來,舉著槍,一副凜然不可改變的表情。
堂路易大吃一驚,站住了。他根本不把這個威脅當回事,面對著這裡黑洞洞的槍口,他也毫不驚慌膽怯,只是馬澤魯,他從前的同謀,狂熱的弟子,忠心耿耿的僕人,竟敢對他發出威脅,這是多大的奇蹟?
他走攏去,輕輕地按著那伸直的手臂,問:
「是總監的命令,對吧?」
「是的。」馬澤魯嘟囔道。
「命令你把我留住,直到他來?」
「對。」
「還命令你,要是我表現出走的意圖,就要阻止?」
「對。」
「不惜任何手段?」
「對。」
「甚至給我一槍?」
「對。」
佩雷納思索片刻,認真地問:
「馬澤魯,如果是那樣,你真會開槍?」
馬澤魯低下頭,輕輕地說:
「對,老闆。」
佩雷納沒有生氣,反而以憐愛的目光看著他。對他來說,看到從前的夥伴如今受這種責任與紀律的意識所支配,是十分感動的。這種意識超出了一切感情。即使馬澤魯仍然保留著對主人的欽佩與敬愛,也得服從這種意識。
「我不怪你,馬澤魯。我甚至贊同你這樣做。只是,你好好告訴我,總監讓你留住我,是出於什麼原因……」
馬澤魯沒有答話,但他眼裡的表情是那樣痛苦,堂路易霍地一驚,頓時恍然大悟。
「不……不可能……」他叫道,「這很荒謬……他不可能這樣想的……你,馬澤魯,你也認為我是罪犯?」
「啊!我,老闆,我相信您,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樣……您沒有殺人,沒有!……可是,有些事情,有些巧合,總免不了……」
「事情……巧合……」堂路易慢慢地重複道。
「對……其實……你說的話是有些事實……對,這一切,湊巧與……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哩?我與柯斯莫-莫寧頓的交往,我到巴黎來聽人開讀遺囑,我執意要守在這兒過夜,弗維爾兩父子的死大概將使我得到好幾億……還有還有……你的總監,他有成千上萬條理由!……尤其是……總之……總之……什麼!我是壞蛋。」
「喂,老闆……」
「叫壞蛋,夥計,腦子裡好好記著,叫壞蛋……不過,亞森-羅平,那個前俠盜、那個前苦役犯,那個前什麼什麼的,隨你怎麼稱呼,可不是壞蛋……在那方面,我是無可指責的……但堂路易-佩雷納,這個正人君子,這個遺贈財產的承受人,等等,確實是壞蛋。不過,這事兒也辦得太蠢!因為要是把我投進大牢,誰來查出殺害柯斯莫、韋羅和弗維爾兩父子的兇手呢?」
「喂,老闆……」
「閉嘴……聽著……」
一輛汽車在大馬路上停下來,接著又是一輛。顯然,總監和檢察院的官員到了。
堂路易抓住馬澤魯的臂膀,說:
「只有一個辦法,亞歷山大,就是別說你睡著了。」
「老闆,這不可能。」
「蠢東西!」堂路易低聲罵道,「蠢到這一步!你做老實人,真叫人倒胃口。再說,你這樣做圖什麼?」
「老闆,您將查出罪犯……」
「-!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澤魯也抓住佩雷納的臂膀,彷彿絕望中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含淚說道:
「老闆,您將查出罪犯。不為這個,您早就沒事一身輕了……這是肯定的……總監對我說的……得找到一名罪犯,好向法院交待……而且今晚上就要……必須要一個……請您去查出來……」
「你真會開玩笑,亞歷山大。」
「對您來說,老闆,這只是個遊戲。您只要願意,就查得出來。」
「可是沒有絲毫線索。傻瓜!」
「您會發現線索的……必須查出來……我懇求您,交出某個……要是把您抓了,我會很難過。尤其是,老闆,您會被指控犯了謀殺罪!不……不能……我求求您了,查出兇手,交給法院……您有一整天時間查訪……羅平要是有這麼多時間,還能幹好些事哩!」
他絞著雙手,含著眼淚,語無倫次,那張可笑的臉都扭曲變了形。在主人面臨危險時,他這麼痛苦,這麼驚慌,真叫人感動。
德斯馬利翁的聲音已經在前廳響了起來,透過遮住過道的幃幔傳進來。第三輛汽車在大馬路上停下來,接著是第四輛。兩輛汽車大概坐滿了警察。
公館被包圍,被封鎖起來。
佩雷納不說話了。
旁邊,是馬澤魯那張著急的臉,似乎在哀求他。
幾秒鐘過去了。
接著佩雷納鄭重其事地說:
「亞歷山大,仔細思考之後,我承認你對形勢看得很清楚,你的擔心有充分的理由。要是我在幾個鐘頭之內,查不出殺害伊波利特-弗維爾父子倆的兇手,並把他或他們交給法院,那就該我本人,堂路易-佩雷納,在今天,四月一號星期四晚上,去睡牢裡那堆潮乎乎的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