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喚出大師

沃蘭德臥室裡一切都和晚會前一樣。沃蘭德仍然只穿一件襯衫坐在床上,只是赫勒已不再給他往腿上搽藥,而原來放棋盤的桌上這時已擺好了晚餐。卡羅維夫和阿扎澤勒已經脫去燕尾服,坐到餐桌旁,坐在他兩人旁邊的自然是那隻黑貓,它還是捨不得解下那條領結,儘管它已經完全成了一塊髒布條。瑪格麗特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前,兩手扶住桌子。沃蘭德還像原先一樣招手叫她過去,坐到自己身#。

「嗯,怎麼樣,把您累壞了吧?」沃蘭德問道。

「啊,沒有,主公!」瑪格麗特回答,但她的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位高則行難嘛!」1黑貓從旁插話說,並用細長的高腳酒杯斟了一杯無色透明液體遞給瑪格麗特。

1原文這裡用一句法語成語的俄語拼音,意思是:高貴的地位會使人的行為受到拘束。

「這是伏特加?」瑪格麗特有氣無力地問。

黑貓好像受了委屈,在椅子上跳動了一下,用嘶啞的聲音說:

「請原諒,女王,難道我會給女士斟伏特加嗎?1這是純酒精!」

1一般不用這種烈性普通白酒招待婦女。

瑪格麗特嫣然一笑,正要伸手推開酒杯,忽然聽到沃蘭德說:「勇敢地喝下去吧。」於是瑪格麗特便順手舉起了那酒杯。

「赫勒,你也來坐下!」沃蘭德命令道,然後又對瑪格麗特解釋:「滿月之夜是節日之夜,節日的夜晚我通常是同左右親信和奴僕們一起用餐的。可說呢,你們大家感覺怎麼樣?這個使人勞頓的晚會開得怎麼樣?」

「四座震驚,讚不絕口!」卡羅維夫用裂帛似的聲音回答說,「客人們全都著了迷,一個個佩服得五體投地;做得非常得體,恰如其分,真可說是得心應手,風流瀟灑,魅力無窮啊!」

沃蘭德默默舉起杯和瑪格麗特的杯子碰了一下。瑪格麗特馴順地把酒一飲而盡,以為自己的生命大概要就此結束了。但是,不僅沒有發生任何不快,相反,她感到一股有靈氣的暖流順胃腸往下流去,後腦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身上便重新恢復了元氣,彷彿是經過很解乏的長時間睡眠後剛剛坐起來,而且覺得飢腸轆轆,像狼一般餓。她想起自己從昨天早晨就一點東西也沒有吃過,更感到餓得難忍難熬了。她貪婪地大口大口吃起魚子來。

河馬切下一塊菠蘿,撒了點鹽,又撒上些胡椒麵。它把菠蘿吃下去,擺出一副雄赳赳的架式咕嘟咕嘟地幹掉了第二杯酒精,惹得大家一齊拍手叫好。

喝下第二杯酒之後,瑪格麗特覺得大燭臺上的蠟燭照得更亮,壁爐裡的火焰也似乎燒得更旺了。她絲毫沒有醉意。她用潔白的牙齒咬著大塊的肉,吸吮著肉中流出的汁液,眼睛卻同時看著河馬往牡蠣上抹芥末。

「你再往牡蠣上放幾粒葡萄吧!」赫勒小聲說著,朝黑貓肋下捅了一下。

「你別教我!」河馬回答說,「我赴過宴席!不必操心,赴過!」

「啊!像這樣坐在小壁爐旁,和自己人在一起,無拘無束地吃頓晚飯,有多美啊!……」卡羅維夫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巴松管,依我看晚會還是夠有魅力,有氣魄的,」黑貓說。

這時沃蘭德又說話了:

「依我看呀,晚會是既沒有魅力,也沒有氣魄。那些胡亂調配的混對酒,還有酒吧間那幫老虎的吼叫,差一點兒鬧得我犯了偏頭痛。」

「是,主公,」黑貓說,「既然您認為沒有氣魄,那我也會馬上持同樣觀點的。」

「瞧他!」沃蘭德說。

「我不過是開了句玩笑,」黑貓溫順地說,「說到老虎嘛,我倒可以下命令把它們烤了。」

「虎肉不能吃。」赫勒說。

「您說不能吃?那您就聽我給您講個故事。」於是黑貓眯縫起眼睛,得意洋洋地說它有一次在沙漠裡轉了整整十九天,唯一的食物就是它打死的老虎的肉。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聽著黑貓的動人敘述,但聽完之後卻異口同聲地喊道:

「撒謊!」

「他這篇謊言最有意思之處就在於:它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真話。」沃蘭德說。

「啊,怎麼?我撒謊?」黑貓高聲反問了一句。大家以為它馬上要進行反駁了,沒想到它卻只是小聲說了一句:「歷史會作出公正裁判的。」

這時,酒後精神煥發的瑪格麗特向阿扎澤勒問道:

「請問,是不是您開槍把他,把那個從前的男爵打死的?」

「當然,」阿扎澤勒回答說,「怎麼能不打死他?一定得打死。」

「我當時真嚇壞了!」瑪格麗特高聲說,「完全沒有想到。」

「這有什麼沒想到的!」阿扎澤勒反駁說。

卡羅維夫也從旁抱怨說:

「怎麼能不嚇壞呢!連我都覺得膝蓋發軟了!‘啪!’的一聲!得!男爵倒地!」

「我差一點兒沒犯歇斯底里!」黑貓舔著舀魚子的小勺說。

「還有一點我不明白,」瑪格麗特又問道,水晶杯反射的金星在她眼裡跳動著,「難道大街上一點也聽不到那音樂聲和晚會上的喧囂?」

「當然聽不見,女王,」卡羅維夫說,「這種事應該做得不讓人聽見才行。這是應該認真做好的。」

「那可不,那可不……因為有一個人呆在樓梯口……記得我跟著阿扎澤勒到這裡來的時候看見過……另一個人呆在大門口……我想,那個人一定是監視你們這所住宅的……」

「不錯!不錯!」卡羅維夫高聲說,「不錯,親愛的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您證實了我的懷疑。他是在監視這套房子。我剛看見他的時候也想過:這準是個萬事不經心的編外副教授之類的人,要麼就是個患單相思的,傻等在樓梯上。沒想到不是,根本不是!後來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噢!這傢伙是在監視我們2大門口那個也是!還有個蹲在大門洞裡的也是幹這個的!」

「那麼,要是真來人逮捕你們,怎麼辦?」瑪格麗特問道。

「肯定會來的,迷人的女王,」卡羅維夫回答說,「我心裡有一種預感覺得他們一定會來。當然,不會馬上來,但到時候一定要來。不過,我想,來了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哎呀!那個男爵倒下去的時候,我激動得不得了,」瑪格麗特說。看來她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槍殺場面至今還歷歷在目,「您的槍法一定很好吧?」

「還算可以。」阿扎澤勒回答。

「離幾步遠?」瑪格麗特的問題提得不很明確。

「這要看打什麼,看瞄準什麼,」阿扎澤勒的回答倒是合情合理,「用錘子砸評論家拉銅斯基家的玻璃是一回事,可要用槍打他的心臟就不那麼簡單了。」

「打心臟!」瑪格麗特高叫一聲,不知為什麼捂住了胸口,「打心臟!」她又含糊地小聲說了一句。

「評論家拉銅斯基是怎麼回事?」沃蘭德眯起眼看著瑪格麗待問道。

阿扎澤勒、卡羅維夫和河馬都慚愧地低下了頭。瑪格麗特漲紅著臉回答說:

「有個評論家叫拉銅斯基。是我剛才在來這裡之前,把他的家砸了。」

「真沒想到!為了什麼呢?」

「是他,主公,把一位大師給毀掉了。」瑪格麗特解釋說。

「那您何必親自勞頓呢?」沃蘭德問。

「讓我去做吧,主公。」黑貓高興地跳著說。

「坐著你的,」阿扎澤勒嘟噥著站起身來,「我自己馬上去一趟……」

「不,」瑪格麗特高聲說,「不,我求求您,主公,不要這樣。」

「您隨便,隨便。」沃蘭德回答。阿扎澤勒隨即坐下了。

「好吧。我們說到哪兒啦,尊貴的瑪格女王?」卡羅維夫接著剛才的話茬兒說,「噢,對,說到了打心臟,」他伸出長長的手指,指著阿扎澤勒說,「他能打中人的心臟,而且還能選擇心臟上任何一個心房或心室打!」

瑪格麗特沒有馬上聽懂,她愣了一下,才驚訝地說:

「心房和心室都是包在裡面看不見的呀!」

「親愛的,」卡羅維夫用破鑼般的聲音說,「正是因為包在裡面,才顯得出本領呀!精彩就精彩在這裡!明擺著的東西誰打不中?!」

卡羅維夫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撲克牌「黑桃七」遞給瑪格麗特,請她用指甲隨便在其中一個黑桃上做個記號。瑪格麗特在右上角的花上劃了一下。赫勒把牌塞到床上枕頭底下,喊道:

「準備好了!」

背對床坐著的阿扎澤勒從禮服褲兜裡掏出一枝黑色自動手槍。他並不轉身,只是把槍搭在肩膀上,槍口朝後開了一槍。這使瑪格麗特既驚訝,又覺得有趣。拿開打芽的枕頭一看——下面那張黑桃七,恰恰是在瑪格麗特劃了記號的花上,穿了一個洞。

「我可不希望在您手裡有槍的時候遇見您。」瑪格麗特嫵媚地瞅著阿扎澤勒說。她向來崇拜一切身懷絕技或學有專長的人,而且往往崇拜得五體投地。

「尊貴的女王,」卡羅維夫尖聲說,「甚至在他手裡不拿什麼槍的時候,我也勸別人儘量別遇見他!我可以用前唱詩班指揮和領唱人的榮譽擔保,誰遇到他都不會祝他健康!」

射擊試驗時一直門聲不響坐在一旁的黑貓,這時突然發話了:

「我要打破他槍穿黑桃七的紀錄!」

阿扎澤勒對它嘟噥了一句什麼。但黑貓決心已定,不可動搖,它不只要求給它槍,而且要求給它兩枝槍。阿扎澤勒又從另一邊的褲兜裡掏出一枝槍來,輕蔑地撒著嘴遞給吹牛大王。又在那張黑桃七牌上做了兩個記號。黑貓背朝著床比劃了半天。瑪格麗特兩手捂住耳朵等待槍響,一邊無心地朝壁爐那邊望著。她看到壁爐隔板上落著一隻貓頭鷹,正在打瞌睡。黑貓的兩校槍同時打響了。赫勒忽然尖叫一聲,被打死的貓頭鷹掉在地上,被打穿的掛鐘停止了擺動。赫勒一隻手流著血,哭叫著抓住黑貓的脊背。黑貓也不示弱,反過來抓住了赫勒的頭髮。兩個人扭成一團,滾到地上,把桌上的一隻大酒杯碰下來打碎了。

「快拉開這個瘋女人!」黑貓喊叫著,在赫勒胯下拼命掙扎。他們被拉開了。卡羅維夫往赫勒受傷的手指上吹了一口氣,傷口立時癒合。

「有人在旁邊嘀咕,我的槍就打不準!」黑貓一邊為自己辯護,一邊極力想把被揪下來的一大撮毛再貼到背上。

「我敢打賭,黑貓是故意的。它的槍法也不錯。」沃蘭德笑著告訴瑪格麗特。

赫勒與黑貓和解了,為了表示和解,兩人互相親了親。從枕頭底下抽出黑桃七來看了看,除了阿扎澤勒打穿的小孔之外,其他六個黑桃都是好好的。

「這不可能!」黑貓拿起牌,對著大燭臺照著看,仍然不願承認失敗。

晚餐在歡快的氣氛中進行著。行行燭淚緩緩地落到燭臺上。壁爐內火焰熊熊,一陣陣透著清香的暖風在整個屋裡波浪般飄蕩,沁人心脾。瑪格麗特酒足飯飽,怡然自得,悠閒地望著阿扎澤勒吐出的雪茄煙的菸圈。灰藍色的煙圖向壁爐飄去,淘氣的黑貓正企圖用長劍掛住飄去的菸圈。瑪格麗特現在哪裡也不想去,雖然按她自己的估計,午夜已經過去很久,這時該是早晨五六點鐘了。瑪格麗特見大家沉默不語,便乘機轉身對沃蘭德怯生生地說:

「看樣子,我該走了……不早了。」

「您忙著往哪兒去呢?」沃蘭德的語調雖然客客氣氣,但卻是乾巴巴的。其他幾個人默不作聲,好像都在一心一意地玩那菸圈兒。

看到大家這種態度,瑪格麗特更加侷促不安了,便又說:「是啊,是該走了。」她說著轉過身去,似乎想尋找個披肩或斗篷,因為這時她忽然覺得自己赤身裸體十分難堪了。沃蘭德默默地從床頭拿起自己那件破舊不堪、汗漬斑斑的長衫,卡羅維夫把它披在瑪格麗特肩上。

