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後的風波

「呀,這不是作家們那座小樓嗎!我說,河馬,關於這座小樓,我可是聽到過不少佳話,很令人神往呢。朋友,請你注意這所房子!只要你想一想,在它的屋脊下現在正有無數的天才在發育、成長,你心裡就會感到無比舒暢。」

「就像菠蘿在溫室裡成長一樣。」河馬說。他為了看清這座有圓柱的乳白色小樓,這時已經爬上了鐵柵欄的水泥基座。

「完全正確,」卡羅維夫表示同意自己這位形影不離的伴侶的話,「想到一批未來的作家正在這座小樓裡逐漸成熟起來,他們將寫出新《堂吉訶德》,新《浮士德》,見他的鬼,或者哪怕是一部新《死魂靈》也行啊,心裡確實充滿誠惶誠恐之感。是不是?」

「可不,想都不敢想。」河馬也表示同感。

「是的,這座小樓的溫室裡可望產生一些驚人的鉅著,因為這裡集中了幾千個有獻身精神的人,他們都決心無私地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獻給墨爾波墨涅、波呂許漠尼亞和塔利亞1的事業。你想想看,假如這些人中間有那麼一位,初試鋒芒就把一部《欽差大臣》或者至少是把一部《葉甫蓋尼-奧涅金》獻給廣大讀者,那將會引起多大轟動!」

1三者均屬希臘神話中掌管文藝和科學的女神(繆斯),分別掌管悲劇、頌歌和喜劇。

「當然,那還用說!」河馬又立即表示同感。

「是這樣,」卡羅維夫說。但同時卻憂心衝忡地舉起一個手指,把話鋒一轉,「然而!我是說‘然而’,而且還要再重複一遍這個‘然而’!這是說,假定這些嬌嫩的溫室植物不受到什麼微生物的侵襲,它們的根系不被微生物蛀蝕掉,假定它們不爛掉的話!而溫室裡的菠蘿恰恰是常常發生這種爛根情況的!哎呀呀,常常發生呀!」

「我順便問一下,」河馬問道,這時他已把圓腦袋伸進鐵柵欄格子裡了,「這些人在涼臺上幹什麼?」

「用餐。」卡羅維夫解釋說,「我還要告訴你,親愛的,這個餐廳很好,真正是價廉物美。可說呢,我也和所有旅遊者一樣,在開始下一段行程之前,很想稍許點補點補,喝它一升冰鎮啤酒。」

「我也想喝一杯。」河馬回答。於是兩個無賴順著椴樹蔭下的瀝青甬道,徑直朝著尚不知大禍臨頭的餐廳涼臺走去。

涼臺外面的綠花牆上,靠近拐角的地方,有個不大的圓門,從這裡上臺階便是涼臺餐廳的人口。入口處坐著一位穿白襪子、戴一頂有飄帶的小白帽、臉色蒼白的女公民,她正坐在維也納式曲木椅上閒得無聊。她面前的普通木桌上擺著個賬簿似的厚本子,她不知為了何種目的把進入餐廳的人一一記在那本子上。卡羅維夫和河馬兩人就是被這位女公民攔住了。

「您二位的證件呢?」她以驚訝的目光看了看卡羅維夫的夾鼻眼鏡,又看了看河馬手裡的汽油爐和他那撕破的衣袖。

「萬分抱歉,請問,什麼證件?」卡羅維夫也以驚訝的語氣反問道。

「您二位是作家嗎?」那婦女以提問代替回答。

「那當然嘍。」卡羅維夫的態度落落大方。

「那你們的證件呢?」女公民又問了一遍。

「我可愛的女士……」卡羅維夫剛要說幾句溫情的話。

「我不是您可愛的女士!」女公民立即嚴肅地打斷了他的話。

「噢,那大遺憾了,」卡羅維夫表示失望,然後又說,「那好吧,既然您覺得不便做個可愛的女士,那您可以不做,儘管當個可愛的人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那麼,請問,難道為了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作家,還需要檢查一下他的證件嗎?您可以從他的任何一部作品中隨便抽出任何五頁來看看,您就會馬上相信那是一位真正作家的作品,無需檢查什麼證件!而且,我想,他大概也根本沒有過什麼證件!你有什麼看法?」卡羅維夫問河馬。

