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喚出大師

這時黑貓又插話說:

「我才真像個幻覺的產物。您在月光下仔細看看我的側影。」黑貓走進月光光柱中。它正想繼續說下去,聽見有人命令它不要插嘴,便說:「好吧,好吧,我可以不說話。我就當個沉默的幻影吧。」它躲到一旁,不再言語了。

「請您說說,瑪格麗特為什麼稱您為大師?」沃蘭德問。

客人悽然一笑,回答說:

「她的這個弱點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把我寫的那部小說估計過高了。」

「您的小說是描寫什麼的?」

「寫本丟-彼拉多。」

這時,只見屋裡的燭光開始搖晃,跳動,桌上的餐具也叮咚地響起來——原來是沃蘭德在哈哈大笑,聲如雷鳴。不過,誰也沒有害怕,誰也沒有對這笑聲感到驚訝。河馬還不知為什麼竟拍起「手」來。

「描寫什麼?什麼?描寫誰?」沃蘭德止住笑聲問道,「您現在還寫這種小說?真叫人吃驚!您就沒有別的題材可寫?您把它拿給我看看!」沃蘭德伸著手要。

「我,很遺憾,無法拿給您看了,」大師回答說,「我早已把它扔進壁爐燒燬了。」

「對不起,這我可不信,」沃蘭德說,「這不可能。原稿是燒不毀的。」1他轉身對黑貓說:「喂,河馬,你去把那部小說拿來!」

1《聖經》中「不能被火焚燬的灌木」,轉意為:永遠存在的、消滅不了的東西。

黑貓立即從座椅上跳下來,這時大家才看清:原來它就坐在一大摞原稿上。它把最上面的一本拿給沃蘭德,鞠了個躬。瑪格麗特激動得熱淚盈眶,渾身發抖。她高聲喊道:

「就是它,這是原稿!是它!」

她衝到沃蘭德跟前,欣喜若狂地補充說:

「您法力無邊,無所不能!」

沃蘭德接過遞給他的那本原稿,翻過來看了看,放到一旁,然後便默默地、毫無笑容地盯著大師的臉看。這時大師卻不知為什麼又陷入了憂傷和不安之中,只見他站起身來,揉搓著雙手,望著窗外高懸中天的明月,渾身顫抖著,喃喃地說:

「即使深夜,即使在這月光下,我也不得安寧,你們為什麼又來驚擾我?啊,諸神啊,諸位神明!……」1

1這兩句話是判決耶舒阿死刑之後,內心痛苦異常的彼拉多的內心獨白。它表明沃蘭德此刻又喚來了彼拉多,從而也瞭解了大師那部作品的全貌。

瑪格麗特一把抓住大師的長衫,把頭緊貼在他身上,悲哀地哭泣著說:

「上帝啊,剛才的藥怎麼對你沒有效呢?」

「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卡羅維夫小聲說,一邊在大師身旁張羅著,「不要緊,不要緊……再喝上一小杯吧!這回我同您一起幹。」

小酒杯彷彿眨了一下眼,在月光中晃了一下。這一杯酒果然奏效了。大師重新坐到椅子上,表情安詳多了。

「嗯,這就全清楚了。」沃蘭德說著,用他長長的手指敲了敲那本原稿。

「完全清楚了!」黑貓忘了剛才要做沉默幻影的保證,又來插話了。「這部作品的主線現在我也一清二楚了。你在那兒說什麼,阿扎澤勒?」它問一直沉默不語的阿扎澤勒。

「我在說,最好把你扔進河裡淹死!」阿扎澤勒甕聲甕氣地說。

「阿扎澤勒,發發善心,」黑貓對他說,「幹萬別讓我們主公產生這種念頭。告訴你,否則我會每天夜裡像可憐的大師這樣披著月光來找你,對你點頭,向你招手,讓你跟我走。喏,阿扎澤勒,到那時候你會怎麼樣?」

「喂,瑪格麗特,」沃蘭德又說,「說吧,你需要什麼?」

瑪格麗特兩眼迸發出希望的火花,她向沃蘭德懇求說:「您能允許我跟他私下商量一下嗎?」

沃蘭德點了點頭。於是瑪格麗特湊到大師身旁,向他竊竊耳語起來。只聽見大師對她回答說:

「不,為時過晚了。我今生已經別無他求。只要見到你就行了。但我還是勸你離開我。跟我在一起,你會毀掉的。」

「不,我不離開你!」瑪格麗特回答。然後她又對沃蘭德說:「我請求讓我們仍舊回到阿爾巴特街上那條衚衕的地下室去,而且還要亮起那盞小燈,一切都要原來那個樣子。」

聽到瑪格麗特這麼說,大師不由得笑了。他摟住她那早已披散開的鬈髮,對沃蘭德說:

「啊,主公,您不要聽這可憐女人的話。那間地下室早已被人佔了,再說,讓一切恢復原狀,這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他把臉緊貼在心愛女人的頭上,摟著她喃喃地說:「我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啊……」

「您說本來就不可能?」沃蘭德說,「倒也是這樣。不過,我們不妨試試嘛。」他說著叫了一聲:「阿扎澤勒!」

話音剛落,立時從天花板上掉下一個男人來。這人只穿一條內褲,神色慌張,近乎精神錯亂。不知怎麼他手裡還提著個手提箱,戴著項鴨舌帽。他兩膝發軟,渾身篩糠似地抖動。

「你叫莫加雷奇?」阿扎澤勒問掉下來的人。

「是,我是阿洛伊吉-莫加雷奇。」那人戰戰兢兢地回答。

「拉銅斯基寫了一篇文章批判這個人的小說,你看了那文章之後,寫了封告密信,說這個人家裡私藏非法書刊。對不對?」阿扎澤勒又問。

掉下來的人嚇得臉色發青,痛哭流涕地表示悔過。

「你就是為了佔他那兩間地下室吧?」阿扎澤勒甕聲甕氣地用盡可能溫和的口吻問。

室內響起了憤怒的貓叫聲,瑪格麗特尖叫著向那人衝過去:

「讓你瞧瞧我魔女的厲害!瞧瞧吧!」瑪格麗特大叫著用指甲去抓阿洛伊吉-莫加雷奇的臉。

一陣混亂。

「你這是幹什麼,瑪格?」大師痛苦地喊道,「有失身份啊!」

「我抗議!這有什麼失身份的?!」黑貓在一旁喊叫。

卡羅維夫把瑪格麗特拉開。

「可我還安裝了澡盆呢,」滿臉流血的莫加雷奇嚇得上牙直打下牙,胡言亂語地說,「我粉刷過一遍……用了白礬……」

「嗯,你安裝了澡盆,很好嘛!」阿扎澤勒表示讚許,「他也需要洗洗澡啊,」然後便大喊一聲:「滾吧!」

只見莫加雷奇翻了個跟頭,兩腳飄起,頭朝下從敞開的窗戶飛出了沃蘭德的臥室。

大師看得直眉瞪眼,自言自語地小聲嘟噥說:

「哎呀,看來,這可比伊萬講的那些還要精彩!」非常震驚的大師回頭張望了一下,對黑貓說:「對不起……你就是……您就是……」他完全慌了神,不知道對貓應該怎麼稱呼,稱「你」還是「您」,「您就是那隻跳上有軌電車的貓吧?」

