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鐵手套

火藥庫 莫里斯·勒布朗 第2頁,共2頁

「米歇爾。」

她已經匆匆跑過來了。大公張開雙臂近接著她。

「米歇爾……我的米歇爾……我時刻夢見您。每一個夜晚,我都夢見您……而您現在就在眼前。」

「親愛的西蒙娜!」

瑟尼納向後退了幾步。

「哎呀!別人的愛情真難忍受。我傷痛的心呀!好像他們離我很遠,突然一下子……他失去了理智。她,剛剛被找回來。而你,我可憐的羅平,你應該修補這些亂糟糟的事情!」

「殿下,時間緊迫。我給您一刻鐘時問。」

他出來,到了花園裡。已經起風了,濃霧被吹散開了。冬日的一輪滿月在天空中像一隻白色的大圓盤。

「這一刻鐘,可以說在亞森-羅平的今後的日子裡,是他最難過的一次。我覺得四周受敵而且控制不住局勢。我把這個鬼大公安排去盡情消遣。而我們,老法戎,蒙古喬和我,我們卻只能去拼命。也許這還不夠。他在聖希爾學了些什麼,這個沒有頭腦的人?是遊戲戰爭,而絕對不是真正地與地痞流氓交戰。我覺得,憑著從未讓我受騙上當的第六感覺,危險正在一分鐘一分鐘地逼近。有些時候,拯救工作是在即興中完成的。」

瑟尼納等待著,十分鎮定自若。花匠和蒙古喬躲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們肯定是躲在樹林邊上,隨時準備撲向敵人。蒙古喬不是一隻鷹,但是他熟悉自己的行當。人們絕對可以相信他。

一刻鐘過去了,瑟尼納回到了客廳。他強壓著憤怒。塞西爾替代了她的妹妹。這本應該引起他的懷疑的。西蒙娜告訴了塞西爾,後者馬上就下樓來了。她聽著大公滿懷激情的話。

「多麼動人的一幅圖畫。」瑟尼納在想,「他們根本就不擔心房子會塌下來砸到我們大家的頭上!」

他輕聲咳了一下。

「很對不起,殿下,是時候了,而且很緊迫。」

「我想過了。」大公說,「我要把西蒙娜帶走。」

「什麼?」

「您清楚地看到她已經完全恢復了……而且令人厭惡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一切都改變了……西蒙娜已經上樓去準備行裝了。」

瑟尼納望著塞西爾。

「是真的。」她說,「她現在完全恢復理智了……或者說基本上恢復了。」她馬上糾正道,「謹慎還是……」

「我才不在乎謹慎呢。」大公打斷道,「西蒙娜已經受了不少苦。我想,我本人,想讓她幸福,現在……我再也不允許任何人來反對我的想法。我母親,我叔叔,我的姐妹們……我做我自己的事。」

「那麼瑪麗卡公主呢?」

「那麼,讓她去嫁給普魯士國王吧,就像這裡的人說的那樣。一樁很好的醜聞,它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信件問題也就再也沒有人提及了,您的那些匈牙利人也會讓我安靜了。是我與瑪麗卡的婚姻讓他們大發雷霆吧?那太好啦。這個婚姻不復存在了,他們也應該收起他們的武器,回他們自己的國家去啦……您難道不同意我的意見,瑟尼納王子?」

「絕不同意,殿下。」

瑟尼納慢慢地朝目瞪口呆的大公走過去。

「請您原諒。我說:‘絕不同意’。您不能帶走德-馬雷絲小姐。」

「憑哪一點呢?……」大公開始變得高傲起來。

「殿下,請聽我說。現在來談論政治確即時機選得很不好,但您逼我這麼幹。剛才我只是把問題揭示出來:可是,正巧我與某些地方有經常性的來往……我甚至與博肯多夫還有點姻緣關係,是我母親那邊的關係……是的,他可以參加大使會議……您知道如果奧地利保證您的國家在亞德里亞海上有一個商業出口的話,這多少還要歸功於我的這位表兄呢。」

他慢慢地說著,為的是有時間杜撰得更可信一些。可是,他越是進行演講,他也就越發覺無法擺脫現實。而且在這座城堡的客廳裡,歷史正在被改寫。在這十一月份的一個夜晚,而且比在大臣們的辦公室裡來得更快、更有效。

