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瀕危的人

虎牙 莫里斯·勒布朗 第1頁,共2頁

這悲慘的一幕這麼快就過去了。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好一會兒都沒定下神來。公證人劃了個十字,跪下來禱告。總監喃喃說道:

「可憐的韋羅……一個誠實正派的人,恪盡職守……他不去看病,來到這裡,就是希望說出秘密……誰知道呢?他要是去看病,也許還有救呢……可憐的韋羅……唉……」

堂路易問:「他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總監道:「有一妻三子。」

堂路易說:「讓我來負擔他們的生活吧。」

這時,有人領來一個醫生。總監命令把屍體移到隔壁房問。佩雷納把醫生拉到一旁,說:

「韋羅無疑是中毒死的。您檢視他手腕,會發現一個針眼,周圍有燒灼的痕跡。」

「是在那兒刺的嗎?」

「是的。是用別針或筆尖刺的。但刺得不怎麼厲害。因為他過了幾小時才死。」

勤雜人員這時把屍體移走了。室內只剩下總監請來的五位客人。

美國使館秘書和秘魯使館專員覺得留下來起不了作用,便向佩雷納說了幾句恭維話,告辭走了。

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同老部下親熱地握過手,也回去了。公證人和佩雷納講好交付遺產的日期,正要離開,總監急急忙忙走進來,說:

「啊!堂路易-佩雷納,您還沒有走……太好了!……我想起一件事。您剛才說,在記事簿上認出三個字母,果真是fan嗎?」

「總監先生,我認為是的。您看,這不是f、a、u三個字母嗎?您看f是大寫,我想這是一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的確……的確……說來奇怪,這些字母,正好是……來,我們來驗證驗證。」

他匆匆在桌子角上那疊信件中翻尋著。那是他回來時秘書交給他的。

「啊,找到了。」他抽出一封,看了看裡面的署名,叫道:「找到了,就是這封……我想是這封……署名是fauville……第一個音節不是fau嗎……瞧,就fauville一個姓,再也沒有名字了……一定是匆忙之中趕寫的……沒有日期和地址……手抖得厲害……」

他大聲念起來:

總監先生:我和我兒子有生命危險。死神正向我們大步走來。他們威脅我們的陰謀,我今夜,至遲明早就可得到證據。請允許我明早送給您。我需要保護。請予援助。

致敬!

fauville(弗維爾)

「沒有別的名字嗎?」佩雷納問,「頭銜也沒有?」

「沒有了。不過錯不了。韋羅偵探的話,同這封信絕望的求救顯然是一回事。這弗維爾父子,就是他說的今夜將被謀殺的人。可怕的是姓弗維爾的人太多了,很難及時找到。」

「怎麼!總監先生,我們無論如何得……」

「當然,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我要我的手下都去找。可是,現在還沒有一絲線索哩。」

堂路易嚷道:「真可怕,眼看那兩人就要被人謀殺,我們卻不能去救他!總監先生,我求您。請您親手處理這個案子。一則由於柯斯莫-莫寧頓的意願,您從一開始就捲了進來,二則由於您的權威和經驗,您可以加快破案的程式。」

「這要由保安局……檢察院來決定……」總監說。

「當然,總監先生。不過,您不認為,在有些時候,只有長官才有行動的資格?請原諒我的固執……」

他話沒說完,總監的私人秘書就拿著一張名片闖了進來。

「總監先生,這個人一定要見您……我拿不準……」

總監接過名片一看,立即驚喜地叫出來。

「瞧,先生,」他對佩雷納喊道。

只見名片上印著:

伊波利特-弗維爾

工程師

絮謝大道十四號乙

「瞧,」總監道,「機遇硬要把這個案子的線索塞到我手裡。這一來,先生,我就如您所願,不得不管這案子了。再說,事件在朝對我們有利的方面發展。這個弗維爾先生要是羅素家那些繼承人中的一個,事情就簡單多了。」

「不管怎樣,總監先生,」公證人說,「我得提醒您,遺囑上有一條規定,只能在四十八小時以後開讀遺囑。因此,還不能讓弗維爾先生……」

辦公室的門剛剛開啟一條縫,一個男子就把接待員推開,猛然闖了進來。

他語無倫次地說:

「偵探……韋羅偵探!死了,是不是?剛才有人告訴我……」

「是的,先生,他死了。」

「唉!太晚了!我來得太晚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他驟然往地下一跪,兩手合在一起,抽泣起來:

