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燭光熠熠

1賽克斯都-恩披裡柯,約二世紀中葉的古羅馬哲學家,懷疑論者。著有《皮浪的基本原理》等。

2馬爾齊安-卡培拉,古羅馬作家,五世紀人。著作涉及文法、樸素辯證法、天文、數學、音樂等。

3亞里士多德(西元前384-前322),古希臘哲學家、科學家。

「將軍了!」沃蘭德說。

「沒什麼,沒什麼。」黑貓一邊說著,趕緊拿起望遠鏡看棋盤。

「那麼,女士,」沃蘭德轉臉對瑪格麗特說,「我先向您介紹一下我這幾個隨從吧,這個裝瘋賣傻的雄貓叫河馬,阿扎澤勒和卡羅維夫兩人您已經認識了,那個是我的侍女赫勒,她機智,聰明,無論吩咐她什麼,她都能辦到。」

美麗的赫勒繼續用手從鍋裡撈出油膏來往沃蘭德的膝蓋上搽著,把她綠瑩瑩的眼睛轉向瑪格麗特,粲然一笑。

「喏,就這麼幾個。」沃蘭德介紹完畢,忽然皺了一下眉頭,因為赫勒這時特別用力地按了一下他的膝蓋。「您看,我這裡人數並不多,男女都有,都是些老實人。」沃蘭德不說話了,他開始轉動眼前的地球儀。這個地球儀制作得非常精巧,上面的蔚藍色海洋波濤翻滾,極地也像是覆蓋著真正的冰雪。

瑪格麗特再看那棋盤時,棋盤上已是一片慌亂景象:身著白色披風的國王正氣急敗壞地在他的方格中跺腳,絕望地舉起雙手。一個軍官搖晃著軍刀指向前方,三個舉著長柄斧的白眼應募兵1驚慌失措地望著那軍官。軍官的前方,在毗連的黑白兩個方格中,兩個沃蘭德的黑色騎兵正緊勒住烈馬,馬在咆哮,不住地用蹄子刨著眼前限制它們前進的格子。

1應募兵指十五至十七世紀期間德國招募的軍人,他們自帶武器,以掠奪為食。

使瑪格麗特感到非常有趣和十分驚訝的是,這些棋子都是活的!

黑貓放下望遠鏡,朝他的白軍國王背上輕輕推了一下,那國王絕望地雙手捂住了臉。

「情況不妙啊,親愛的河馬!」站在一旁觀戰的卡羅維夫惡毒地小聲說。

「情況是嚴重,但還不能說毫無希望,」河馬回答說,「而且,我對最後勝利抱有充分信心。不過,是得認真分析一下局勢。」

於是它便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分析」起來:它做著各種鬼臉,並不住地衝著白軍國王擠眉弄眼。

「怎麼也沒有用!」卡羅維夫說。

「哎呀!」河馬大聲喊道,「鸚鵡全飛了!我早就警告過你們嘛!」

果然從遠處傳來一片扇動翅膀的聲音。卡羅維夫和阿扎澤勒急忙跑了出去。

「唉,都怪你們偏要在晚會上搞那些個花樣,見鬼!」沃蘭德嘟噥了一句,繼續盯著他的地球儀。

卡羅維夫和阿扎澤勒剛一離開,河馬就更加賣勁地向白軍國王擠眼。終於,國王領會了河馬的意圖——急忙脫下披風,扔在格子裡,從棋盤上逃之夭夭了。而那個軍官則拾起國王的披風,自己披起來,站到了國王的位置上。這時卡羅維夫和阿扎澤勒回來了。

