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第一條——柯羅特科夫被開除了

魔障 米·布林加科夫 第1頁,共2頁

次日早晨,柯羅特科夫高興地確信,他那隻眼睛再也不用縛捆法來療治了,因而他便懷著輕鬆的心情把繃帶給扔掉了,這一來,他整個人兒立刻也就顯得好看了一些,變了一副模樣了。他十分利索地灌飽了茶,熄滅了煤油爐子,就趕緊上班去了。一心惦記著別遲到,但還是遲到了五十分鐘。這是因為有軌電車走的不是6路線而是在7路線上兜圈,鑽進了盡是一片又矮又小的平房的邊遠的街區,又在那裡拋了錨。柯羅特科夫徒步走完了三俄裡,氣喘吁吁地跑進辦公室,正趕上那“阿爾卑斯的玫瑰飯店”廚房裡的掛鐘敲出十一響。在辦公室裡,等待著他的可不是往常上午十一點這種時刻所常見的那種場面,莉達奇卡-德-魯妮,米洛奇卡-莉托夫採娃,安娜-葉甫格拉福夫娜,主任會計德羅茲德,指導員吉季斯,諾梅拉茨基,伊萬諾夫,穆什卡,女收發員,出納員……總之,辦公室全部人馬都不是守在各自的崗位——昔日的“阿爾卑斯的玫瑰飯店”那廚房的餐桌旁,而是緊緊密密地擠成一堆靠牆站著,那牆上用釘子釘著一張四開的紙。就在柯羅特科夫走進來那會兒,這裡陡然間就寂然無聲了,人們一個個全都垂下了眼簾——

你們好,諸位,這是怎麼啦?——驚訝不已的柯羅特科夫問道。

人群默默地讓開道,柯羅特科夫走到那張四開紙跟前。那頭幾行字尚且還能確切而清晰地瞅著他,最後的幾行呢——則是透過那淚濛濛的、直讓他腦袋發懵的迷霧來盯著他。

一號令

第一條:鑑於不能容忍的翫忽職守,——這種草率與疏忽導致重要的

公文上出現了令人髮指的錯亂,同時也鑑於以不成體統的面孔——看來是

在鬥毆中被打傷的面孔——來上班,柯羅特科夫同志自本月26日起被開除

公職,給他購買電車票的錢發到25日為止。

這第一條同時也是最後一條。在這一條的下面,則是用大號字型書寫的十分醒目的簽字:

站長卡利索涅爾

足足二十秒鐘裡,“阿爾卑斯的玫瑰飯店”這落滿塵土的水晶大廳裡,籠罩著一片極度的沉默。在這場合,比所有人都更好、更深沉且更為死寂地沉默著的,當推臉色發綠的柯羅特科夫。及至第二十一秒,這沉默爆裂了——

怎麼是這樣?怎麼是這樣?——柯羅特科夫接連兩次這樣發問道,這聲音猶如那摔碎在鞋後跟上的“阿爾卑斯的玫瑰飯店”裡的高腳杯,——他的姓竟然是卡利索涅爾1?……——

1卡利索涅爾:這個詞在俄語中本義為“士兵用男式長襯褲”。作家用這個詞作為人物的姓氏,是用諧音構成雙關。

一聽到這個令人發怵的詞,辦公室的全部人馬立即像火星似的飛濺開來,一眨眼工夫就在桌旁一一落座下來,猶如一群烏鴉落在電線上一般,柯羅特科夫的臉色由唐頹的、衰弱的黴綠換成了斑斑點點的醬紫——

哎呀呀,哎呀呀,——斯克沃列茨從總賬室那邊探出頭來,在隔得很遠的地方,用低沉的聲音說起來,——您怎麼這樣,老兄,怎能出這種差錯呢?啊?——

我……以為,以為……——柯羅特科夫結結巴巴發出他那像碎玻璃片般清脆的嗓音,——我是把大寫的“卡利索涅爾”誤看成小寫的“卡里索涅爾”。他竟用小寫字母書寫自己的姓!——

我是不會穿男式長襯褲的,讓他放心得啦!——莉達奇卡那清脆的晶瑩的嗓子發出銀鈴般叮噹的響聲——

噓!——斯克沃涅茨發出了蛇那樣的噓聲,——您還能這樣?——他冒出來一下,就隱身於總賬室裡了——

可是,關於人家的面孔他還是沒有權力議論的!——柯羅特科夫嗓門不大地叫了一聲,臉色由醬紫變得像小白融那樣慘白,——我可就是被我們的極惡劣的火柴灼傷了一隻眼,就像德-魯妮同志一樣!——

小聲點!——面色蒼白的吉季斯尖聲尖氣地說道,——您說什麼呀?他昨天把它們檢驗過了,認定它們都是優質品——

丁零零……丁零零——門上的電鈴突然間響了起來……潘捷列伊蒙那笨重的身軀立刻從凳子上跌落下來,沿著走廊滾動起來——

不!我要去解釋的。我要去解釋的!——柯羅特科夫用他那又高又細的嗓門叫起來,然後忽兒往左忽兒往有在原地踉蹌了十來步。落滿生土的“阿爾卑斯的玫瑰飯店”的鏡子上映出他那歪歪扭扭的身影,他一頭扎進走廊裡,衝著那渾濁的燈光奔了過去——光線是從那懸在掛著“單人辦公室”牌子的門上的小燈泡裡發出的。喘了幾口粗氣之後,他到了那個奇詭的門口,落入潘捷列伊蒙的懷抱裡,這才醒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