「哼!那幫混蛋!無賴!」

他頭髮全掉光了,額頭上刻著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下巴神經質地抽搐著,牽著兩隻耳垂也跟著一扯一扯的。這人大約五十上下,臉色蒼白,兩頰凹陷,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兩隻眼睛裡滾著淚水。

總監對他說:

「先生,您指的是誰?是殺害韋羅偵探的人?您能說出他們是誰嗎?能引導我們調查嗎?」

伊波利特-弗維爾搖搖頭。

「不能。不能。現在,調查也沒用了……我的證據還不夠……不能,說實在的,不能。」

他已經站了起來,對總監表示歉意:

「總監先生,我白白地來打擾您……可是我想知道……我本希望韋羅偵探倖免於難,……他的證詞加上我的證據,是十分要緊的。也許,他已經通知您了……?」

「沒有。他只說今晚……今夜……」

伊波利特-弗維爾一跳。

「今晚?!那麼,時間已經到了……不,不,不可能,他們還不可能衝著我幹什麼事……他們還沒準備好。」

「可是韋羅偵探肯定,今夜會發生兩起謀殺。」

「不會,總監先生……在這一點上,他弄錯了……我清楚這事,我……最早明天晚上。我們設下埋伏,捉住他們……啊!那幫壞蛋……」

堂路易走近他,問:

「您姨母叫艾爾默利娜-羅素,對嗎?」

「對。艾爾默利娜-羅素。她已經去世了。」

「她是聖泰田人嗎?」

「是啊……您為什麼問這些事?……」

「總監先生明天會告訴您的……還有一句話要問。」

他揭開韋羅留下的紙盒。

「這塊巧克力對您有什麼意義嗎?這些齒痕……?」

「哼!」工程師叫了一聲,聲音很低沉……「真卑鄙!……偵探是在哪兒找到的?」

他有些支援不住,身子晃了幾下,但很快就站直了,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走去。

「我走了,總監先生,我走了。明天早上,我向您說出……我會抓到所有證據……司法機關會保護我……我是病人,不錯,可終歸我要活!……我有權活下去……我兒子也一樣……我們要活下去……哼!那幫壞蛋……」

他像個醉漢似的衝了出去。

總監立即站起來。

「我讓人去他周圍瞭解情況……監護他的住所。我已經打電話給保安局。我在等一個信得過的人來。」

堂路易表示:

「總監先生,我向您請求,請給我在您指揮下偵破這個案子的權力。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使我義不容辭,我要承擔這個任務,同時,請恕我冒昧,也給了我這個權利。弗維爾先生的對手極為狡猾,極為猖狂。我今晚堅決要求守在他家,守在他身邊。」

總監有些猶豫。他當然想得到,堂路易-佩雷納與遺產案的關係。莫寧頓的繼承人要是一個也找不到,或者,至少不攔在他與幾億元遺產之間,那麼他就能得到鉅額遺產。他要保護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奇怪的意願,能說是出於高尚的感激之情,出於崇高的友誼與道義嗎?

總監注視著這張堅毅的臉,這兩隻又聰慧,又機靈,又莊重,又和善,還帶有幾絲嘲弄意味的眼睛。當然,從這眼睛裡看不出他心底打的是什麼算盤。可它們望著你,是那樣真誠、坦率。過了好一會,他喚秘書進來。

「保安局派人來了嗎?」

「對,總監先生。馬澤魯隊長來了。」

「讓人領他進來。」

他轉向佩雷納:

「馬澤魯隊長是我們最優秀的警察。我需要精明能幹的人辦事時,不是叫他就是叫那可憐的韋羅。他對您會很有幫助的。」

馬澤魯隊長進來了。這是個小個子,乾乾瘦瘦,但很結實。他那兩撇下垂的小鬍子,那厚厚的眼皮,那哭喪的眼睛,那又直又長的頭髮,使他看上去一副苦相。總監對他說:

「馬澤魯,你大概知道,你的夥伴韋羅死了,也知道他死得十分慘。現在要緊的是為他報仇,並防止發生其他謀殺案。這位先生十分了解案情,必須瞭解的情況,他會向你介紹的。你好好配合他行動。明天早上來向我彙報今夜的情況。」