「我敢打賭,他什麼證件也沒有過。」河馬回答,同時把汽油爐放在桌上的厚本子旁邊,用手擦了擦燻黑的額頭上的汗珠。

「您並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卡羅維夫這番話說得不知所措的女公民說。

「啊,怎見得呢?怎見得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經死了。」女公民說,但似乎又對這話不大有把握。

「我抗議!」河馬在旁邊激動地高聲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永生不死的!」

「出示證件吧,二位公民!」婦女說。

「對不起,說到底,這太可笑了,」卡羅維夫仍然在強詞奪理,「一個人是不是作家,絕不是由證件決定的,而是由他所寫的東西決定的!我這腦海裡現在正醞釀著什麼樣的構思,您怎麼知道?他這顆腦袋裡呢?」卡羅維夫指了指河馬的頭,河馬就馬上摘下帽子,彷彿是要儘量讓這位女公民看得清楚些。

「先讓別人過去,公民們!」這位婦女已經很不耐煩了。

卡羅維夫和河馬往旁邊一閃,讓一個穿灰西裝的作家進去了。那人穿著夏季白襯衫,沒系領帶,襯衫領子翻到西裝上衣領子外面,腋下夾著幾張報紙。他向守門的婦女點頭致意,邊走邊在遞到他面前的本子上籤了個花體字,隨即向涼臺餐廳內部走去。

「哎,那冰鎮啤酒是給人家的,給人家的!」卡羅維夫傷心地說,「咱們別想撈著!咱們這些可憐的流浪漢白白幻想了半天,多麼想喝上一杯啊!可是,不行,咱們的處境大可悲,太困難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河馬只是攤開雙手,苦笑一下,把帽子又戴在他的圓腦袋上。他那一頭濃密的黑髮很像貓頭上的毛。這時,一個聲音在把門的女公民頭頂上響起來。聲音並不高,但顯然很有權威:

「讓他們進去吧,索菲婭-帕甫洛夫娜!」

管登記的婦女不由得一驚:原來是綠花牆中間露出一個穿燕尾服的人的白胸脯和一張蓄著短鬚的海盜般的臉。那人對兩個破衣爛衫的可疑來客賠著笑臉,甚至像是在邀請他們進去。這位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的權威,在他掌管的這個餐廳裡,可以說是無所不在,人人都可以感覺到。於是,索菲婭-帕甫洛夫娜馬上畢恭畢敬地向卡羅維夫問道:

「請問貴姓?」

「帕納耶夫。」卡羅維夫也客氣地回答。那婦女登記上卡羅維夫的姓氏,又抬起詢問的目光看了看河馬。

「斯卡比切夫斯基。」河馬用嘶啞的聲音說,不知為什麼指了指腋下的汽油爐。索菲婭-帕甫洛夫娜把這個姓氏也登記上,把登記本遞過來請二人簽名。卡羅維夫在寫著「帕納耶夫」的格中籤了個「斯卡比切夫斯基」,阿馬則在「斯卡比切夫斯基」一格中籤上了「帕納耶夫」。使索菲婭-帕甫洛夫娜更為震驚的是,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竟親自滿臉賠笑地把兩位客人讓到了對面涼臺邊上最好的位置上:那裡不僅綠蔭最濃,而且小桌旁邊還透進綠花牆外射來的一束陽光,給人以十分舒適、明快的感覺。索菲婭-帕甫洛夫娜奇怪地眨著眼,盯著兩位不速之客留下的簽名,琢磨了許久。

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的態度不僅使索菲娜-帕甫洛夫娜吃驚,而且也使餐廳服務員們大為震驚。他親自從小桌下拉出座椅,請卡羅維夫坐下,然後對一個服務員擠了擠眼一對另一個小聲說了句什麼,兩名服務員就圍著客人忙碌起來。其中一位客人這時已經把他帶著的小汽油爐放到地上,緊挨在他的皮靴旁邊。餐桌上原來鋪的有黃斑的舊桌布馬上被撤掉了。一塊漿得沙沙響的潔白桌布,像阿拉伯牧民的大斗篷似的,在空中一抖,鋪在桌上。而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這時已經悄悄地、但卻是富有表情地俯身到卡羅維夫耳邊問道:

「侍候您二位吃點什麼?有一種特製的乾魚脊肉……是我從建築師代表大會接待組搞來的……」

「您……嗯……就給我們隨便來點小吃吧……嗯……」卡羅維夫和顏悅色地說著,坐到椅子上,伸開兩腿。

「明白了。」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聞了一下眼睛,意味深長地回答說。

服務員們見餐廳主任如此敬重這兩位怪客,自然也就打消了疑慮,認真地忙碌起來。河馬剛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菸頭塞到嘴裡,一個服務員便急忙划著火柴送了過來;另一個服務員託著一盤叮噹響的綠標籤酒瓶和杯子跑到桌前,把一個個形狀各異、高低不等的玻璃酒杯擺在桌上。在格里鮑耶陀夫之家涼臺的帆布遮陽傘下,用這種高腳杯喝上一杯……或者,如果我們按後來的時間講的話,還可以用過去時說喝上了一杯納爾贊礦泉水,那有多麼愜意啊!

「我今天請您二位嚐嚐松雞肉排吧。」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歌唱般細聲細氣地說。戴著破夾界眼鏡的客人對這位原兩桅海盜船船長的建議感到滿意,透過那片完全無用的破玻璃向他投以讚賞的目光。

帶著夫人來用餐的小說家、別號「旱風」的彼得拉科夫,這時正在旁邊餐桌上吃完他的煎豬排。他以作家特有的敏銳觀察力發現了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這種殷勤態度,感到十分驚訝;但他的夫人,一位頗為莊重的婦女,看到海盜對卡羅維夫這樣殷勤卻有些嫉妒了。她用羹匙敲了敲盤子,表示:怎麼老不給我們來下一道菜?……該給我們上冰激凌了!怎麼回事?

但是,阿奇霸德只對彼得拉科夫太太送過去一個討好的微笑,派過一個男服務員來,他本人則仍然圍著他的兩位貴客打轉。噢,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真不愧是個聰明人!要論目光的敏銳,他大概並不比任何作家稍差!他早已聽說了瓦列特劇院那場魔術表演,聽說了這幾天發生的各種怪事,而且與別人不同的是,他並沒有把別人提到的「穿方格衣服」、「像貓」這類的話當作耳旁風。所以,今天他一看這種情況,立刻就猜到了這兩位怪客的來歷。既然猜到,當然,他是絕不會同他們爭吵的。而那個索菲娜-帕甫洛夫娜可倒好!這兩位光臨了,她還想阻攔——虧她想得出!其實,話又說回來,對她這樣的人還能要求什麼呢!

彼得拉科夫夫人傲慢地用小勺杵著已經開始融化的奶油冰激凌,氣鼓鼓地看著旁邊兩個小丑打扮的人跟前桌上像施了魔法似的擺滿了美味佳餚。洗得乾乾淨淨的碧綠的生菜葉在鮮魚子盤裡顯得耀眼……轉眼間,又給他們特地推過來一張小桌,桌上有個冰冷的。外面掛著水珠的小圓筒……

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看到一切都安排得非常滿意,看到服務員飛快地雙手捧過來一個平底鍋,鍋上的東西還在發出噝噝的響聲,這才允許自己暫時離開兩位神秘顧客,而且還事先小聲向他們「告了假」:

「請二位原諒!我得出去一下!得親自去看看煎松雞肉排做得怎麼樣。」

他離開餐桌,進入餐廳的後門。這時,如果有誰能繼續跟蹤阿奇霸德,對他進行觀察的話,無疑會對他後來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

這位餐廳主任並沒有徑直去廚房看煎肉排,而是朝餐廳的庫房走去了。他用自己的鑰匙開啟庫房,進去後把門關好,開啟大冷藏櫃,伸進手去,唯恐弄髒他那潔白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了兩大條沉重的乾魚脊肉,用報紙包起來,又用細繩捆好,放到了一旁。然後他到旁邊房間去,看了看自己的絲綢襯裡的夾大衣和禮帽是否還放在原處。只是在這之後他才到廚房去看了看——廚師正認真地製作海盜答應請客人品嚐的松雞肉排。