「是我,」黑貓得意洋洋地承認,然後又說:「您對貓還這麼客氣地稱呼,我很高興。不知為什麼人們對貓講話都用‘你’,雖說從來沒有哪隻貓跟人喝過結拜酒1。」

1喝結拜酒,由德語「兄弟」一詞而來,指兩人同時喝杯中的酒,然後互相親吻,從此以後彼此便親暱地以「你」相稱,不再稱「您」。

「不知怎麼,我總覺得您不大像貓。」大師含糊其辭地說。然後又怯聲對沃蘭德說,「不管怎樣,醫院裡也會發現缺了我這個病人。」

「嗨,他們能發現什麼!」卡羅維夫安慰說,只見他的手裡忽地出現了一摞紙和本子,「這就是您的病歷吧?」

「是的。」大師回答。

卡羅維夫一甩手把病歷全都扔進了壁爐。

「沒有了證件,人也就不存在了,」卡羅維夫滿意地說,「您再看看這個,是你們租的那所房子的住戶戶口簿吧?」

「是的。」

「這裡填的是誰的名字?阿洛伊吉-莫加雷奇?」卡羅維夫往戶口簿上一吹,寫著莫加雷奇的那一頁便不見了,「這不,沒有他了。而且,請注意:壓根兒就沒有過這麼個人!如果房東表示奇怪,您就告訴他:阿洛伊吉不過是他做夢夢見的。莫加雷奇?哪兒來的莫加雷奇?壓根兒沒有過這麼個人!」說話間一個好好的戶口簿便從卡羅維夫手中消失了。於是,卡羅維夫說:「看,戶口簿已經回到房產主的寫字檯抽屜裡去了。」

「您說得對,」深為卡羅維夫的利索手腳感到震驚的大師說,「沒有了證件,人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我也不存在了,因為我也沒有證件呀。」

「很抱歉,」卡羅維夫大聲說,「這才是您的幻覺呢!給您,這不是您的證件嗎!」卡羅維夫把一份證件交給大師,然後閉上了眼,甜絲絲地對瑪格麗特說:「這些都是您的財產,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他把一個四周燒焦了的筆記本、一朵幹玫瑰花和一張照片遞給瑪格麗特,又特別鄭重其事地把一個存摺交給她說:「這是您存入的那一萬盧布,瑪格麗特-尼佔拉耶夫娜。我們不要別人的財物。」

「我寧願讓自己的爪子乾癟,也不去動別人的財物!」黑貓傲慢地人聲說。它為了把那部不幸的小說原槁全塞進皮箱,正站在箱子上用腳使勁往下踩。

「這是您的證件,也給您。」卡羅維夫把瑪格麗特的證件也交給她。隨後便恭恭敬敬地報告沃蘭德:「全辦完了,主公!」

「不,還沒有完,」沃蘭德不再看地球儀了,轉過臉來說,「我尊貴的女士,您要我們如何處置您那兩個隨從呢?我這裡可用不著他們。」

這時娜塔莎從門外跑了進來,仍然一絲不掛。她雙手一拍,對瑪格麗特喊道:

「祝您幸福,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她衝著大師點了點頭,又對瑪格麗特說:「您從前經常往哪兒去,我本來就全知道。」

「女傭人們總是什麼事都知道的,」黑貓意味深長地舉起一隻爪子議論道,「以為傭人們都是瞎子,那才是大錯而特錯哪。」

「娜塔莎,你希望幹什麼?」瑪格麗特問道,「還是回那所獨院兒的小樓上去吧。」

「親愛的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娜塔莎雙膝脆地哀求說,「您替我向主公求求情,」她說著朝沃蘭德看了一眼,「把我留下來當個魔女吧。我再也不想回那所獨院去!我既不嫁工程師,也不嫁技術員!昨天,在晚會上,札克先生1向我提出了求婚。」娜塔莎鬆開拳頭,把手裡的幾個金幣給瑪格麗特看。

1此人與第二十三章中所提到的札克同名。原文如此。

瑪格麗特用疑問的目光看了看沃蘭德。沃蘭德點點頭。於是娜塔莎跑上去摟住瑪格麗特的脖子,響亮地親了她一下,得勝似地高喊一聲,從視窗飛了出去。

娜塔莎原來站的地方,現在站著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他已經恢復人的面目,但看上去憂心衝忡,甚至可以說激動不安。

「這個人我非常樂意放他走,」沃蘭德以厭惡的目光看著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說,「非常樂意,他在這裡毫無用處。」

「我懇請您為我出具一張證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不安地四下張望著說,語氣十分固執,「證明這一夜我是在什麼地方度過的。」

「證明的用途是什麼?」黑貓厲聲問道。

「為了向民警局和我的夫人交代。」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毫不含糊地說。

「我們這裡通常是不開證明的,」黑貓皺著眉頭說,「不過,為了您的方便,算啦,破個例吧。」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還沒有回味過這話的意思,裸體的赫勒已經坐到打字機旁。黑貓向她口授:

「證明。茲證明持本證者,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確曾在今夜作為運輸工具……赫勒,你在這個地方打個括號,括號內打上‘騸豬’兩個字,被帶來參加撒旦舉辦的跳舞晚會。簽名:河馬。」

「日期呢?」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尖聲問道。

「我們不寫日期。寫上日期證件就無效了。」黑貓回答說,然後把手中的證件一晃,空中便飛來一個圖章。黑貓一本正經地往圖章上哈了哈氣,往紙上蓋了個「印花收訖」的章,把證件交給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消失了,他的位置上又出現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又是什麼人?」沃蘭德用手擋住晃眼的燭光,不耐煩地問道。

瓦列奴哈低下頭,嘆了口氣,輕聲說:

「請放我回去吧。我不能當吸血鬼。要知道,當時我和赫勒差一點兒沒把裡姆斯基嚇死!我不喜歡吸人血。放了我吧。」

「他在說什麼夢話?」沃蘭德皺著眉頭問,「裡姆斯基又是什麼人?他都胡說些什麼?」

「這您就別操心了,主公。」阿扎澤勒對沃蘭德說。然後對瓦列奴哈說:「往後不許在電話裡蠻橫無禮地講下流話!不許撒謊!明白嗎?今後你不再這麼幹了吧?」

瓦列奴哈欣喜若狂,精神煥發,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前言不搭後語地嘟噥說:

「我衷心……也就是說,我是想說,您閣下……我吃過午飯馬上就……」瓦列奴哈哀求似地雙手交叉著捂著胸膛,眼巴巴地望著阿扎澤勒。

「行啊,回家去吧。」阿扎澤勒回答說。

瓦列奴哈隨即消融在空氣中。

「請你們讓我單獨同他們倆呆一會兒吧。」沃蘭德指著大師和瑪格麗特對左右人說。

沃蘭德的命令立即得到執行。沉默片刻後,他對大師說:

「嗯,這麼說,回阿爾巴特大街的地下室去?那麼,今後誰來寫作呢?幻想呢?靈感呢?」

「我再沒有任何幻想了,」大師回答說,「也失去了靈感。除了她,」大師把手放到瑪格麗特頭上,「周圍的一切都不再引起我的興趣。他們把我毀了。我感到寂寞乏味。我想回地下室去。」

「那麼您的小說呢?彼拉多呢?」

「我恨它,我討厭那部小說。為了它,我遭受的磨難太多了。」

「我求求你,別這麼說。」瑪格麗特哀求說,「你為什麼折磨我呢?你知道,我把整個生命都獻給你這項工作了。」她又對沃蘭德說,「主公,您別聽他說,他是遭受的磨難過多了。」

「那也總得寫點什麼吧?」沃蘭德對大師說,「如果覺得猶太總督這個題材已經枯竭,您就開始寫……哪怕寫阿洛伊吉也好嘛。」

大師微微一笑,說:

「寫這些,拉普雄尼科娃不會同意出版的,況且,這些東西也沒有意思。」

「那您靠什麼維持生活呢?那就得過缺衣少食的日子了。」

「心甘情願,心甘情願。」大師回答說。他把瑪格麗特拉到身旁,摟住她的肩膀接著說,「她會清醒過來的,會離開我……」

「我看未必……」沃蘭德含糊不清地嘟噥一句,然後又繼續大聲說,「好吧。這麼說,撰寫過本丟-彼拉多歷史的人現在要回到地下室去,要在那裡守著孤燈,安於貧困嘍?」

瑪格麗特離開大師,急切地向沃蘭德解釋說: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對他悄悄說了許多極為令人神往的事,可他拒絕這一切。」

「你們的耳語我都知道,」沃蘭德對她說,「那還不是最令人神往的。不過,我要告訴您,」沃蘭德對大師說,「您那部小說還會給您帶來意外的禮物的。」

「那就太可悲了。」大師回答。

「不,不,並不可悲。」沃蘭德說,「再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了。喏,好吧,瑪格麗特-已佔拉耶夫娜,一切都辦妥了。您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哪裡的話,噢,哪裡的話,主公!」

