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八天中間,基督英專於佈置慈善募款會了。堂長認為教區裡的女信徒們當中,果然只有阿立沃家的兩個女孩子夠得上和洛佛內爾侯爺的女兒同去募集捐款;堂長因為自己能夠倡首而感到快樂,凡是需要接頭的地方他都接頭過了,他把一切都組織好了,一切都規定好了,並且親自去邀請了那兩個青年姑娘,好像是他本來就有這個意思似的。
全區都興奮了,那些意氣消沉的浴客們握住一個新的談話主題,都在飯廳桌上紛紛議論著,對於這兩個集會——宗教的和世俗的——可能募集的數目,各人都有不同的意見。
慈善募款會那天的日子開始得很好。真是一個值得讚賞的夏天氣候,溫暖而且朗爽,在平原裡是光明的,在鎮裡的樹陰下是涼快的。
彌撒禮在九點舉行,是一場在奏樂聲中的迅速的彌撒禮。為了瀏覽教堂裡面使用那些來自盧雅和克來蒙非朗的鮮花吊掛做的裝飾,基督英在舉行彌撒禮以前就到場了,她聽見有人在她後面走著;原來是黎忒勒長老帶著阿立沃兩姊妹跟著她,後來他替她們兩方面作了介紹。基督英立刻約了她姊妹倆等會兒同吃午飯。她倆在紅著臉恭恭敬敬致謝的情形之下接受了她的邀請。
信徒們漸漸到了。
基督英她們三個坐在三把榮譽椅子上,對面三把椅子上面坐著三個身穿過節衣裳的青年人,那就是:鎮長的兒子,副鎮長的兒子和鎮上某委員的兒子,這三位青年之被推選,目的都是為了陪伴募集款項的信女們和奉承地方行政當局。
此外,一切都也經過得很好。
祈禱禮節是不長的。當場的募集得了一百一十金法郎,加上昂臺爾馬的五百,侯爺的五十和波爾-布來第尼的一百,總共是七百六十金法郎,那是昂華爾鎮從來沒有見過的事。
隨後,禮節結束了的時候,他們就把阿立沃姊妹倆引到了旅社裡。她倆彷彿都有點兒羞怯,不過卻都不是笨手笨腳的,並且都不大說話,然而不是由於害怕而是由於謙恭。她倆在飯廳桌上吃午飯,男客們,所有的男客們都認為她倆是討人歡喜的。
姊姊,端莊些;妹妹,活潑些。姊姊,就字面的通俗意義講,循規蹈矩些,妹妹,親切些,然而就姊妹們的相似之處而論,她倆是完全相似的。
午飯過後,大家都到樂園去抽彩了,那是預定在兩點鐘舉行的。
風景區已經被人佔滿了,有浴客們也有農人們,氣象簡直是一個趕集的過節日子。
在中國亭子裡,樂師們奏著一篇田園交響曲。那是聖郎德里本人的作品,波爾本陪著基督英,這時停住了腳步。
「哈!」他說,「這倒不錯。他有點本事,這孩子。如果有一個樂隊的話,可以奏得很好。」
隨後他詢問:
「您可愛音樂,夫人?」
「很愛。」
「我呢,音樂可以毀滅我。我遇著細聽一支心愛的曲子的時候,首先覺得的就像是最初那些聲音使我的皮膚從筋肉上蛻下來,熔化了它,溶解了它,消滅了它,並且讓我如同一個活生生地蛻了皮的人受著樂器的一切襲擊。那簡直真地是在我那些赤裸裸的而且顫動的神經上演奏,使得神經應著每個音符跳起來。我之聽音樂並不僅用我的耳朵,而是用我這個從頭到腳一齊顫動的身體的全部感覺力。世上絕沒有什麼旁的東西對我引得起一種那樣的愉快,或者竟不妨說是絕沒有什麼旁的東西對我引得起一種那樣的幸福。」
她微笑了,並且說:
「您的感覺力是敏銳的。」