「撒謊,總是這樣!」阿扎澤勒用眼睛斜視著河馬,嘟嘟囔囔地說。

「我是聽見有鳥飛的呀!」黑貓並不認錯。

「喂,怎麼啦,還要等多久?」沃蘭德問道,「將著你的軍呢!」

「大概是我聽錯了吧,我的老師1,」黑貓說,「沒有將著軍呀!不可能將軍嘛!」

1原文用法語的俄語拼音:梅特爾。

「我再重複一遍:將著你的國王呢!」

「主公,」黑貓故作驚訝地說,「您是太累了,沒有將著軍!」

「你的國王是在‘42’格上呀。」沃蘭德說。他不看棋盤也知道。

「主公,您真叫我大吃一驚了,」黑貓裝出一副吃驚的面孔,尖聲叫道,「‘42’格里沒有國王啊!」

「怎麼回事、’沃蘭德莫名其妙,這才回頭去看棋盤——原來國王站的格子裡,現在站著個軍官,那軍官轉過臉去,用手捂住了臉。

「啊,你這壞蛋!」沃蘭德若有所思地說。

「主公!我只能再次求助於邏輯學了,」黑貓把一隻前爪按在心口上認真地說,「如果下棋的一方宣佈‘將軍’,而雙方的國王這時卻早已不在棋盤上,那麼這種‘將軍’自然是不能成立的。」

「你認輸不認輸吧?」沃蘭德的聲音威嚴可怖。

「請允許我再考慮一下。」黑貓溫順地回答,然後它把兩隻前肘往桌上一支,兩隻爪子抱住腦袋沉思起來。考慮了很久,最後才說:「我認輸。」

「該打死這個頑固的畜生。」阿扎澤勒小聲說。

「是的,我認輸,」黑貓說,「不過,我之所以認輸,完全是因為我無法在一些嫉妒者可以肆意中傷的氣氛中繼續下棋!」他站起身來。棋盤上的棋子便都自動跑進了棋盒子。

「赫勒,你該去了!」沃蘭德說。赫勒隨著話聲從屋中消失。沃蘭德又說:「我的腿這麼痛,可還得讓她去張羅晚會。」

「請讓我來給您搽藥吧。」瑪格麗特輕聲請求說。

沃蘭德凝神看了看她,把膝蓋移到她面前。

岩漿般熾熱的稀油膏燒灼著瑪格麗特的雙手,但她強忍住疼痛。眉頭也不皺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油膏搽在沃蘭德的膝蓋上,儘量不讓他感到痛。

「左右的人都說這是風溼病,」沃蘭德國不轉睛地看著瑪格麗特說,「可我總覺得這膝蓋痛的毛病是一個迷人的魔女給我留下的紀念:一五六一年我在布羅肯山1上的魔鬼道場裡認識了她,有一段時間我們之間過從甚密。」

1指德國境內哈茨山的布羅肯峰。據德國民間傳說,每年四月三十日夜晚魔女們便紛紛駕著飛帚、叉棍等來到這裡與魔鬼舉行徹夜的狂歡舞會,這天夜晚稱為「瓦爾普吉斯之夜」。歌德《浮士德》中有有關描寫。

「哎呀,會是這樣嗎!」瑪格麗特說。

「小事一樁!三百年後就會好的。他們建議我使用各種藥物,可我還是按老譜兒治,用這種老奶奶傳下來的方子。那可惡的老太婆,我那老奶奶,傳給了我一種奇特的藥草!順便問一句:您自己有沒有什麼痛苦?或許有什麼悲哀、憂愁在吞噬著您的心靈?」

「沒有,主公,沒有這類事,」聰明的瑪格麗特急忙回答說,「現在,來到您的身邊,我感覺非常好。」

「血統這東西真是了不起。」沃蘭德似乎有感於什麼,笑眯眯地說了這麼一句。隨後他又說:「我看您對我的地球儀很感興趣。」

「啊,是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

「的確是件好東西。坦率地說,我很不喜歡電臺廣播的新聞。這些新聞總是由一些女孩子們來播音,她們又總是講不清楚地名。再說,這些女孩子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大舌頭,彷彿故意挑選了這樣一批人似的。有了地球儀,我就方便多了,尤其是我需要準確地瞭解事態的進展。比如,請您看看這塊地方,這塊有一邊受到海洋沖刷的地方!看見沒有?火焰正在這裡蔓延,這裡發生了戰爭。如果您把眼睛移近些,還能看到一些細節。」