「那麼,您把這個拿去,作個紀念吧。」沃蘭德說著,從枕下掏出一個不大的馬掌形金器,上面鑲滿了鑽石。

「不,不,主公,您何必這樣!」

「難道您想同我爭論?」沃蘭德莞爾一笑,問道。

瑪格麗特的披風上沒有口袋,她只好用一塊餐巾把金馬掌包了起來。忽然,她覺得心裡一驚,回頭看了看窗外:窗外一輪明月分外皎潔。於是她問道: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怎麼這裡總是午夜時分?過了這許久還是午夜,按理該是早晨了?」

「節日的午夜嘛,稍許挽留一刻豈不是件樂事?!」沃蘭德回答說,「喏,好吧,祝你們幸福!」

瑪格麗特祈禱似地向沃蘭德伸出雙手,但並沒有敢朝他走近,只是激動地輕聲說:

「別了!別了!」

「再會!」沃蘭德說。

於是瑪格麗特披著黑披風,大師穿著醫院患者的長衫,退出沃蘭德的臥室,來到這所珠寶商遺編故居的走廊上。走廊裡點著一枝蠟燭,沃蘭德的隨從正在這裡等候他們。離開走廊時,赫勒提起裝有小說原稿和瑪格麗特那筆小小的財產的手提箱,黑貓也從旁幫著她。走到門口,卡羅維夫施禮道別,隨即消失在門內。其他人則護送他們下樓。樓梯上一個人也沒有。下到三樓轉彎處的平臺時,他們聽到一個沉悶的響聲,但誰也沒有去理會它。快下到大門口時,阿扎澤勒朝空中吹了一口氣。剛一跨入沒有月光的院子,就發現臺階上睡著一個穿著高筒靴、頭戴鴨舌帽的人,睡得像死人一樣。門旁停著一輛熄了前燈的黑色大轎車。透過車前的玻璃,模糊地看到一個白嘴鴉的頭影。

大家正準備上車,瑪格麗特忽然絕望地輕輕喊了一聲:

「天哪,我的金馬掌丟了!」

「你們先上車,」阿扎澤勒說,「在車上等著我。我去去就來,看看是怎麼回事。」阿扎澤勒又走進了大門。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在瑪格麗特和大師等人從珠寶商遺孀的故居出來之前,這家樓下的第48號住宅裡曾出來過一個乾瘦的女人,一手提著圓鐵桶,另一隻手拎著個提包,準備下樓去。她不是別人,正是星期三在公園轉門旁碰碎葵花子油瓶使白遼士大倒其黴的那個安奴什卡。

這女人在莫斯科究竟幹些什麼?她靠什麼維持生活?誰都不知道,或許永遠也無人知曉。眾所周知的只有一點:每天都可以在石油商店、菜市場、本樓的大門洞或樓梯上見到她,手裡提著個圓鐵桶或拎個手提包,有時兩樣都提著;最常見到她的地方是她住的那套第48號的廚房。此外,大家還清楚兩點:一是這女人出現在哪兒,哪兒便立即生出亂子來;二是她的外號叫「瘟神」。

不知為什麼「瘟神」安奴什卡平素總是起得很早,今天尤其早得出奇,深更半夜就起來了。剛剛打過十二點,第48號的大門鎖轉動了一下,先是安奴什卡的鼻子探出門外,隨後整個身子都鑽了出來,身後的門關上了。她正要下樓去幹點什麼,只聽得樓上50號的大門「砰」的一聲響,接著便有個男人從樓梯上滾下來。那人撞在安奴什卡身上,把她撞到一旁,她的後腦勺碰到了牆上。

「該死的,光穿條襯褲,往哪兒瞎闖?」安奴什卡抱住後腦勺尖聲叫罵。那個只穿內褲的人拎著個手提箱,戴著鴨舌帽,緊閉著雙眼,說夢話似地怪聲怪氣地對安奴什卡說:

「溫水速熱器!用了白礬!單單粉刷就用了好多錢啊!」他哭起來了。然後高叫一聲:「滾吧!」可他並不順著樓梯往下跑,而是往上跑去,跑到轉彎處那扇被基輔經濟學家踢壞的玻璃窗前,便大頭朝下從窗裡飛了出去。安奴什卡忘了後腦勺痛,哎喲一聲,急忙衝到窗前,趴在窗邊,探出頭去,指望在路燈燈光下看到院裡水泥地上摔死的人和他的手提箱。但是,地上卻什麼也沒有。