這就等於放手讓堂路易-佩雷納行動,完全相信他的主動精神和洞察力。

堂路易躬下身子。

「總監先生,謝謝。我希望,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讓您覺得後悔的。」

他向總監和勒佩蒂依先生告辭,就和馬澤魯隊長一起走出門去。

到了外面,他把自己瞭解的情況都告訴了馬澤魯。馬澤魯對這位同伴的專業素質印象很深,似乎願意服從他的指揮。

他們決定先去新橋咖啡館。

在那裡,他們瞭解到,韋羅偵探是店裡的常客,今天早上確實寫了一封長信。夥計記得很清楚,韋羅的鄰座是與他差不多同時進來的,也要了信紙,並且要了兩個黃信封。

「對了,」馬澤魯說,「正如您所推測的,那封信被人掉了包。」

至於那鄰座的特徵,夥計說得很明確:那人高高的身材,稍有點駝背;蓄著栗色鬍鬚,下部修得尖尖的;戴一副玳瑁夾鼻眼鏡,由一根黑色絲帶繫著;拄一根烏木手杖,銀質把手雕成一個天鵝頭。

「有了這些特徵,」馬澤魯說,「警察就可以查訪了。」

他們正要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堂路易一把拉住同伴。

「等一等。」

「什麼事?」

「有人跟蹤……」

「跟蹤!太不客氣了。是什麼人跟蹤?」

「沒關係。我知道怎麼對付。而且我喜歡給他來個措手不及。等一等。我就回來。我包您不會無聊的。您會看到那是個什麼角色。」

果然,片刻之後,他帶著一個高高瘦瘦、蓄著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回來了。

他給雙方作介紹:

「馬澤魯先生,我的朋友。卡塞雷斯,秘魯公使館專員,剛才參加了總監召集的會議。正是這位卡塞雷斯,受秘魯公使委託,收集了有關我身份的材料。」

又高興地補充一句:

「親愛的卡塞雷斯先生,您在找我……確實,我們一齣警察總署,我就認為……」

秘魯專員使了個眼色,指指馬澤魯隊長。佩雷納說:

「請放心……馬澤魯先生不會妨礙您的!……您有什麼話,儘可當他的面說……他很謹慎……再說案子的來龍去脈,他也知道。」

專員不說話了。佩雷納讓他在對面坐下。

「親愛的卡塞雷斯先生,說吧,別繞彎子了。這種事該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說些粗鄙話我也不怕。可以少耽誤多少時間吶!說吧。您要錢用,是嗎?或至少,需要額外一筆開銷。多少?」

秘魯人遲疑了一下,瞥了一眼馬澤魯,猛地下了決心,低沉地說道:

「五萬法郎!」

「天吶!」堂路易嚷起來,「您這麼貪?馬澤魯先生,您說怎樣?五萬法郎,這麼大一個數。尤其是……瞧,親愛的卡塞雷斯,我們扯扯往事。幾年前,您從阿爾及利亞路過,我有幸與您認識,我從別處瞭解了您的為人,便問您能不能為我弄一個祖籍西班牙的秘魯人身份證,取名佩雷納,為期三年,證件齊備,無可挑剔,祖先也確有其人,且系名門望族,您回答說‘可以’,並定下價錢:兩萬法郎。上星期,警察總監讓我把證件寄給他,我就去拜訪您,得知您受命正在調查我的出身。再說,一切證件都準備得好好的。已故的佩雷納是祖籍西班牙的秘魯貴族,您把他的身份證件作了適當的修改,給了我,使我有了頭等的身份地位。商量好我們在警察總監面前要說的話以後,我就付了您兩萬法郎。我們兩清了。您怎麼又要加碼呢?」

秘魯專員毫不顯得尷尬。他把兩肘支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說道:

「先生,從前與您打交道時,我以為您是為了個人原因,才穿上外籍軍團軍服,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希望以後能夠體體面面地在社會上生活。今天可不一樣了。您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贈財產的承受人,明天,您就可以憑這個假名,領取一百萬元,或許過上幾個月,還將領到兩億元呢。」

這道理似乎打動了堂路易。不過他還是問道:

「我要是不同意呢?」

「您要是不同意,我就通知公證人和警察總監,說我調查失誤,堂路易-佩雷納的身份有問題。這樣一來,您一文也別想拿到,甚至還可能要被逮捕。」

「和您這位誠實正直的先生一樣。」

「和我?」

「對!為了您編造的這個假身份……您完全想得到,我會把您供出來。」

專員沒有答話。他的鼻子很大,似乎在兩邊長長的頰髯中間拉長了。

堂路易笑起來。

「好了好了,卡塞雷斯先生,別擺出這副苦相了。我不會害您的。只是您不要費心把我弄進局裡去。有一些人比您還狡猾,曾想過這麼做,結果一個個碰得頭破血流。真的,說到詐騙別人,您這樣子,不算頭等高手。稍稍笨了點兒,卡塞雷斯先生,稍稍笨了點兒。好了,我的話都說明白了,對吧?繳械投降,不再對這個傑出的佩雷納打冤枉主意了吧?很好,卡塞雷斯,很好,我會寬宏大量的,您會感到,兩者中最公道的……就是人們所想得到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里昂信貸銀行的支票簿。