「感謝您,主公!」瑪格麗特的聲音輕得剛剛能聽見,她說著用帶有疑問的目光看了看沃蘭德。沃蘭德對此只是有禮貌地、無動於衷地微微一笑。這時一股哀傷悽楚之情從瑪格麗特的內心深處油然而生,她覺得自己受騙了——看來誰也無意挽留她,任何人也沒有打算對她在晚會上盡心盡力的服務給予獎賞。她還明確地意識到:離開這裡後她是無處可去的。難道不得不重返那座小樓?——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在她心中引起的只是絕望。想起當初阿扎澤勒在亞歷山德羅夫公園的長椅上向她提出過的誘人建議,她曾想:「莫非要我自己提出請求?」不!她暗自下定決心:「不,絕不!」

「那我就告辭了,主公。」她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卻在想:只要一離開這裡,我就直奔河邊,跳進去一死了之。

「您先坐下吧,」沃蘭德突然用命令的口吻說,瑪格麗特的臉色驟變,順從地坐了下來。「也許臨別前您還有些什麼話想說吧?」

「不,什麼也沒有,主公,」瑪格麗特驕矜地回答,「而且,如果您還需要我的話,我仍然樂於全力為您效勞。我一點兒也不疲倦,而且在晚會上過得十分愉快。假如這個晚會還在繼續,我仍然樂於讓成千個被處絞刑者和殺人犯來親吻我的膝蓋。」瑪格麗特的兩眼飽含著淚水,她像是在透過雲霧望著沃蘭德。

「對!您說得完全正確!」沃蘭德用洪鐘般的、磣人的聲音說道,「就應該這樣!」

「就應該這樣!」沃蘭德的手下人像回聲一般異口同聲地說。

「我們剛才是在考驗您,」沃蘭德繼續說,「記住,任何時候您也不要請求任何東西!任何時候,任何東西也不要請求!尤其不要向那些比您更強有力的人物請求。他們自己會向您提供的,他們自己會給予您一切的。坐過來吧,驕傲的女士!」沃蘭德一把扯下瑪格麗特披著的沉重的長衫,她重新坐到他的身旁。於是沃蘭德繼續說,但語凋卻和藹多了:「好吧,瑪格,您今天充當了我這裡的女主人,為此您想得到些什麼?您赤身裸體地主持了晚會,對此您希望何以為報呢?您認為,該怎樣酬謝您的膝蓋之勞?剛才被您稱為‘被處絞刑者和殺人犯’的、我的那些客人,使您蒙受了多少損失?您說吧!現在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了,因為這是我主動提議的。」

瑪格麗特感到心臟猛烈地跳起來。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氣,這才覺得頭腦開始能夠思考了。

「喏,說吧,勇敢些!」沃蘭德鼓勵她說,「喚醒您的想象力,讓幻想任意馳騁,快馬加鞭!單單是目睹了處死那個不可救藥的敗類男爵的場面,就值得獎賞,何況這目睹者又是一位婦女呢。喏,快說吧!」

瑪格麗特激動得喘不上氣來,她正想說出那些久久埋藏在心底的、早已考慮好的話,卻不知怎麼突然面色蒼白,雙目圓睜,張口結舌了。「弗莉達!弗莉達!弗莉達!」她覺得有一個糾纏不休、苦苦哀求的聲音對著她的兩耳叫喊:「我叫弗莉達!」於是瑪格麗特結結巴巴地問道:

「這麼說,我,我可以請求您一件事?」

「是要求,要求,我的女士,您可以要求一件事!」沃蘭德回答說,臉上帶著善解人意的微笑。

啊!沃蘭德多麼機智、多麼明確地強調了瑪格麗特自己說出的這「一件事」三個字呀!