瑪格麗特向地球儀俯下身去,她看到:這一小塊地方在她眼前漸漸擴充套件開,呈現出五顏六色,變得像一張很大的地形圖。然後瑪格麗特看到一條帶子似的河流和兩岸的村落。原來只有豌豆粒大小的一所小房膨脹起來,變得像火柴盒大小了。忽然,小房的房頂隨著一股黑煙無聲地飛到空中,它的四壁旋即坍塌,轉眼間一所兩層的小火柴盒便無影無蹤,只剩下幾小堆冒著黑煙的焦土了。瑪格麗特又把眼睛往近前湊了湊,她看到一個很小的婦女躺在地上,身旁血泊中躺著一個手腳伸開的嬰兒。

「就這樣,完啦!」沃蘭德微笑著說,「這嬰兒還沒來得及在世上造孽就完了。亞巴頓1做的事向來無可指摘。」

1亞巴頓:地獄之王,也指地獄、無底洞。《聖經》裡指無底洞的魔王。又名亞玻倫。這裡的亞巴頓是索命鬼,他素常總戴著墨鏡,一旦取下眼鏡看誰,就意味著誰的死亡。

「我可不願意站到與亞巴頓為敵的方面去,」瑪格麗特說,「他是站在哪一方面的?」

「越同您談下去,我越相信您確實非常聰明,」沃蘭德親切地說,「我可以請您放心。像亞巴頓這樣公正的人可說是鳳毛麟角,他對爭戰的雙方所抱的同情是完全一樣的涸此,戰爭的結果對雙方也就從來都是一樣的。亞巴頓!」沃蘭德輕輕召喚了一聲。話音剛落,便有一個十分清瘦的人從牆壁中走了出來,戴著一副墨鏡。不知為什麼他的眼鏡使瑪格麗特受到強烈刺激,以致她輕輕喊了一聲,急忙把臉埋在沃蘭德的腿上。

「噢,不要這樣!現代的人怎麼都這麼神經質!」沃蘭德大聲說著,揮手朝瑪格麗特的背上拍了一掌,她全身發出錚錚的金屬聲。沃蘭德又說,「您不是看見了嗎,他現在是戴著眼鏡的。再說,亞巴頓從來不過早地出現在任何人面前,今後也絕不會這樣的。何況,說到底,還有我在這裡嘛!您是我請來的客人嘛!我不過是叫他出來讓您見一見。」

亞巴頓紋絲不動地站在一旁。

「可以讓他暫時摘一下眼鏡嗎?」瑪格麗特緊倚在沃蘭德的腿上,仍然顫抖不已。她這樣問已是出於好奇心了。

「這可辦不到。」沃蘭德嚴肅地回答,隨即朝亞巴頓一揮手,亞巴頓的身影立即消失。「你有什麼話要說,阿扎澤勒?」沃蘭德轉身問阿扎澤勒。

「主公,」阿扎澤勒回答,「請允許我報告一件事。我們這裡來了兩個外人:一位是美女,哭哭啼啼地哀求把她留在女主人身邊,此外,她還帶來了……請恕我直言,她的一口騸豬。」

「美女的行徑大都有些古怪。」沃蘭德說。

「這是娜塔莎,是娜塔莎!」瑪格麗特快活地高聲說。

「嗯,可以把她留在女主人身邊。把騸豬送到廚房去!」

「宰了?」瑪格麗特吃驚地問道,「請您饒恕它吧,主公,這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住在我們樓下的那個人。發生了一點誤會,娜塔莎給他也塗了油脂……」

「對不起,」沃蘭德說,「為什麼宰它?誰說要宰它?我是讓它到廚師那裡去坐一會兒,沒有別的意思!您也會同意吧,我總不能讓一口騸豬進晚會大廳呀!」

「當然……」阿扎澤勒也附和著說。然後他又報告:「主公,午夜臨近了……」

「啊,好吧,」沃蘭德對瑪格麗特說,「那麼,就勞駕了!我預先向您表示感謝。請您保持鎮靜,不要慌張,而且什麼也別怕。除了白水之外,什麼也不要喝,否則您會感到慵懶無力,難以支援的。該去了。」

瑪格麗特從小地毯上站起身來。這時卡羅維夫出現在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