應該說,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的這一切行為,其實也並無任何奇怪或莫名其妙之處,只有那些僅僅會從表面觀察問題的人才覺得不可理解。應該說,他的行為是剛才一系列做法的必然而合乎邏輯的發展。對近日來各種怪事的瞭解,主要是阿奇霸德本人所具有的非凡的嗅覺,告訴這位格里鮑耶陀夫餐廳的頭頭:兩位怪客面前的菜餚儘管鮮美而豐盛,但他們用餐的時間將是極短暫的。這位從前的海盜頭子的嗅覺還從來沒有欺騙過他,今天也沒有欺騙他。

當卡羅維夫和河馬舉起第二杯冰涼的上等純良莫斯科伏特加碰杯時,涼臺上來了一個汗流滿面、非常興奮的人。他就是莫斯科著名的訊息靈通人士、報社新聞編輯博巴-康達魯普斯基。他馬上坐在彼得拉科夫夫婦桌旁,把裝得鼓鼓的公事包往桌上一放,隨即把嘴唇湊近彼得拉科夫的頭,對他耳語起來。他的話看來非常誘人,以致旁邊的夫人忍不住好奇心的折磨,也急忙把自己的耳朵湊到了博巴那油光圓潤的嘴唇旁邊。博巴沒完沒了地對他們小聲嘀咕著,不時賊眉鼠眼地回頭張望一下。旁邊的人只能偶爾聽清楚個別的詞句:

「絕不說謊,以人格擔保!……在花園大街,花園大街,」博巴把聲音壓得更低,「槍彈打不進去!子彈……子彈……汽油……起火了……子彈……」

「都是這些人在造謠生事,散佈些個下流的謠言,」憤世嫉俗的彼得拉科夫夫人用她的女低音議論起來,這聲音要比博巴所希望的高一些,「應該當場揭穿這些傢伙!不過,沒關係,隨它去吧,早晚會收拾他們的!這些造謠的人真壞透了!」

「這哪裡是什麼謠言呀,安東尼達-波爾費裡耶夫娜!」作家夫人的不信任態度使博巴很傷心,他提高聲音說,「我告訴您,就是子彈打不進去……現在起火啦……那兩個人從空中……從空中……」博巴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講著,連做夢也沒想到他所講的「那兩個人」就坐在他身旁,欣賞著他的講話。不過,這種欣賞很快也就結束了。餐廳的里門猛地開啟,三個男人一下子躥到涼臺上,他們腰裡緊扎著武裝帶,腿上是皮綁腿,手裡握著左輪手槍。為首的一人發出一聲可怕的吼叫:

「不許動!」三個人同時對準卡羅維夫和河馬的頭部開了槍。兩個受到射擊的人頓時消融在空氣中,汽油爐裡忽然冒出一股火焰,直衝帆布遮陽傘。傘上開了一個洞,像是張開一個黑邊大嘴,它不斷地向四周擴大。火舌迅速穿過大嘴衝出帆布傘,躥向格里鮑耶陀夫之家的屋頂。放在二層樓窗臺上的編輯室的資料夾也突然起了火,這火又引著了窗慢,一根根火柱像被人扇動似地發出呼呼的聲音迅猛地向小樓深處蔓延開去。

幾秒鐘後,在通向小花園鐵柵欄的那條瀝青小路上,也就是星期三那天傍晚第一個跑來報告不幸訊息、而未被任何人所理解的伊萬-無家漢所跑過的那條小路上,已經有許多人在拼命向外逃跑了。這裡面有尚未用完餐的作家,有服務員,有索菲娜-帕甫洛夫娜,有博巴、彼得拉科娃和彼得拉科夫。

早已提前從旁門溜出格里鮑耶陀夫之家的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並沒有往別處跑,也並不急著上別處去。他像一個有責任最後離開起火船隻的船長,安詳而鎮定地站在不遠的地方觀看著這一切,穿著他的絲綢襯裡的夾大衣,腋下夾著兩條粗大的乾魚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