「拿著,親愛的朋友,這裡兩萬法郎,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繼承人給您的。拿了支票開路,別像洛特先生的女兒似的,搔首弄姿,一步三回頭吧。走吧……快點!」

專員老老實實地服從了他的命令,沒有再討價還價,收下支票,綻出笑容,說了兩聲謝謝,就趕快走了,果然沒有回頭。

「無賴!……」堂路易低聲罵了一句,「嗯,您覺得怎樣,隊長?」

馬澤魯隊長圓睜雙眼吃驚地看著他。

「啊,這,這!不過,先生……」

「這什麼,隊長?」

「啊,這,這!先生,您到底是誰?」

「我是誰?」

「對。」

「可是人家不是告訴您了嗎?一個秘魯貴族,或者,一個西班牙貴族……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堂路易-佩雷納。」

「您是開玩笑吧!我剛剛聽見……」

「堂路易-佩雷納,從前是外籍軍團戰士……」

「夠了,先生……」

「獲得過各種軍功章……榮譽勳章。」

「我再說一遍,夠了,先生。我勒令您跟我到總監面前說清楚。」

「真見鬼了!讓我說下去吧!……從前外籍軍團的戰士,從前的英雄……從前被衛生檢疫所拘禁的犯人……從前的俄羅斯王子……從前安全部的長官……從前……」

「您瘋了!」馬澤魯罵道,「……這段經歷算什麼?」

「這是真正的經歷,地道的經歷。您既然問我是什麼人……我就一一說出來。再老一點的事還要說嗎?我還有一些頭銜沒說呢……侯爵、子爵、公爵、大公、王子……一大串哩,整個一架哥達飛機的轟炸,怎麼樣?有人若說我是國王,我是畜生才會去打反口。」

馬澤魯隊長用他幹慣了重活的兩隻手抓住佩雷納兩隻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手腕,喝道:

「少-嗦,對吧?我不知道您是誰,可我決不放過您。我們一起去警察總署說清楚。」

「亞歷山大,別這麼大叫大嚷好不好?」

那兩隻弱不禁風的手腕輕輕一轉,就掙脫出來了,馬澤魯兩隻孔武有力的手反被他抓得鐵緊,絲毫也不能動彈。堂路易冷笑道:

「蠢東西,認不出我了?」

馬澤魯隊長說不出一個字。兩隻眼睛睜得更大了。他努力想弄明白,可是始終瞠目結舌,搞不明白。這個聲音,這開玩笑的方式,這又頑皮又放肆的行為,這譏弄的眼神,還有亞歷山大這個名字,這不是他的本名,是從前一個人給取的,也只有他才這麼叫。這可能嗎?

他張口結舌道:

「老闆……老闆……」

「這有什麼可疑的?」

「不是……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您死了。」

「後來呢?你以為我死了,就不能再活了嗎?」

馬澤魯似乎越搞越糊塗。佩雷納把手搭在他肩上,說:

「誰讓你進警察總署的?」

「保安局的長官勒諾曼先生。」

「勒諾曼是誰?」

「是老闆。」

「也就是亞森-羅平,對嗎?」

「對。」

「那好!亞歷山大,你知不知道,對亞森-羅平來說,當保安局的長官,儘管當得十分出色,還是比當堂路易-佩雷納,當勳章獲得者,當外籍軍團戰士,當英雄,甚至當名亡實存的人要難得多。」

馬澤魯隊長默默地打量著這位同伴,接著他憂傷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彩,黯然的臉上頓時神采奕奕,猛地一拳擊在桌子上,聲音嘶啞地說:

「好吧,就算您是老闆。可我要警告您,別指望我會幫您。啊!不會的,決不可能。我現在是為社會服務,我也決不違背社會的利益。我什麼忙也不會給您幫。我已經嚐到了老老實實做人的滋味。我不會再去嘗別的滋味了。啊!不會的,我不會再幹傻事了。」