「俄國人保護你們。」他繼續說,「可是保加利亞人,從布加勒斯特獲得和平後,就從他們那裡擄走了,其他的除外,多布羅加地區。他們仇視你們。他們希望維也納最終變得與莫斯科不和睦。他們在這上面花了所有的力氣……西里里民族主義黨為了讓西里裡在三位同盟陣營內搖擺不定而鬧得天昏地暗。歐洲的平衡如此脆弱,一點小事都會毀掉它。即便西里裡的分量微不足道,可是讓它過到奧地利一邊,那俄羅斯馬上就要採取行動。我是知道這一點的,殿下。」

瑟尼納是帶著一種力量說這番話的。他把他能夠有的信心全都傾注在話語中。大公在專心致志地聽他說著。

「它會行動起來。」他繼續說,「因為它把這一事情視為是對斯拉夫的直接威脅。而俄羅斯是和法國、英格蘭聯合的……奧-匈是與德國聯合的。這是一條連線歐洲大陸大國的導火索。只要一頭點了火,它就會沿著整條導火索燒下去。火藥庫也就會爆炸!」

瑟尼納對著年輕的大公俯下身去,抑揚頓挫地說道:

「您對局勢的瞭解遠勝過我,殿下。我只是擔心您會突然忘記了。火柴就在您的手中。跟德-馬雷絲小姐離開這裡,當著全世界的面宣佈你們的婚姻……這將是對西里裡尊嚴的嘲諷……而且火焰開始燒起來了。爆炸會把我們都裹挾走的。」

大公長時間地待著,沒有任何反應。

「我該怎麼辦呢。」他最後說,「我真孤獨呀!」

「不,殿下。我跟您在一起……您以為我沒有過您這樣的年齡嗎?……我不知道受偉大的愛情折磨的滋味嗎?……誰告訴您我沒有為一個王朝而獻身呢!這很可怕!這是死亡!但這同樣是偉大!將來會還您公正的。有朝一日,真情終將大白於天下,對您的子孫後代來說,您將是一個喜歡和平甚於喜歡愛情的人。現在不允許再猶豫了。戰爭隨時隨刻都可能發生。而為了延緩它的到來,唯有一個裝備了獵槍的老人和一個只有幾粒子彈的老警探。戰爭在不懷好意地遊蕩著,它就在眼前!現在一切在於您,說出是還是不是,讓它到來還是把它趕跑……殿下……是還是不是?」

大公激動得臉色慘白。他慢慢地站起身,走近瑟尼納,與他擁抱在一起。

「王子,」他低聲說,「多虧了您……我已經喪失了理智……現在是不允許再猶豫了。我會娶瑪麗卡的。」

「那麼,燒掉信件……馬上動身。我們已經冒了不少的風險了。」

「我去把它們找來。」塞西爾說,「西蒙娜剛剛向我們證實了她有這些信。」

「她的手上再也沒有我的任何東西了。」大公神情沮喪地說,「我走後,她將會怎麼樣?……王子,我是否還可以再求助於您的友誼?」

「您完全可以,殿下。」

「我希望您能照料她,安慰她。並且經常跟她談論我……您會有話說的……一定要讓她知道,在那一邊,在我的國家,」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了,「我永遠做我的米歇爾,我始終如一地愛著她……王子,我能得到您的承諾嗎?」

「我向您許諾,殿下。」

「謝謝……去吧,塞西爾。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塞西爾穿過客廳,她也是非常激動。瑟尼納看著她慢慢走遠的。

「協約對她和對我一樣重要。」他想,「而且她還甚於我,因為,如果說她曾為西蒙娜的神經錯亂而擔心過,那麼他走了,今後,她將會為西蒙娜的失望而擔心。她的生活真是一種失敗!我真的要抱怨的!」