「當然哪!倘若一個人沒有敏銳的感覺力,那麼活著有什麼意思?我不羨慕那些有一片龜甲或者一張河馬皮隔在心上的人。還有別的人,由於自己的感覺而苦痛,接受感覺如同接受打擊,而又把感覺當做美味欣賞;世上只有這種人才是幸福的。理由就是:對於自己的一切情緒,無論是愉快的或者愁苦的,必須去推敲,從中去求飽嘗,從中去求微醉,就是對於最動人的幸福或者最傷心的悲痛也是這樣。」
她向他抬頭望著,略略有點詫異;七八天以來,對於他說過的那些事情,她始終都有點詫異的樣子。
真的,自從七八天以來,這個新的朋友——因為儘管她最初對他有點厭惡,可是他不久就變成了她的朋友——時時刻刻動搖著她心靈上的安寧,並且引起騷亂,如同向水池裡扔些石子惹起波動一樣。他在她那種還在安睡中的思想里正扔了好些石子,好些大的石子。
基督英的父親正像所有做父親的一樣,始終用對付小女兒的方式對付她,這就是說不必和她說什麼重大的事;她哥哥只使得她笑而絕不使她思索;她丈夫揣想不到應當和妻子談論談論共同生活的利益以外的事情;結果直到現在,她始終在一種滿意而且甜美的思想麻痺境界裡過活。
這個新來的朋友用好些和斧頭一樣鋒利有力的觀念劈開了她的智慧。此外,他還是一個能用自己的本性,能用自己種種情緒上有顫動力的尖銳性,去取女性的,一切女性的歡心的男性。他知道怎樣和她們談天,怎樣向她們訴說一切,並且怎樣使她們瞭解一切。他固然缺乏一種持久的奮發力,但是他聰明得達於極端,他不是始終愛著,就是狂熱地恨著,無論談到什麼,他總用一種痴心悅服者的天真激昂態度,他是見異思遷的,也是遇事熱中的,過分地具有女性的氣質,女性的輕信,女性的魔力,女性的善變,女性的神經質,也有男性的崇高的、積極的、開擴的和深刻的智力。
共忒朗突然走到他們身邊了。他說:
「你們回過頭來,看看何諾拉兩口子罷。」
他們回過來了,於是望見了何諾拉醫生正伴著一個身穿藍裙袍的老胖婦人,她的頭活像是一個培養樹秧的小花圃,各式各樣的花花草草都堆在她的帽子上邊。
基督英吃驚了,她問:
「那是他的夫人?她簡直比他要老十五歲!」
「對呀,六十五歲:她從前是個助產護士;她還是當助產護士的時候被他愛上的。此外,聽說他們兩口子從早到晚都是在衝突之中過日子的。」
他們受到人聲的吸引都向樂園走回來了。浴室大門外的一張大桌子上擺著許多獎品,瑪爾兌勒主持著抽彩的工作,在旁邊幫助的是倭迪蘭小姐,奧迪雍大劇場出身的演員,一個矮小的栗色頭髮的姑娘;瑪爾兌勒把號碼一張張地抽出來,並且用種種使得群眾很快樂的賣藥者的法螺口吻高聲報著。侯爺由阿立沃姊妹倆和昂臺爾馬陪著走過來了,並且問:
「我們要不要留在這兒?這兒鬧得厲害。」
於是大家決定去散步了,目的地是那條由昂華爾通到布拉潔岩石村的山腰上的大路。
為了達到山腰,首先他們一個跟著另一個攀上一條在葡萄田當中穿過的窄窄的小路。基督英用一陣輕捷迅速的步兒領著頭。原來自從到了昂華爾鎮以來,她覺得自己換了個樣兒,她感到愉快活潑,生氣勃勃,那是從前沒有體會過的。也許是溫泉浴使得她身體比以前好些,給她除去了好些不知不覺地使人愁悶不安的器官上的輕微擾亂,使她對於一切事物都能夠比從前感覺得好些,玩味得好些。也許她不過覺得由於她會見了這個正教她去了解一切的陌生青年,並且接觸了他熱烈的智慧,所以她自己受到鼓勵和鞭策罷。