佩雷納聳聳肩。

「你真蠢,亞歷山大!真的,老實人的麵包沒有喂胖你的智力。誰跟你說要重操舊業了?」

「可是……」

「可是什麼?」

「老闆,你那些小詭計小伎倆……」

「我的小詭計小伎倆!你以為我在這個案子裡充當了什麼角色?」

「我是說,老闆……」

「告訴你,小夥子,我可什麼也沒插手。兩個鐘頭以前,這個案子,我知道的不會比你多。是好上帝招呼也不打,突然送一筆遺產讓我來繼承。我不能違抗他的旨意,才……」

「才什麼?」

「才受命為柯斯莫-莫寧頓報仇,才受命尋找他的天然繼承人,保護他們,並給他們分配屬於他們的兩億元。就這些。這種事,難道不是正派人的作為?」

「是的。」

「是的,不過,如果我不是作為一個正派人去辦這種事……你想說的是這層意思吧?」

「老闆……」

「好吧!小夥子,你要是看到我有絲毫讓你反感的行為,要是在堂路易-佩雷納的良心上看到一點汙點,那你就不要猶豫,儘管揪住我的領子送到警察總署去吧。我授權你這樣做。我命令你這樣做。你這下滿意了吧?」

「光我滿意還不夠,老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還有別人吶。」

「說明白一點。」

「您要是被人逼迫呢?」

「怎樣逼迫?」

「人家可能會背叛您。」

「誰?」

「我們原先的那幫夥伴……」

「早走了。我早把他們打發出法國了。」

「他們在哪兒?」

「這是我的秘密。你呢,我把你留在警察總署,需要時再叫你幫忙。你明白我是有道理的了吧。」

「可要是人家發現了您的真實身份呢?」

「那又怎樣?」

「會逮捕您的。」

「不可能。」

「為什麼?」

「不可能逮捕我。」

「什麼理由?」

「你自己剛才也說了。一個充足的理由,高階的理由,讓人不能不接受的理由。」

「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死了。」

馬澤魯似乎呆住了。佩雷納的理由彷彿給他當頭一棒。他一下看出了老闆的氣魄和滑稽,猛地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那張苦臉一扯一扯的,可笑極了。

「啊!老闆,您還是老樣子!……上帝啊,這真可笑!……我不是在做夢吧?我認為我不是做夢!……比原來還清醒得多。哈哈,您死了!埋了!一筆勾銷了!啊!多麼可笑!多麼可笑!」

伊波利特-弗維爾工程師住在絮謝大道上一座大公館裡,後面是一線城防工事,左邊是一個花園。他讓人在花園裡建了一間大房子,充作工作室。這樣,花園就小了,只有幾棵樹和柵欄邊的一溜兒草地。柵欄上爬滿常春藤,開了一道門,把花園與大馬路隔開。

堂路易-佩雷納和馬澤魯去了帕西警察分局。在那兒,馬澤魯按佩雷納的指示,作了自我介紹,要求派兩名警察通宵守護弗維爾工程師的住宅,凡有可疑人員企圖進入,即於拘捕。

警察分局長答應協助。

辦完此事,堂路易和馬澤魯就在附近一帶吃了晚飯。九點鐘,他們來到公館大門口。

「亞歷山大。」佩雷納叫道。

「老闆?」

「你不怕吧?」

「不怕,老闆。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們保護弗維爾工程師父子,就是跟一幫傢伙對著幹。他們除掉那父子倆,就能得到巨大的好處,所以一個個都急紅了眼。你的命,我的命……如一絲輕風,微不足道……你不怕?」

「老闆,」馬澤魯答道,「我不知道哪天會嚐到害怕的滋味,但在一種情況下,我是永遠不會嚐到它的。」

「哪種情況?」

「在您身邊。」

他果斷地摁了門鈴。

門開了,出來一個僕人。馬澤魯把名片遞給他。

伊波利特-弗維爾在工作室接待他們倆。桌上堆滿了書本、小冊子和紙張。在兩個由高高的架子撐起的繪圖架上,有一些草圖和詳圖。兩個玻璃櫥裡,陳列著一些象牙和鋼鐵模型。那都是工程師發明或製造的機器的模型。靠牆擺著一隻寬寬的長沙發。對面是轉梯,通到樓上的迴廊。天花板上,吊著水晶掛燈。壁上掛著電話機。

