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高空中飛行,柔和的月光溫暖著瑪格麗特全身,耳邊均勻的轟響聲像在撫慰她的心靈。她合上眼睛,仰起面孔,承受著清風的吹拂,想起剛剛離開的無名河畔那情景,想到自己再也看不見那條河,悽愴的依依之情不禁油然而生。這天晚上她目睹了魔力的顯示,經歷過各種奇蹟,現在她已隱約猜到自己去見的是什麼人了。但她並不覺得害怕。一個強烈的願望——在那裡可以挽回自己的幸福——使她變得完全無所畏懼了。不過,她在車中耽於幸福幻想的時間並不長。或許由於白嘴鴉司機的技術高超,要麼是那汽車造得無比奇妙,反正過了不大一會兒,當瑪格麗特再睜眼看時,黑乎乎的大片森林不見了,展現在自己下邊的是由莫斯科的輝煌燈火構成的一片閃爍迷離的湖泊。只見黑鳥司機在駕車飛行中把汽車的右前輪卸下來,然後把車徐徐降落在多羅高米洛夫附近一塊荒涼的墓地上。瑪格麗特悉聽安排,什麼也不問。司機請她在一座墓碑旁下了車,取出她的飛刷,然後使車頭轉向墓地旁邊的深谷,發動了馬達。汽車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音,向深谷衝去,就在谷底毀掉了。白嘴鴉恭恭敬敬向瑪格麗特行了個舉手禮告辭,跨上剛才卸下的車輪,騰空飛去。
與此同時,有個披黑斗篷的人從一座墓碑後走出來,他的獠牙在月光下一閃,瑪格麗特立刻認出了阿扎澤勒。阿扎澤勒向瑪格麗特招招手,示意她乘上飛刷,他自己則跨上了一把長花劍。然後他們雙雙盤旋起飛,幾秒鐘後便人不知鬼不覺地降落在花園大街第302號乙樓旁邊。
兩人分別把飛刷和長花劍夾在腋下,走進大樓。經過大門洞時,瑪格麗特看到有個戴鴨舌帽、穿高筒靴的男人可憐巴巴地蹲在門旁,好像在等候誰。儘管兩人走路極輕,那孤獨的男人還是發覺了他們的腳步聲,但他只是不安地抖了一下,當然沒有弄清聲音從何而來。
走到第六個大門口,他們又遇到一個和剛才那人非常相似的男人。也和剛才一樣:一陣腳步聲,那人不安地回頭看了看,皺起了眉頭,看見大門開啟又關上,那人向前追了兩步,好像在追趕隱身的進門人。然後又往門口看了看,但是,不消說,他也什麼都沒看見。
第三個人和第二個人一樣,因而也和頭一個人一樣,他守候在三層樓上,正坐在樓梯口吸著一種勁兒很大的帶嘴香菸。瑪格麗特走過他身旁時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吸菸人像是突然被刺了一下,霍地從長凳上跳起來,驚恐不安地回頭看了看,又跑到樓梯護欄前向下望了望。這時瑪格麗特和阿扎澤勒已經到了第50號門前。他們並不按門鈴,阿扎澤勒用隨身帶的鑰匙悄悄把門開啟了。
首先使瑪格麗特感到震驚的是,眼前漆黑一團,好像進入了地下,什麼都看不見。她唯恐絆倒,急忙抓住阿扎澤勒的斗篷,但這時遠處的空中亮起一盞小小的神燈,黃豆般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地向她移過來。阿扎澤勒邊走邊從瑪格麗特腋下把飛刷抽出去,那刷子隨即無聲地消失在黑暗中了。他們兩人沿著一條極寬闊的階梯往上走,瑪格麗特覺得這階梯似乎沒有盡頭。奇怪的是,一個普通的莫斯科住宅的前室裡,怎麼可能安置得下這樣異乎尋常的階梯?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卻能切實感覺到它像是沒有盡頭的。終於來到盡頭了,瑪格麗特覺得自己站到了一個平臺上,那小小的燈光已經移到她跟前。藉著燈光,她看到一張男人的臉。此人身材細長,全身漆黑,是他在舉著那盞小神燈。儘管燈火如豆,光線十分微弱,但凡是幾天來曾不幸與此君狹路相逢的人都會馬上認出來:他就是綽號叫巴松管的卡羅維夫。