她用深呼吸盡力呼吸空氣,同時冥想著他對她說過的那些有關於迎風飄蕩的芬芳的話。她這樣想:「真的,他教會我來嗅空氣了。」她重新找著了一切的氣味,尤其是葡萄的氣味,那麼清輕,那麼細膩,那麼飄忽。
她走到大路上了,他們便分組散步。昂臺爾馬和阿立沃的大女兒魯苡斯在頭裡走,談著倭韋爾尼土地的收成。她,這個倭韋爾尼的女孩子,不愧為她父親的真正女兒;她有遺傳的本能,知道一切有關種植的準確而實用的要領,她說話時,聲音沉靜,語調和悅,並且音節分明,這是她在教會女校裡學來的。
他一面聽她說,一面從旁細看她;他覺得這個端莊而且已經很有實用知識的女孩子是可愛的。他不時略帶吃驚意味重複地說:
「怎樣!在理瑪臬,土地值到三萬金法郎一公畝?」
「對呀,先生,凡是種有蘋果樹可以生產那種做飯後甜食的蘋果的土地,都值得這個價錢。在巴黎吃的各種水果,幾乎全是由我們這一帶地方供給的。」
於是他轉過身來帶著讚歎神態去望理瑪臬了,因為從他們走著的那條公路上,可以毫無邊際地望見那個始終蓋上一層淺藍薄霧的廣大平原。
基督英和波爾也對著那片被霧氣蓋著的寬闊無邊的地域了,望起來是非常悅目的,使他們可以無盡期地留在那兒這般去欣賞。
現在庇廕著大路的全是非常高大的核桃樹,樹的深暗的影子使一陣涼氣拂著皮膚。路線不再上升了,只沿著山腰的坡兒半高處所彎彎曲曲盤旋,在山腰,開始種著些葡萄,隨後便是淺而綠的草,直到那個在那一帶並不很高的山頭為止。
波爾喃喃地說:
「可是美?請您說,可是美?這兒的風景為什麼教我感動?對呀,為什麼?它顯出一種情趣,多麼深遠,多麼空曠,尤其多麼空曠,一直鑽到了我的心裡。望到這片平原,彷彿思想展開了翅膀,可對?並且思想飛起來了,在空中盤旋了,飛過去了,飛到那邊了,飛到更遠的地方,飛向我們永不會看見的夢境裡去了。對呀,請您注意。那是值得讚賞的,因為那真像是一件夢見過的東西而不像是一件看見過的。」
她一字也不說地靜聽他說,等候著,希望著,接受著他每一句話,她覺得自己受到感動,卻不很知道是為的什麼。她的確隱約望見其他的地方,那就是蔚藍色的地方,玫瑰色的地方,像是虛構的和不可思議的地方,無法找著卻始終被人尋覓的地方,那些地方都使我們認為其餘一切地方都是平凡的。
他接著又發言了:
「對呀,是美,所以是美正因為是美。其餘的視界可以給人更深的印象,卻不及這麼調和。唉!夫人,美,調和的美!世上只有這喲。除了美以外還有什麼東西存在!但是懂得美的人多麼少!一個身材的線條,一座人像的線條或者一座山的線條,一幅畫的色調或者這片平原的色調,《約康德》1那幅畫像裡難於言傳的事物,一句可以一直咬著我們性靈的語言,這點點不多的東西,使得一個藝術家像上帝一樣有創造力的東西,那麼人群中有哪一個能夠把它辨認出來?
1《約康德》(joconde)是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大師達-芬奇(l.davinci)的不朽傑作。
「請您聽,我來對您朗誦波德萊爾的兩節詩。」
接著他朗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