馬澤魯報上自己的姓名職務,並介紹說他的朋友佩雷納也是警察總監派來執行任務的。之後他就開門見山,說出此番前來的目的。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先生髮現了一些十分嚴重的跡象,很是著急,等不及明天與他會見,先派手下人來指導他採取防備措施。

弗維爾開始有點不悅。

「兩位,我已經採取防備措施了。再則,我怕你們捲進來,反倒有害無益。」

「這話怎麼講?」

「會打草驚蛇,也妨礙我收集證據。我需要那些證據,來挫敗那幫歹徒的陰謀。」

「您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不行,我不能……明天,明天上午……在這之前,不行。」

「明天太晚了吧?」堂路易-佩雷納打斷他的話。

「太晚,明天?」

「韋羅偵探告訴德斯馬利翁的秘書:‘今夜會發生兩起謀殺案。避免不了,改變不了的。’」

「今夜?」弗維爾生氣地叫道,「……我跟你們說,不會,今夜不會,我確信……我掌握了一些情況,不是嗎?而你們並不知道……」

「是的,我們是不知道,」堂路易反駁道,「可是有些情況,韋羅偵探知道了,您卻不清楚。您敵人的機密,他或許瞭解得更深。證據,就是那幫傢伙對他嚴加防備;證據,就是一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一直監視著他;證據,就是他最終被謀殺了。」

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自信被打消了。佩雷納趁機進一步勸說,終於使他服從了這比他更強的意志,雖說他還有所保留。

「怎麼?這麼說,你們想在這裡過夜?」

「正是。」

「可這真荒唐!真是白費功夫!你們把事情搞糟了,就……怎麼,你們還想幹什麼?」

「家裡住了些什麼人?」

「什麼人?首先,我妻子。她住二樓。」

「弗維爾夫人沒有危險。」

「是的,她沒事。有危險的是我,我和我兒子埃德蒙。因此,八天來,我一改習慣,不在我的臥房。而在這間屋子過夜。我假稱要幹活,要寫東西,要熬夜,還需要兒子幫忙。」

「那他也睡在這兒?」

「在我們頭上的一間小房子裡,我叫人給他整理出來的。只有從這道室內樓梯才能上去。」

「他現在在屋裡?」

「對。他睡了。」

「他多大了。」

「十六。」

「您這樣換房間,是擔心有人襲擊?那麼是誰呢?某個敵人,也住在公館裡?某個僕人?或者,是外面的人?如果是外面的,會怎麼進來?我要問的就是這些。」

「明天……明天……」弗維爾固執地回答,「……明天,我會跟你們說的……」

「為什麼今晚不說呢?」佩雷納也同樣固執地問。

「因為我需要證據,我再說一遍……因為我只要說出來,就可能引出嚴重後果……我怕,是的,我怕……」

確實,他渾身發抖,樣子是那麼可憐,那麼驚懼,堂路易不再堅持了。

「好吧,」他說,「我只要求一件事,就是允許我和我這位同伴在您叫得應的地方過夜,好嗎?」

「隨你們的便,先生。不管怎麼說,這樣也許更好一些。」

這時,有個僕人敲門進來說:太太要出門,想見一見先生。幾乎是同時,弗維爾太太進來了。

她優雅地點點頭,向佩雷納和馬澤魯致意。這女人大約三十五歲,長著兩隻藍眼睛,一頭波浪起伏的頭髮,臉蛋兒略顯俗氣,卻很漂亮迷人,整個人很有風韻,很招人喜歡。她裡面穿一件跳舞時穿的長裙,袒露出美麗的雙肩,外面罩一件鏤花的絲質外套。

丈夫驚訝地問:

「你今晚要出門?」

「你記得吧,歐微拉家在歌劇院他們的包廂裡給我留了個位子。還是你要我看過戲後去出席艾爾辛格夫人的晚會。」

「確實……確實……」他說,「我忘了……光忙著幹活!」

她扣好手套,又問:

「你不來艾爾辛格夫人家與我會合嗎?」

「為什麼?」

「這會讓他們高興的。」

「可是我不願意。再說,我的身體也不好,去不了。」

「我幫你解釋一下。」

「對,你幫我說一聲。」

她姿態優雅地扣上外套,站了一會兒沒動,似乎在想什麼告別的話。接著,她問:

「埃德蒙不在嗎?我還以為他在幫你幹活呢?」

「他累了。」

「睡了?」

「對」

「我想親親他。」

「算了,你會弄醒他的。再說,你的汽車候在這兒呢。去吧,親愛的朋友。祝你玩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