不錯,卡羅維夫的外貌與原先大不相同了。這時反射著閃爍燈光的已不是原先那副早該扔進臭水溝的破夾鼻眼鏡,而是一片單光眼鏡,雖然玻璃上也有裂紋。那張蠻橫傲慢的臉上的兩撇鬍子現在是稍稍向上捲起的,而且抹上了油。他穿起了燕尾服,看上去一身黑,只有胸口處露著一點白。
他既是魔術師,又是唱詩班指揮,既能興妖作怪,又能當翻譯。鬼才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總之,這位卡羅維夫向瑪格麗特點頭致意後,把舉著神燈的手瀟灑地往身旁一擺,請求瑪格麗特隨他來。阿扎澤勒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瑪格麗特暗想:「這個夜晚真怪。我作好了各種精神準備,唯獨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這裡停電還是怎麼?尤其奇怪的是這所住宅的面積:一所普通莫斯科住宅裡,怎麼會容得下這許多東西?根本不可能!」
儘管卡羅維夫手中的燈光很微弱,瑪格麗特還是看得很清楚:她來到一個真正寬闊無比的大廳,廳內兩旁還有柱廊,那裡顯得更加昏暗,看上去也沒有盡頭。卡羅維夫在一個不大的長沙發旁停下來,把神燈放在一個細高燈座上,用手勢請瑪格麗特在沙發上就座,他自己一隻胳膊扶著高燈座,擺出個優美的姿勢站在旁邊。
「請允許我自己介紹一下吧,我叫卡羅維夫。」卡羅維夫的聲音像是嘰嘰呱呱地叫,「您是對這裡為什麼沒有電燈感到奇怪吧?您當然會以為這是為了節約吧?不是的,絕對不是。如果我說謊,我情願讓隨便哪個劊子手就在這燈座上剁下我的腦袋,哪怕讓今夜晚些時候將有幸吻您的膝蓋的那些劊子手中間的一個來剁也行。這裡沒有電燈只是因為主公他不喜歡電燈光,所以我們要到最後才開燈。到那時候,請您相信,絕不會缺少燈光的。甚至您大概還會覺得電燈再少些就好了。」
卡羅維夫給瑪格麗特的印象很好,他那嘰嘰呱呱的絮叨聲也對她起了某種鎮定作用。瑪格麗特回答說:
「不,最使我奇怪的是,怎麼會容得下這麼大地方。」她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強調這廳堂之大。
卡羅維夫得意地笑了笑,鼻子兩邊的皺紋陰影微微顫動著。
「這最簡單不過了!」他回答說,「凡是熟知五維空間的人,要想把房間面積擴大到他所希望的程度,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不僅如此,尊敬的女士,我還要告訴您:擴大到什麼程度都可以!再順便說一句,」卡羅維夫絮叨起來沒個完,「比方說,我也認識一些人,他們不僅對五維空間一竅不通,而且,一般說來,對什麼都一竅不通。可是,他們在擴大自家住房面積方面卻都能創造出不折不扣的奇蹟。比如,我聽說本城就住著這麼一位。他先是在土城區得到了一套三居室的住宅,他根本沒有利用什麼五維空間和其他諸如此類傷腦筋的東西,只是簡單地在其中一個房間裡打了個隔斷,把它隔成了兩間,他那套住宅轉眼間就變成了四居室的。
「然後他用這套房子調換到位於莫斯科不同地區的兩套房子——三居室和兩居室的各一套。這樣,他的房子就變成了五間,您說對吧?他又把三間的一套換成了兩間的兩套,您看,他這就擁有六間房了,當然,這六間房是分散在莫斯科不同地區的。他已經準備使出他最後的、也是最漂亮的一著兒了:在報上登個啟事,宣告願意用不同地區的六間住房調換土城區一套五居室住房。這時候,由於某些他無法左右的原因,他的活動才不得不終止。也許他現在還有個什麼房間住,不過,我敢肯定,那絕不會是在莫斯科了。您看,這人多麼善於鑽營!可您還在談論什麼五維空間呢。」