瑪格麗特又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我希望他們今後不再把弗莉達用來憋死自己孩子的那塊手帕拿到她面前。」

黑貓兩眼望天,深深地長嘆一聲。不過,它什麼也沒有說,顯然對晚會上擰耳朵那件事記憶猶新。這時,只見沃蘭德苦笑了一下,對瑪格麗特說:

「當然,可以完全排除您從蠢女人弗莉達手裡接受賄賂的可能性,因為那與您女王的尊嚴格格不入。鑑於這種情況,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看來,只有一個辦法——多弄些破布條來,把我臥室裡的所有縫隙統統堵死!」

「您在說什麼,主公?」瑪格麗特問道。沃蘭德這些話確實令人費解。

「我完全贊同您的意見,主公!」黑貓又從旁插話說,「是得用破布條堵死。」黑貓憤慨地用爪子使勁敲了一下桌子。

「我說的是慈悲心,」沃蘭德用那隻閃光的眼睛凝視著瑪格麗特,解釋自己剛才的話,「有時候,慈悲之心會狡黠地穿過最小最小的縫隙,完全意外地鑽到我這裡來。所以我說得用破布條堵死所有的縫隙。」

「我說的也是這個!」黑貓高興地叫起來,同時躲開瑪格麗特,用兩隻沾滿粉紅色油膏的爪子捂住自己的尖耳朵,以防萬一。

「你走開!」沃蘭德對黑貓說。

「我還沒有喝咖啡,怎麼能走呢?主公,」黑貓回答說,「在這節日之夜的筵席上難道還要把賓客分為上下兩等嗎?一種客人吃頭等新鮮的食品,另一種客人就得像那個悲傷吝嗇的餐廳管理員所說的那樣,吃‘二等新鮮度’的東西?」

「住嘴!」沃蘭德命令道,然後他轉向瑪格麗特問道:「根據各種情況判斷,您這個人非常善良,是嗎?是個道德高尚的人,對嗎?」

「不是,」瑪格麗特堅定明確地回答說,「我知道,和您談話必須十分坦率。因此我坦率地告訴您:我為人很輕率。我替弗莉達向您求情,只是因為我曾經一時不慎,使她產生了一種堅定的希望。她現在在等待,主公,她相信我有威力。如果我使她的希望落空,我便會陷入一種可怕的境地,我將一生不得安寧。事已至此,實在是別無辦法呀!」

「噢,這就明白了。」沃蘭德說。

「那麼您能辦到這一點嗎?」瑪格麗特輕聲問道。

「絕對不能,」沃蘭德回答說,「是這麼回事,親愛的女王,是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混亂。各官衙府署應該各司其職。我們擁有的威力的確相當大,遠比那些目光短淺的人所估計的更大得多,這一點我也並不想同您爭論……」

「當然大得多!」黑貓又忍不住插嘴了,看來它對沃蘭德擁有的威力很是自豪。

「見你的鬼去,住嘴!」沃蘭德訓斥黑貓,然後繼續對瑪格麗特說,「不過,正像我剛才說的,該由其他衙署管轄的事又何必由我去做呢?所以,這件事我不去辦。您可以自己去辦。」

「我的話難道能應驗?」

阿扎澤勒用那隻斜眼嘲諷地膜了瑪格麗特一眼,暗暗地搖了搖棕紅頭髮的腦袋,鼻子裡輕輕嗤了一聲。

「就去辦你的吧,真叫人費勁!」沃蘭德嘟噥了一句,隨即轉了一下地球儀,認真觀察起那上面的一個小部位來,好像是一面同瑪格麗特談話,一面在處理另一件事。

「喏,弗莉達。」卡羅維夫提醒說。

「弗莉達!」瑪格麗特也跟著尖叫了一聲。

只見房門霍地開啟,一個披頭散髮、赤身裸體、但已毫無醉態的女人闖進屋裡。她瞪著兩隻瘋狂的眼睛,伸出雙手朝瑪格麗特走去,而瑪格麗特則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

「赦免你了!今後不會再給你送手帕了!」

弗莉達哀號一聲,匍匐在瑪格麗特面前,接著便攤開了手腳。沃蘭德一揮手,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感謝您!我這就告辭,別了!」瑪格麗特說著站起身來。

「喂,我說,河馬,」沃蘭德說道,「一位問世不深的女士在節日夜晚偶有不慎,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利用它從中漁利吧!」然後他又轉向瑪格麗特說,「是這樣的,剛才這件事不算,因為我自己並沒有替您做什麼事。您想為自己要求些什麼呢?」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寂靜中只聽見卡羅維夫對瑪格麗特耳語說:

「至尊至貴的夫人,我勸您這一次可要理智清醒些!否則福耳圖娜1可能溜掉!」

1福耳圖娜,古羅馬神話中司幸福、好運和成功的女神。她常常以蒙著雙目站在轉動不已的輪上或球上的形象出現,隱喻機會面對你時應該及時抓住它。

「我希望現在,立即把我的情人,把大師還給我。」瑪格麗特說,她的臉馬上痙攣得變了樣子。

瑪格麗特的話音剛落,一陣清風吹來,屋裡大燭臺上的燭光紛紛倒伏,沉重的窗簾拉向一旁,兩扇窗戶洞開;窗外,深邃的蒼穹高處,顯出一輪皎潔的滿月,但這並不是清晨的月,而仍是午夜的月。一塊綠瑩瑩的月色方巾從窗臺飄落到地板上,方巾中間站著一個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夜晚訪問無家漢伊萬的那個自稱為大師的人。他仍然是住院病員的打扮——外穿長罩衫,腳上一雙便鞋,頭上戴著他那頂時刻不離身的黑色小帽;許久未刮過的臉上透著驚恐,面部肌肉不住地抽動,眼睛瘋人似地掃視著屋裡的燭光。水銀般的月光在他身邊盪漾。

瑪格麗特馬上認出了大師。她呻吟一聲,舉起兩手一拍,向他跑過去。她吻著他的額頭、嘴唇,緊緊把臉貼在他鬍子拉碴的臉上,隱忍多時的眼淚湧泉般順著她的兩腮撲簌簌落下來,嘴裡只是無意識地連連說著一個字:

「你……你……你……」

大師輕輕地推開她,用喑啞的聲音說:

「不要哭,瑪格,不要折磨我,我病得很厲害,」忽然,他彷彿想要跳窗逃跑似地一隻手扶住窗臺,齜著牙,凝視著坐在屋裡的人們喊道:「我害怕,瑪格!我又產生幻覺了。」

瑪格麗特痛哭失聲,憋得喘不上氣來,斷斷續續地喃喃說道:

「不,不,別怕,什麼也別怕!有我在你身邊!我在你身邊!」

機靈的卡羅維夫不知不覺中把一把椅子推到大師身旁,大師坐到椅子上。瑪格麗特跪倒在地,把頭緊緊貼在病人腰旁。她安靜下來了。由於過分激動,她竟沒有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披上了一件黑緞披風。病人低下頭,開始凝視地下,目光憂鬱不安。

「是啊,」沉默片刻後,沃蘭德開口說,「把他好好收拾一下。」沃蘭德命令卡羅維夫:「義士,你給這個人拿點東西來喝吧!」卡羅維夫立即照辦了。

瑪格麗特用顫抖的聲音懇求大師:

「你喝吧,喝下去吧!你還害怕?不,不要怕,相信我,這些人會幫助你的。」

病人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但他的手一發抖,空杯子掉在他腳旁,摔得粉碎。

「這是好兆頭!好兆頭!」卡羅維夫對瑪格麗特耳語說,「您看,他已經清醒過來了。」

的確,病人的眼神不再那麼古怪,不再那麼惶惶不安了。

「怎麼,是你,瑪格?」月光中的客人問道。

「別懷疑,是我。」瑪格麗特回答。

「再給他一杯!」沃蘭德命令道。

喝下第二杯之後,大師的眼睛變得有理性,有神采了。

「喏,你們看,這就大不一樣了,」沃蘭德眯起眼看著大師說,「現在咱們來談談吧!您是什麼人?」

「我現在什麼人也不是。」大師回答,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您這是從哪兒來?」

「從瘋人院。我有精神病。」來客回答。

瑪格麗特受不住這些話的刺激,又哭起來。哭了一陣,她擦於眼淚喊道:

「這些話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主公,我對您說吧,他是一位大師。您把他治好吧,他值得您這樣做。」

「您知道現在您是在同誰談話嗎?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嗎?」沃蘭德問乘月光來的人。

「知道,」大師回答說,「我在瘋人院裡恰好住在那個孩子——伊萬-無家漢的隔壁。他對我談到過您。」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沃蘭德馬上說,「我很高興地在牧首湖畔見過這位年輕人。他險些把我也弄瘋了,因為他硬要證明我不存在!但是,這確實是我,您總會相信吧?」

「不能不相信,」來客說,「不過,當然嘍,如果把您看做某種幻覺的產物,那也許就能平靜得多。噢,請您原諒。」大師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急忙道歉說。

「嗯,那有什麼辦法呢,既然能平靜得多,您就那樣看好啦。」沃蘭德很客氣地回答。

「不,不,」瑪格麗特吃驚地搖晃著大師的肩膀說,「你清醒些!他確實就在你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