他搖了搖頭。

「快點!……您有大衣嗎?」

「在汽車裡。」

「您沒有留什麼東西在秘密的藏人之處吧?」

「沒有。」

「您在馬賽要幾點鐘登船?」

「今天下午四點鐘。熱隆西科船長不允許任何理由的遲到,他會在預定的時間起錨的。他堅決執行我叔叔的命令,而我叔叔在守時方面是沒有商量餘地的。」

「國王的禮貌如此。」瑟尼納說。

「是的。而且我叔叔想把我從法國最終弄回去,還要求越快越好。他並不知道我的動身回國是令我心碎的。可是……」

一個可怕的喊聲從樓上傳出來,打斷了他的話。

「見鬼。」瑟尼納說,「是匈牙利人!」

緊隨大公之唇,他疾速跑出大廳,幾步蹦上了樓梯。塞西爾站在她妹妹房間的門口。

「那兒……那兒……」

西蒙娜在床邊抖動著,一把刀子插在胸部。在她的身邊散亂地堆著她衣箱裡的東西。」

「西蒙娜!」大公喊道。

窗戶大開著。風吹動著窗簾,輕輕地吹著地板上的一張疊成兩折的紙。瑟尼納感到災難正在發生。他撿起紙片,朝上面看了一眼。

親愛的西蒙娜……

「讓我來。」他大喊著,「他們搶走了信!」

他衝到視窗,看到一個黑影在小路上跑著,他大步跨過窗臺,跳了下去,但落地不穩,待再站起來時就有點跛了。

「埃米爾!……法戎!……抓住他!」

那一邊,這個男人並沒想著要躲到樹林中去。他像一頭野豬,朝柵欄門猛衝過去。瑟尼納奔跑著,疼痛使他扭歪了臉,他放開喉嚨大聲喊著:

「埃米爾!……法戎!……」

第二個黑影出現了,在月光灑下的若明若暗的光點裡。然後第三個黑影也出現了。接下來是一場混雜的廝打。

「堅持住。我來了。」

瑟尼納聽到了喘息聲、叫喊聲、和沉悶的廝打聲。然後,一個人站起身來,轉身準備逃跑。糟糕,蒙古喬還呆在地上。但是老法戎已經調轉槍支,用槍托朝那個人的腦袋砸去,他應聲倒地了。

「真棒。」瑟尼納說,「恰到好處。」

他在這一群人邊上停了下來,喘息著。蒙古喬坐起身來,用手揉著胃部。

「見鬼!他不會不動手的!」

「他拿了信件。」瑟尼納說。

他轉過身來,抬起頭。

「我認識他。我早就有幸在維吉奈別墅把他打昏過。是否先生想掏空他的口袋……不了……先生好像不大對頭?……埃米爾,幫幫我……您,法戎老爹,睜眼看一看。他或許不止一個人。」

蒙古喬從上衣開始搜,搜出的只有一條手帕,一個皮夾子,一包香菸和一盒火柴……

「褲子,快。他還來不及把它們藏起來。我的眼睛沒離開過他一秒鐘。」

蒙古喬搜出了一把手槍和一串鑰匙。

「這不可能。推他。」

他檢查過這個昏迷的人的所有口袋。信件失蹤了。

「它們在你們打鬥時散落了。」

瑟尼納看著自己的四周。明亮的月光能讓人看到小路很遠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老闆。」蒙古喬大膽地說,「他或許有個同謀在牆腳處接應他。」

「行啦!我緊隨其後跳下來的,我敢肯定沒有人。不……他是在落地時或在逃跑過程中把它們丟掉的。他還準備再次回來……我們回去。我們應該很容易地找到它們。無論如何,這個壞蛋會告訴我們他乾的勾當的……把他拖上……把他關到什麼地方呢,法戎老爹。」