雖然瑪格麗特並沒有談論什麼五維空間,而是卡羅維夫自己在談,但瑪格麗特聽到房產鑽營家的這些活動,還是快活地笑了。卡羅維夫繼續說:
「好吧,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咱們談正事吧。您為人很聰明,所以,您想必已經猜到我們的主公是誰了。」
瑪格麗特覺得心臟「怦」地跳了一下。她點了點頭。
「嗯,你看,好!」卡羅維夫說,「我們最討厭吞吞吐吐、故弄玄虛了。直說吧,主公他每年要舉行一次跳舞晚會,稱為‘上元晚會’,或者叫做‘百三晚會’。啊!來賓就別提有多少了!」卡羅維夫為了加強語氣,用手捂住了半邊臉,彷彿他在害牙痛,「不過,我相信,您會親眼看到的。我對您說,是這麼回事:主公他是獨身一人,這您當然也清楚。可晚會上需要有位女主人,」卡羅維夫說著,把兩手一攤,「您也會這麼看吧,晚會上要是沒有個女主人……」
瑪格麗特認真地聽著卡羅維夫的話,儘量一個字也不漏掉;她感到心裡一陣陣發冷,挽回幸福的希望使她的頭腦無法寧靜。
「我們還有個傳統,」卡羅維夫繼續講著,「第一,要求晚會上的女主人的名字必須是瑪格麗特;第二,她必須是當地出生的。而我們呢,您也知道,是來旅行的,現在是在莫斯科。我們發現莫斯科有一百二十一個名叫瑪格麗特的女性,可是,不知您是否相信,」卡羅維夫說著,絕望地拍了一下大腿,「沒有一個人合適!所以,這個福分就……」
卡羅維夫說著一躬身,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瑪格麗特又感到一股冷氣從心底升起。
「簡短些說吧!」卡羅維夫提高了聲音,「直截了當:您不會拒絕承擔這項義務吧?」
「我不拒絕。」瑪格麗特堅定地回答。
「當然!」卡羅維夫說,隨即舉起神燈:「那麼,請跟我來!」
他們在圓柱中間穿行了許久,終於進入了另一個大廳。這裡不知為什麼瀰漫著強烈的檸檬味,還聽見有颯颯的聲音。不知什麼東西碰了瑪格麗特的頭一下,她打了個冷戰。
「您別怕,」卡羅維夫挽住瑪格麗特的胳膊,用甜絲絲的語調安慰說,「這不過是河馬為晚會搞的一些小玩藝兒,沒有別的。總之,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我想斗膽奉勸您一句:永遠別害怕,什麼也別怕!害怕是很不明智的。不瞞您說,我們的晚會將是非常豪華的。晚會上您將看到一些人,他們當年都曾擁有極大的權力。但是,說實話,如果認真想一想,他們的能力同鄙人有幸吞居其侍從之列的主公的能力相比,是何等的微乎其微啊!簡直十分可笑!依我說,甚至十分可悲。再說,您自己也是個有王室血統的人。」
「怎麼,我有王室的血統?」瑪格麗特把身子靠近卡羅維夫,驚訝地小聲問道。
「啊,我的女王,」卡羅維夫眉飛色舞,喋喋不休地說,「血統問題可是世界上最複雜的問題!如果我們去詢問某些個老奶奶,特別是那些個享有溫良賢淑美名的老奶奶們,那麼,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我們肯定會發現一些最最令人吃驚的秘密。我想,如果我把這種情況比作洗撲克牌時往往出現的怪現象的話,大概是不會錯的。對某些東西來說,任何社會等級界限,甚至國家界限,都無能為力。我還要給您這樣一個暗示:曾經生活在十六世紀的一位法國王后1如果聽到有人報告她,說她那非常漂亮的曾孫的曾孫的曾孫的曾孫女,在幾百年後的今天,正在莫斯科由我挽著胳膊帶去參加晚會的話,那她準會感到非常驚訝。不過,我們已經到了!」
1指十六世紀法國國王亨利四世(1553-1610,即那瓦爾的亨利)的王后瑪格麗特。
