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掩埋

「啊,不對,總督,不是這樣。我只有一種設想,如果它不符合事實,那我就再也想不出任何別的解釋了。」阿弗拉尼俯身湊近總督身邊,用耳語補充說:「是猶太想把自己的錢藏到一個隱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去。」

「這種解釋很精闢!看來,事情準是這樣的。我現在明白了:您是說,使他出城去的不是什麼別人,而是他自己的想法。對,對,準是這樣。」

「的確如此。猶太是個疑心很重的人,他想把錢藏起來,不讓別人知道。」

「還有,您剛才說要到客西馬尼林苑去尋找。為什麼偏要到那兒去找他呢?坦率地說,這一點我還是不明白。」

「噢,總督大人,這個道理很簡單。誰都不會把錢藏在通衡大道或是空曠的地方,所以,猶大既沒有出現在去希布倫的大道上,也沒有出現在去伯利恆的大道上。他必定要找個有遮攔的、隱蔽的、有林木的地方。這並不難解釋。而在耶路撒冷近郊除了客西馬尼林苑再沒有這種地方了。他又不能走得很遠。」

「您完全把我說服了。那麼,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馬上就佈置人搜捕在城外盯了猶大梢的兇手。我自己呢,剛才已經向您報告過,要去法庭聽候處置。」

「為了什麼事?」

「因為猶大昨晚離開該亞法府第後,我的衛隊竟然沒有保護好他,在市場附近把他丟了。我簡直無法理解怎麼會出這種事。我生平還沒有出過這類差錯。昨晚您和我談話之後,我手下的人立刻就把猶大置於監護之下了,可是,他走到市場附近時往什麼地方躲了一下,兜了個奇怪的圈子,甩開了我手下的人,不知道哪兒去了。」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啊。我現在向您宣佈:我認為不必審判您。您已經作了一切可能的努力。世界上,」總督笑了笑說,「恐怕沒有人能比您做得更周到,更好了。對那些丟失猶大的便衣警探是要追究責任的,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我也想提醒您一句:我希望這次追究一點也不要嚴厲。說到底,為了關心這麼個壞蛋,我們已經盡到最大努力了!對啦,我還忘了問您,」總督擦了擦前額說,「那些人會是想什麼辦法把錢扔進該亞法府的呢?」

「是這樣,總督……這不很複雜。復仇者們摸到該亞法府的後街去,那條街的地勢比該亞法府的後院高。他們居高臨下,很容易把那個小包從後牆外扔進去。」

「還附了字條兒?」

「是的,總督,跟您原來所預感的完全一樣。噢,還有。」阿弗拉尼說著,撕下了小包上的封印,把包裡的錢拿給總督看。

「呀,對不起,阿弗拉尼,您這是幹什麼?!封印肯定是聖殿裡用的紂印啊!」

「這些小事總督不必擔心。」阿弗拉尼邊回答,邊把小包包上。

「莫非您那裡還備有各種封印?」彼拉多笑著問道。

「否則不行啊,大人。」阿弗拉尼非常嚴肅地回答,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我可以想象得出該亞法府裡的情形。」

「是的,大人,這事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他們立即就把我請去了。」

這時,甚至在昏暗中也看得見彼拉多的兩眼在炯炯放光。

「這倒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總督,我斗膽反駁您一句,這可沒有意思。這種事最無聊,最叫人厭煩。我問他們:該亞法府是不是向誰付過什麼錢?他們都斬釘截鐵地回答說:絕無此事。」

「噢,是嗎?那有什麼辦法呢。沒有付過嘛,這麼說,就是沒有付過嘍。這樣一來,就更難找到兇手了。」

「您的話完全正確,總督大人。」

「噢,阿弗拉尼,您看,我忽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這個猶大會不會是自殺的?」

「啊,不,大人,」阿弗拉尼甚至吃驚地往椅背上一靠,回答說,「請原諒,依我看這個說法根本不能使人相信。」

「哎,在這個城市裡什麼事都能使人相信。我敢同您打賭:用不了多長時間,關於猶大自殺的謠言就會傳遍全市。」

這時阿弗拉尼又朝總督投去那獨特的一瞥,想了想,然後回答說:

「這也有可能,大人。」

雖然一切都已十分清楚,但看來總督對加略人被殺這件事還有些放心不下,他彷彿帶著某些幻想問道:

「我要是能看到他們是怎麼殺死他的就好了。」

「殺人者的技藝是非常高超的,大人。」阿弗拉尼回答,同時用含著諷刺的眼神望著彼拉多。

「這您是怎麼知道的?」

「勞您駕仔細看看那錢袋,大人,」阿弗拉尼回答,「我敢向您保證,猶大的血準是噴射出來的。總督大人,我這一輩子見過不少被殺的人!」

「這麼說,他當然是再也起不來噗?」

「不,大人,他還能起來,」阿弗拉尼像個哲學家似地微笑著說,「但這要等到本地人所期待的那個彌賽亞的號聲在他頭上響起的時候,那時他就能再起來。在這之前他是起不來的!」

「行啦,阿弗拉尼!這個問題清楚了。現在談談掩埋屍體的事吧。」

「處死者的屍體全都掩埋了,大人。」

「噢,阿弗拉尼,要是把您送上法庭,那簡直是罪過。你理應受到最高獎賞。說說吧,怎麼掩埋的?」

阿弗拉尼開始報告。他說。他親自處理猶大問題的時候,他的副官帶領秘密衛隊的一個騎兵小隊,在傍晚時就開到了髑髏山。小隊發現山頂上少了一具屍體。聽到這裡,彼拉多打了個寒戰,用嘶啞的聲音說:

「哎呀,我怎麼沒有預見到這一點!」

「總督大人,您不必擔心。」阿弗拉尼安慰總督,並繼續報告說:「狄司馬斯和赫斯塔斯兩具屍體的眼睛已經被猛禽啄去。士兵們收起這兩具,立即去尋找另一具。很快便找到了。是有一個人……」

「是利未-馬太。」彼拉多不像是詢問,倒像是肯定地說。

「是他,大人……」

原來,利未-馬太躲在禿髑髏山北坡上一個山洞裡,正守著耶舒阿的赤條條的屍體等待天黑。搜查小隊舉著火把進入山洞時,馬太的樣子非常兇惡,像是準備拼死一戰。他大喊大叫,說他沒有犯任何罪,說按法律規定,任何人都有權自願埋葬被處死的犯人。利未-馬太宣稱他絕不離開那遺體。他異常激動,語無倫次地亂嚷,又是哀求,又是恫嚇,又是詛咒……

「只好把他抓了起來?」彼拉多憂鬱地沉著臉問道。

「沒有,大人,沒有抓他。」阿弗拉尼極力安慰總督,「士兵們向他說明是要掩埋遺體的,終於使那個勇敢的瘋子安靜下來了。

「馬太想了想,消停了。但他揚言:絕不離開那遺體。他還希望跟大家一道去埋葬。並說即使殺死他,他也不走開。甚至還把隨身帶的一把麵包刀拿出來,叫士兵們殺他。」

「他們把他趕走了?」彼拉多用壓抑的聲音問。

「沒有,大人,沒有趕走他。我的副官允許他一起參加掩埋。」

「是您的哪一位副官指揮這次行動的?」彼拉多問。

「是托爾麥。」阿弗拉尼回答,同時又不安地問道:「是不是他做錯了?」

「您繼續說下去吧,」彼拉多回答,「他沒有做錯。是我的精神總是有點恍惚看來,阿弗拉尼,我是在同一個從來不犯錯誤的人打交道,這個人就是您。」

原來士兵們讓利未-馬太坐在運屍馬車上,大約走了兩個小時,便到了耶路撒冷城北一道荒涼的峽谷。士兵們輪流挖坑,一小時後就挖出一個很深的坑,把三具屍體全埋在坑裡了。

「就那樣光著身子埋的?」

「不,大人。小隊出發前帶去了幾件長袍。而且給每具屍體的手指上都戴上了指環。耶舒阿的指環上刻了一道紋,狄司馬斯的兩道,赫斯塔斯的三道。坑填滿了,上面堆了些石頭。做了記號,托爾麥認得。」

「啊,要是我早些想到就好了!」彼拉多皺著眉頭說,「我本來是應該見見那個利未-馬太的呀……」

「我已經把他帶來了,大人!」

彼拉多睜大眼睛,愣愣地瞅了阿弗拉尼一會兒,然後說:

「感謝您為這件事所做的一切。請您叫托爾麥明天到我這裡來,可以事先告訴他:我對他的工作很滿意。而對您呢,阿弗拉尼,」總督說著,拿起放在桌上的腰帶,從它的口袋裡掏出一隻寶石戒指遞給秘密衛隊長,「請您收下它作個紀念吧。」

阿弗拉尼鞠躬致謝:

「總督大人,這是我莫大的光榮。」

「請您犒賞執行掩埋任務的小隊。對於沒有在市場上保護好猶大的便衣人員只給予口頭警告就行了。現在,立即把利未-馬太帶來見我。我還要了解有關拿撒勒人案件的細節。」

「遵命,大人。」阿弗拉尼應聲回答,立即起身施禮告辭。同時總督拍了一下手掌,大聲叫道:

「來人!柱廊裡掌燈!」

阿弗拉尼剛走到花園,柱廊上已經有幾個僕人高擎燈火站在總督身後了。總督面前的桌上放了三盞燈,月夜立即退到花園,彷彿是阿弗拉尼把它帶了出去。接著出現在涼臺上的是個矮小瘦削的人,身軀高大的中隊長陪著他走上來。在總督目光的示意下,陪同者馬上退回花園,消失在夜色中。

總督用貪婪而有些驚訝的目光審視著來人。一個為眾人議論紛紛的、耐人尋味的人終於出現在面前時,人們就是用這種目光看著他的。

來人約摸四十歲,膚色黝黑,衣衫破舊,身上有些幹泥,看人時蹩著眉頭,惡狠狠的。總之,他的樣子十分難看,像城裡的叫花於;在聖殿前的臺階上,或者喧囂骯髒的下城市場裡,有很多這種人盪來盪去。

持續很長時間的沉默終於被來人的一個奇怪動作打破了:站在總督面前的人突然臉色發白,搖晃了一下,要不是他的一隻髒手扶住桌邊,他就摔倒在地了。

「你怎麼啦?」彼拉多問他。

「沒什麼。」利未-馬太回答,做了個吞嚥似的動作,那裸露著的、骯髒的細脖頸脹了一下,又癟了回去。

「你怎麼啦?回答我!」彼拉多又問了一句。

「我累了。」馬太回答,憂鬱地望了望地板。

「坐下吧。」彼拉多指著扶手椅說。

利未-馬太疑心重重地看了看總督,向扶手椅走過去,驚奇地朝鍍金扶手看了一眼,便坐下了——但不是坐到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椅旁的地板上。

「你說說,為什麼不座椅子?」彼拉多問。

「我身上髒,我會把它弄髒的。」馬太低著頭說。

「他們馬上就給你拿飯來吃。」

「我不想吃。」馬太回答。

「你為什麼要說謊呢?」彼拉多和藹地問,「你不是一整天沒吃飯了嗎,也許還不止一天。嗯,好吧,不吃也行。我叫你來,是想看看你帶的那把刀子。」

「士兵們帶我進來的時候把它拿去了,」馬太回答,然後又憂鬱地補充說,「您把它還給我吧,我還得把它交還給原主,那刀是我偷來的。」

「為了什麼?」

「想用它割斷繩子。」馬太回答。

「馬克!」總督喊了一聲,中隊長馬克應聲出現在圓柱旁。「把他的刀給我拿來!」

中隊長腰上挎著兩個刀鞘。他從其中一個裡抽出一把骯髒的切面包刀,呈到總督面前,然後退下去。

「這刀你是從誰那兒拿的?」

「是希布倫城門內一家麵包鋪裡的,一進城門,路左邊就是。」

彼拉多看了看寬寬的刀刃,不知為什麼還用手指頭試了試它快不快,然後說:

「刀子的事,你放心好了,我叫他們去還給麵包鋪。此外我還有一件事:你再把經常帶在身邊的、記載著耶舒阿的話的羊皮紙拿來讓我看看。」

馬太憤恨地看了彼拉多一眼,笑了笑。他笑得那麼不懷善意,連他的臉都因此變醜了。他問道:

「你們全想奪走?連我這最後一點東西也奪走?」

「我並沒有說:你給我,」彼拉多回答說,「我說的是:拿來讓我看看。」

利未-馬太在懷裡摸了幾下,掏出一卷羊皮紙。彼拉多接過來,展開紙卷,在兩盞燈之間把它鋪平,眯起眼睛仔細地研究起那些用墨水寫的很難辨認的字來。一行行寫得歪歪扭扭的字很難看懂。彼拉多皺著眉頭,幾乎伏到羊皮紙上,用手指按著一行行字往下看。他終於看明白了:羊皮紙上記載的,原來是些不連貫的言論、日期、雜事和殘缺的詩句。個別句子彼拉多還能夠讀出來:「沒有死亡……昨天我們吃的是香甜的春酥餅……」

彼拉多努力辨認著,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動,他眯著眼念著:「我們將看到生命之水的淨河……人類將通過透明晶體觀望太陽……」1

1《聖經-新約-啟示錄》第二十一章中有:「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哀……」第二十二章中有:「……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悲……」

忽然,彼拉多顫抖了一下。他看清楚了羊皮紙上最後兩行裡有這樣的話:「……更大的缺陷……怯懦。」

彼拉多捲起羊皮紙,猛地遞給馬太。

「拿去吧。」他說。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看,你也是個讀書人,你何必孤身一人,穿得破破爛爛,無家無業地到處遊蕩呢。我在該撒利亞有個大圖書館。我很富有。我想把你帶走,給你派個職務。你去給我整理並保管那裡的文獻資料吧,這樣你至少也可以不愁溫飽了。」

利未-馬太起身回答道:

「不,我不願意。」

「因為什麼?」總督問道,臉色不由得陰沉下來,「你不喜歡我?怕我?」

又是剛才那種難看的笑容扭曲了馬太的臉,他說:

「不是。是因為你會怕我。你殺死他之後,就不可能那麼容易正視我的面孔了。」

「不要說了!」彼拉多回答說,「那你就拿些錢去吧!」

利未-馬太又搖了搖頭。而彼拉多卻繼續說:

「我知道,你自認為是耶舒阿的弟子。但是,我告訴你,他教給你的,你什麼也沒有學到。因為你如果學到了一點什麼的話,你是會接受我一點東西的。你要知道,他在臨死前說過,他並不怪罪任何人,」彼拉多說著,意味深長地舉起一個手指,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要是他本人,他也一定會接受我一點東西的。你殘酷,可他並不殘酷。今後你打算上哪兒去呢?」

這時馬太忽然走到桌前,兩手扶著桌邊,用噴射火焰的兩眼看著總督,小聲說:

「告訴你吧,總督大人,我決心在耶路撒冷殺死一個人。我想把這件事告訴你,讓你知道:還會流血的!」

「我也知道還會流血,」總督回答說,「你這些話並沒有使我吃驚。你當然是要殺死我嘍?」

「殺死你,我辦不到,」利未-馬太齜著牙,微笑著回答,「我這個人還不是那麼愚蠢,以至於會指望能夠殺死你。但是,我要殺死加略人猶大,我要把餘生都用在這件事情上。」

聽到這裡,總督的眼神里才顯出一點欣慰的神情,於是他彎著手指示意利未-馬太到跟前來,然後對他說:

「這件事你做不到了。你也不必費心了。猶大昨夜已經被人殺死。」

利未-馬太一下子從桌旁跳開,奇怪地四下張望著大聲喊道:

「這是誰幹的?」

「你先不要忌妒嘛,」總督也齜著牙說,還搓了搓手,「我看,除了你之外,他大概還有別的崇拜者吧。」

「這是誰幹的?」馬太又小聲重問了一句。

總督回答他:

「這是我乾的。」

馬太張口結舌,驚異地望著總督彼拉多的臉,而總督卻繼續說:

「做了這麼一件事,當然,還太少。但不管怎麼說,這事是我做的。」稍停,他又補充說,「那麼,你現在同意不同意接受我一點東西?」

利未-馬太想了想,態度有些緩和了。最後,他說:

「你叫他們給我拿塊乾淨羊皮紙來吧。」

一小時過去了。利未-馬太已經離開王宮。現在只有花園中值勤哨兵的輕輕腳步聲打破黎明時的寂靜。月亮迅速褪去顏色,另一方的天邊上露出一顆灰白的晨星。燈火早就熄滅了。總督躺在臥榻上。他一隻手託著腮睡著了,無聲地呼吸著。斑迦睡在他的身旁。

第五任猶太總督本丟-彼拉多就是這樣迎來了尼散月十五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