安奴什卡只能設想:那個沒睡醒的怪人像鳥兒似地從樓裡飛出去,飛得無影無蹤了。她畫了個十字,心裡暗想:「嘿!50號那家可真有意思!看來人們還真不是瞎說呀!瞧這套房子!」

她剛想到這兒,樓上的大門「砰」地又響了一聲,又有一個人跑下樓來。安奴什卡急忙把身子緊貼在牆上。她看到:下來的是一位蓄著鬍子、神態相當莊重的公民,只是臉有點像豬。那人從她身旁溜過去,同剛才那個人一樣,從破窗戶裡飛出了大樓,似乎想也沒想到自己會摔死在水泥地上。安奴什卡早已忘記了自己出門的目的,她呆呆地站在樓梯口,只顧不住地畫著十字,唉聲嘆氣,自言自語。

過了不大一會兒,又跑下來一個人,這是個沒留鬍子的圓臉漢子,穿一件肥大的托爾斯泰衫。他也重複前兩人的動作,從窗裡飛了出去。

安奴什卡的為人有一點是令人佩服的:什麼事她都想知道個究竟。所以她決定再等一等,看看是否還會出現什麼新的奇蹟。果然,不多時,樓上的大門又開了。聽聲音,這一次出來的像一群人,但這些人不是跑下來,而是和常人一樣一磴磴地走下來的。安奴什卡離開窗戶,跑回樓下自家門口,開啟門,迅速閃了進去。但她把門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縫兒,她的一隻被好奇心撩得發狂的眼睛在門縫裡閃閃發亮。

一個似病非病、模樣奇特、臉色蒼白、鬍子拉碴的人,頭戴黑色小帽,身穿長衫,邁著不大自信的蹣跚步子走下樓來,旁邊還有位夫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在昏暗中,安奴什卡覺得那夫人好像穿著一件很長的黑色僧袍,赤著腳,或許就是穿著某種帶小條的透明鞋,顯然是進口貨。喲,呸!哪裡是穿著什麼進口鞋呀!她全身都赤條條的嘛!對呀,她是光身子披著一件長僧袍!「瞧這套房子!」但安奴什卡心裡卻也在暗自慶幸:她已經預感到明天向鄰居們描述此事時的得意心情了。

跟在這位裝束奇特的夫人身後的,是個赤條條的女人,拎著個手提箱,還有一隻大黑貓在提箱旁轉來轉去。安奴什卡用手擦了擦眼,險些沒有喊出聲來。

走在最後的是個矮個子外國人,有些病,一隻眼睛斜視,穿著白色燕尾服背心,繫著領帶,沒有穿上衣。安奴什卡眼看著這群人下樓去了。這時她聽到樓梯口什麼東西響了一下。等到腳步聲靜下來,她便毒蛇似地溜出門外,把圓鐵桶放在牆邊,趴在地上摸起來。她終於摸到了餐巾包著的那件沉重的東西。開啟小包一看,她驚得目瞪口呆。安奴什卡又把那寶物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兩眼射出貪婪的火光。她的頭腦裡掀起了風暴,她在想:「對,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不得!我給他個什麼也不知道!……去跟我外甥商量商量吧?要不就把它鋸成小塊……寶石可以摳出來……一顆一顆地賣:到彼得羅夫卡市場去賣一顆,再到斯摩稜斯基去賣它一顆……反正一問三不知,我什麼也不知道!」

安奴什卡把拾到的東西揣在懷裡,拿起圓鐵桶,決定今天不去市內漫遊了。她拿定主意,正要躲進門裡,那個沒穿上衣的白胸脯外國人猛然站到了她的眼前,鬼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突然出現的。只聽那人輕聲對她說:

「把馬掌和餐巾給我!」

「什麼餐巾馬掌的?」安奴什卡問道,她表演得很成功,「我不知道什麼餐巾不餐巾的。您這個人,喝醉了,還是怎麼?」

白胸脯的人不再跟她費唇舌。他用公共汽車扶手一般堅硬冰冷的手指掐住了安奴什卡的脖子,完全斷了空氣進入她肺部的通路。圓鐵桶從她手裡掉了下來。沒穿上衣的外國人這樣掐著她呆了一會兒,然後才把手鬆開。安奴什卡大喘了幾口氣,賠著笑臉說:

「啊,您說那個馬掌呀!我這就給您!原來是您的?剛才我一看,餐巾裡包著這個……我就有意地替您收起來了,免得讓別人拾去。要不,上哪兒去找呀!」

外國人接過餐巾和金馬掌,立即並足向安奴什卡行禮致敬,緊緊問她握手,並且用外國腔十足的俄語向她表示感謝:

「我由衷地向您致以深深的謝意,女士。這小馬掌是紀念品,我非常珍惜。您替我儲存了,請允許我送給您二百盧布。」他說著,便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錢來交到安奴什卡手裡。

安奴什卡咧開嘴笑著,一個勁兒地大喊:

「啊,太謝謝您啦!麥爾西!麥爾西!」

慷慨的外國人神速地滑過各層樓梯,一直滑到了樓下。在完全消失之前,他並沒有忘記從下面衝樓上喊兩句話,不過此時他的口音又不帶外國腔了。只聽他喊道:

「我說,你這個老妖婆!往後再撿到別人的東西得交到民警局去,別往自己懷裡揣!」

樓道里出現的這些怪事鬧得安奴什卡心裡亂糟糟的,腦袋裡嗡嗡響。她嘴裡還在不自覺地喊著:「麥爾西!麥爾西!麥爾西!」豈知這時外國人早已蹤影全無,院裡的汽車也不見了。

阿扎澤勒下樓後,把沃蘭德的禮物還給瑪格麗特,向她施禮告辭,並問她乘這輛車是否方便。赫勒走過來同瑪格麗特熱烈吻別,黑貓吻了吻她的手。送行的人們向坐在角落裡木然不動的大師揮了揮手,又向白嘴鴉揮揮手,便很快融化在空氣中了——他們當然沒有必要一層層地爬樓梯。白嘴鴉開啟前燈,車子經過死人般沉睡的人身旁,開出大門洞。轉瞬間,黑色大轎車的燈光便消失在喧鬧的、徹夜不眠的花園大街的萬家燈火中了。

一小時後,在阿爾巴特大街附近那條小巷裡,在那座不大的樓房地下室第一個房間,我們看到瑪格麗特坐在桌旁哭泣,她正為自己所受的震動和所體驗的幸福而獨自流淚。這間屋裡的一切,仍然保持著去年深秋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前的樣子:桌上鋪著天鵝絨檯布,放著一盞有燈罩的檯燈。她面前是一本被火燒得不成樣子的筆記本,旁邊堆著一大摞儲存完好的原稿。小樓裡沒有一點聲音。大師已在旁邊小房間的長沙發上沉沉入睡了,身上還蓋著那件醫院裡的罩衫。他的呼吸是均勻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瑪格麗特哭過一陣,拿起那些儲存完好的本子,翻到了她在克里姆林宮牆腳下遇見阿扎澤勒之前反覆背誦的那一節。她現在一點也沒有睡意。她溫存地撫摸著原稿,像在撫摸自己心愛的小貓;她拿起原稿,翻來覆去地看,一會兒看看扉頁,一會兒又翻開最後一頁。忽然,她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覺得這一切都是魔法喚出的幻象,眼前的一本本原稿馬上會消失,她還將住進那座獨院兒的小樓,呆在樓上的臥室裡,醒來後她還要去跳河。然而,這個可怕的念頭已是最後一次閃現了。它只不過是過去的苦難遭遇的餘波。什麼都沒有消失,法力無邊的沃蘭德的確無所不能。現在瑪格麗特完全可以盡情翻閱這些原稿,仔細地觀察它,親吻它,閱讀它,讀多少遍都可以,哪怕一直讀到黎明。她確實也在反覆地讀著:

「黑暗,地中海方向襲來的黑暗已經完全籠罩住這座為總督所憎惡的城市……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