卡羅維夫吹滅神燈,神燈隨即從他手中消失。瑪格麗特看到眼前有一扇黑色的門,下面門縫處透出一道亮光。卡羅維夫敲了敲門。這時瑪格麗特忽然感到激動不安,牙齒磕碰得格格響,脊樑骨一陣陣發涼。門開啟了,原來這是個很小的房間。瑪格麗特看到一張寬大的柞木床,床上堆著揉皺了的髒床單和一個枕頭。床旁有一張雕花腿作木桌,桌上放著校形大燭臺,七根黃金枝杈的頂端各有一個猛禽利爪形的燭碗,每隻金爪燭碗上都燃著一枝很粗的蠟燭。此外,桌上還擺著個很大的國際象棋棋盤,每個棋于都雕刻得極為精美。床前鋪著塊不大的舊地毯,放著個矮矮的長凳。另一張桌上放著個金茶碗和一個較小的枝形燭臺,它的枝杈像一條條蛇。屋裡瀰漫著一股潮溼氣和樹脂氣味,兩個燭臺照出的一道道黑影在地板上縱橫交錯。
瑪格麗特從在座的人中間一下子就認出了阿扎澤勒。他站在大床床頭前,穿著燕尾服,已大大不同於在亞歷山德羅夫公園裡出現在瑪格麗特身旁的那個阿扎澤勒了。他非常溫文爾雅地朝瑪格麗特鞠了一躬。
床旁小地毯上坐著個裸體魔女。這就是那個使瓦列特劇院可敬的餐廳管理員大為難堪的赫勒,嗨,也就是在演魔術那天夜間幸而被雄雞打鳴嚇跑的魔女。現在她正攪拌著面前鍋裡的什麼東西,鍋裡冒著一股硫磺氣。
此外,屋裡棋桌前的高凳上還蹲著一隻碩大無比的黑貓,它用右前爪捏著一個象棋棋子——馬。
赫勒微微起身向瑪格麗特施禮。黑貓也從高凳上跳下來行了個禮。行禮時它的右後爪一併,前爪捏著的馬便掉在地上滾到床下。於是黑貓也跟著鑽到床下去了。
驚得目瞪口呆的瑪格麗特只是在昏暗詭秘的燭光下影影綽綽地看到了這一切。但真正吸引住她的目光的還是那張大床。床上坐的正是不久前可憐的伊萬在牧首湖畔極力向其證明不存在魔鬼的那個人。「不存在」的魔王現在正坐在這張床上。
瑪格麗特感到有兩隻眼睛在盯著她的臉。其中右眼的眼底閃著金色火花,這隻眼睛顯然能夠看穿任何人的靈魂深處;而左眼則像計鼻兒那樣狹小,它空洞、昏暗,活像個隱蔽著黑暗和一切幽靈的無底洞洞口。沃蘭德的臉向一邊歪著,右嘴角有些下垂,兩道劍眉,光禿的高額頭上深深刻著幾條平行的皺紋。臉上的皮膚似乎是曬得永遠變黑了。
沃蘭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穿一件很長的睡衣,衣服很髒,左肩上還打著一塊補丁。他蜷著一條腿,另一條腿伸到小長椅上,赫勒正往這條黑腿的膝蓋上塗抹一種冒著煙的油膏。
沃蘭德的衣襟敞著。瑪格麗特看到在他那沒有胸毛的前胸掛著一條細細的金鍊,金鍊上吊著一隻由暗褐色寶石精工雕成的甲蟲,蟲背上還刻有古代文字。沃蘭德身旁放著一臺奇特的大地球儀,它安置在笨重的底座上,半邊被太陽光照亮,看上去像是活動著的。
沉默了幾秒鐘。瑪格麗特心想:「他這是在考察我。」她用全部意志力穩住自己兩條顫抖不已的腿。
沃蘭德終於開口了。他先莞爾一笑,那隻閃著金火花的眼睛彷彿由於這一笑而燃燒起來。
「我歡迎您,女王,還請您原諒我這身家常穿戴。」
他的聲音極低,有幾個字字音拖長,有些嘶啞。
沃蘭德隨手從床上拿起一柄長劍,彎下腰用劍在床底下掃了幾下,說:
「出來吧!這一局不下了,來客人了。」
「請您千萬別這樣。」瑪格麗特忽然聽到卡羅維夫像臺詞提示人似的急忙在她耳邊尖聲說。
「請您千萬別這樣……」瑪格麗特也立即重複說。
「主公……」卡羅維夫的聲音又在耳邊提醒她該怎麼稱呼。
「請您千萬別這樣,主公。」已經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瑪格麗特鎮靜而清晰地說。她嫣然一笑,又接著說,「我懇求您不要中斷這盤棋。我想,象棋雜誌如果有可能把您這盤棋發表在刊物上,一定會付給優厚報酬的。」