「關在食品貯藏室吧。門很結實。」

「我走前面。我都沒來得及照看一下可憐的西蒙娜……但是我還沒告訴你們……他刺了她一刀。」

「我的天呀。」法戎抖了起來。

他舉起槍,準備砸碎這個人的腦袋。瑟尼納抓住了他的胳膊。

「再等一等。」他說,「如果他拒絕說話,我就把他交給你們……關牢他,等著我。」

他跛著腳走回來,上樓來到西蒙娜的房問。

「她已經死了。」大公說。

他十分沮喪,焦躁的汗水溼了他的額頭。塞西爾在哭。他們把年輕姑娘平放在了床上。

「殿下。」瑟尼納低聲說,「我像您一樣悲痛。我抓獲了殺人兇手,但是我沒有得到信。」

「那麼全都丟失了。」大公十分消沉地說。

「不。還沒有。我向您要求一小會兒時間,用來認真思考一下……信件還在!」

他畫出一個圈子,它包括窗戶和一部分花園。他的動作如此地有啟發性,使得大公伸長了脖子在看。他隨後打了一個響指,把他們全都召進了房問。

「塞西爾,當您上樓時……」

「西蒙娜已經整理完她的箱子。她非常亢奮。我甚至還問了她是否有點發燒。她開啟了窗戶,我本想關上百葉窗的。她對我說:‘就這樣。我需要一點兒空氣,現在。要很多空氣!我已經憋得夠久的了。’於是我出來了,我去給她找一條披肩,就在掛衣服的壁櫥。當我再回來時……她已經這個樣子了……就是你們看到的這個樣子……」

她把一條手絹放到嘴邊,繼續說:

「我想我叫了一聲。」

瑟尼納轉過身來看著大公。

「事實自己會說話的。西蒙娜不謹慎開啟了窗戶。她當然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匈牙利人抓住了這個機會。他藉助壁藤和落水管爬了上來,然後迅速地行動起來,為了阻止可憐的人們喊救命。信件曾經在這裡……他是在塞西爾回來時把它們搶走的。在受驚嚇的情況下,他胡亂地翻了她的口袋……他甚至還掉下了一封……他跳下樓去。您看清楚他了嗎,塞西爾?」

「沒有。我都癱瘓了。」

「結論是:信件肯定是在殺人犯跑過的路上的某個地方。」

瑟尼納掏出表來。

「殿下……您現在開快車都來不及了……不過您可以趕上里昂的一班快車……我會把您送上車的。這樣我們就還有一個小時的延緩。這足夠了。您是否有氣力跟我們一塊找?」

大公默想著,閉著眼睛,然後俯身對著床,把嘴唇貼在了死者的額頭上。

「再見啦,我的愛。」他喃喃道,「永別了……」

當他直起身子時,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個面對行刑隊的已被判處死刑的人的臉。

「塞西爾」,他說,「既然城堡要賣掉,我來買下它……由於今夜這一事故應該要保守秘密,那麼對所有的人,就說西蒙娜逃掉了,我就請求您把她葬在花園裡……在金合歡的圓形花壇中。就算我永不再回來,只要知道她在這兒,我總會感到好過一點……現在我聽您的,王子。」

他們走下樓來,瑟尼納釋出著命令。

「法戎老爹,我們需要馬燈。我們每個人都負責一小片,也都知道風會吹散這些信件。如果一刻鐘後仍然找不到它們,那麼我就會去關心一下俘虜,我保證他會開口的。」

他惡狠狠地說了上述這段話,但馬上又後悔起來,因為塞西爾向他投去了她那奇異的目光,好像她在揣測躲在瑟尼納王子身後的那個人。

「我們一共五個人,可我只有三盞馬燈。」

「那麼我們就拿煤油燈,蒙古喬和我。」

他們走了出來,很快這支小隊就分散開了。燈光散射著。瑟尼納負責打鬥過的現場。他一邊檢查每一個樹叢,每一叢草,一邊往前走,心裡還在想著這些被動員起來的人在安詳地睡著覺,根本就不去想他們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這生命是靠一位忘記了自己使命的小夥子不謹慎地寫出來的那些丟失的信件和那些話語維繫著的。親愛的西蒙娜……這溫柔的愛情被粗暴地摧殘了,而且莫名其妙地悲慘……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信件始終找不出來。剩下的就是那個匈牙利人了!

瑟尼納返身折回,走到法戎老爹和蒙古喬的身邊,然後輕輕地嘟噥著。

「我們進去吧。」他說。

他們與大公,然後是塞西爾在臺階下會合了。在城堡正面和這個人摔倒的地方之間,只有巴掌大的一點地方,沒有沒被搜查到的地方。瑟尼納做出決定。他掏出了手槍。

「全都在大廳裡等我。這不要很久的。」

他說完便朝食物貯藏室走去。憤怒令他要走極端。他從沒有殺過人,但是這一次,他再不是亞森-羅平了,他是一名衝鋒陷陣的戰士。他開啟沉重大門的門栓,用腳猛踢了一下,然後把燈高高舉過頭頂。

「站起來!」他吼道,「面對著牆。」

然後他進去,食物貯藏室裡根本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