阿扎澤勒輕輕咳了兩聲表示讚賞,而沃蘭德本人則仔細地端詳了一下瑪格麗特,自言自語似地說:
「嗯,卡羅維夫說得不錯!真像洗牌時出現的奇蹟一樣。血統的關係!」
沃蘭德伸出手招呼瑪格麗特到跟前來。瑪格麗特還沒感覺到自己的赤腳在地上走動,身體已經站到床前了。沃蘭德舉起一隻巨石般沉重、火一般炙熱的手放到瑪格麗特肩上,只輕輕一拉,便使她坐到了自己身旁的床上。
「好吧,難得您也有這樣感人的雅興,」沃蘭德說,「其實,我本來也別無他求。那,好吧,我們就不客氣了。」他說著,又俯身衝著床底下喊道:「你還要在那兒胡鬧多久,該死的小丑?還不快出來!」
「我找不到那匹馬了!」黑貓在床下用壓低的假嗓子回答,「不知道它躥到哪兒去了。馬沒找到,倒找到一隻癲蛤蚊。」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還在集市上賣藝?」沃蘭德故意嗔怪地問,「床底下怎麼會有癩蛤蟆?!快收起這些廉價的玩藝兒,留著到瓦列特劇院去演吧。你要不馬上出來,否則我們就當你認輸了,該死的逃兵!」
「我絕不認輸,主公!」黑貓在床底下一聲喊,鑽了出來,爪子裡捏著它的「馬」。
「我來給您介紹一下……」沃蘭德剛要給瑪格麗特介紹,卻又中斷了自己的話,改口說:「不,我簡直見不得這種怪模怪樣的小丑。大家看看,他在床底下把自己弄成了什麼樣子!」
這時,沾了滿身灰塵的黑貓正後腿直立著向瑪格麗特點頭致意。它脖子上繫著一條配燕尾服的白蝴蝶結,胸前的小皮帶上掛著一副珠母框的女用望遠鏡。此外,它還把鬍子染成了金色。
「看,你像什麼?!」沃蘭德大聲說,「你幹嗎要把鬍子染成金色?再說,你連褲子都沒穿,還系得哪門子領結?!」
「貓可不興穿褲子呀,主公,」黑貓一本正經地回答說,「您總不會讓我再去穿上靴子吧?穿靴子的雄貓只是童話裡才有1,主公。但是,您什麼時候見過晚會上有誰不繫領呆(帶)的?我可不願意成為晚會上的笑料,去冒被人掐著脖子轟出來的危險!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可能條件美化自己。您可以認為我這句話也是指這望遠鏡說的,主公!」
1指德國早期浪漫派代表作家蒂克(1773-1853)創作的童話劇《穿皮靴的雄貓》。
「那麼鬍子呢?
「我真不明白,」黑貓冷冰冰地說,「阿扎澤勒和卡羅維夫今天都颳了臉,臉上還搽了粉。為什麼他們可以?白色比金色好在哪裡呢?我不過是往鬍子上搽了點金粉,沒有別的呀!假如我也把鬍子颳了,那就不同了!刮掉鬍子的貓!那才不像樣子,這我倒可以承認,一萬個同意。反正,總而言之,」黑貓的聲音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似的顫抖了一下,「我看這是有意刁難我呀。我現在面臨的重大選擇是:到底還要不要去參加晚會?關於這個問題,主公,您如何教誨呢?」
黑貓氣鼓鼓的,似乎馬上就要氣破肚皮了。
「哎呀,你這騙子,騙子手!」沃蘭德搖著頭說,「每次下棋,只要他無路可走了,他就節外生枝,借題發揮。完全是個最蹩腳的江湖騙子。你快給我坐下來下棋吧,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我可以坐下,」黑貓說著便坐了下來,「不過,我不能同意您後面說的那些話。我的話根本不是像您當著女士的面所說的那樣‘胡說八道’,我的話完全合乎邏輯學嚴密的三段論法規範,連賽克斯都-恩披裡柯1和馬爾齊安-卡培拉2這樣的學者,甚至於亞里士多德3本人都會給予我應有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