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飛翔

幾秒鐘後,她看到遠方的黑色大地上又出現一個電燈燈光構成的湖泊,那湖泊迅速滾向她的腳下,但隨即又打起轉來,陷入地下。又過幾秒鐘,又一次出現了同樣景象。

「那是一些城市!城市!」瑪格麗特叫喊著。

後來,她有兩三次看到下面有幾柄長刀放在幾個敞開蓋的大黑盆子裡,反射著灰白色的光。她猜到了:那是幾條河流。

瑪格麗特轉過頭看了看左上方,發現月亮正瘋狂地朝莫斯科飛去。但同時又像是奇怪地停在原地不動。因此她才能看清它上面有個似龍非龍、似馬非馬的神秘黑影1,拱著脖子站在那裡,它的大長臉朝著瑪格麗特拋下的城市。

1俄國作家彼-帕-葉爾紹夫(1815-1869)寫過著名的詩體神話《神馬》,有些故事情節發生在月亮上。

這時瑪格麗特產生了一種想法:其實,我何必這樣拼命催趕這把飛刷呢,這樣我倒會失掉仔細觀察事物的可能,錯過飽嘗飛行之樂的機會。還有某種下意識告訴她:在她將要飛去的地方人們會耐心等待她的,她不必為自己飛翔在這樣可怕的高度,又飛得這樣快而感到不安和煩惱。

她把飛刷的刷頭向下按了按,飛刷尾部翹起來,大大放慢了速度,朝地面飛去。瑪格麗特覺得自己彷彿坐在小雪橇上在空中向下滑行,這種下滑使她得到極大的快樂和享受。大地迎著她站了起來。方才還是一大片黑乎乎的無形狀的大地,這時向她顯露出它在月夜所具有的一切神秘而誘人的景象。大地迎著她走來了。她已經噢到了森林中的嫩葉氣息。她正飛翔在一層薄霧上,下面是露珠閃閃的草地。接著又飛到一個小湖泊的上空。她聽到下面有青蛙在合唱,遠方傳來火車的隆隆聲,這聲音不知怎麼使她的心情異常激動。她很快便看見這列火車了:它像只毛毛蟲,爬得很慢,不斷往空中噴著火星。趕過這列火車,她看到前面是一片明鏡般的水面,水中也有一個月亮在慢慢飄行。越過湖泊後,她進一步降低高度,現在她的腳幾乎可以觸到高大的松樹樹梢了。

她聽到身後有一種劈開空氣的沉悶聲音由遠而近。漸漸地她又聽出在這個類似炮彈的飛行物發出的沉悶聲中,還夾雜著一個像是從多少公里之外傳來的女人的狂笑聲。她回頭望了一眼,看見一個結構複雜的黑色物體正向她追來。飛近一些之後,那物體的輪廓漸漸清晰——原來是一個人騎著什麼東西在飛行。最後她終於看清了,那是娜塔莎。娜塔莎追上瑪格麗特,放慢了速度。

娜塔莎的頭髮迎風披散,她完全赤身裸體,騎著一口肥大的騸豬在飛行。騸豬的前蹄緊緊抱著一個手提包,兩隻後蹄拼命地搗著空氣,一副夾鼻眼鏡已經從豬鼻子上滑下去,靠一根細繩吊在豬嘴旁邊,時而在月光反射下閃閃發亮。豬頭上的禮帽動不動滑下來遮住它的眼睛。瑪格麗特仔細一看,認出這騸豬原來就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於是她的笑聲和娜塔莎的笑聲混成一片,響徹了整個森林上空。

「娜塔莎!」瑪格麗特用刺耳的聲音尖叫,「你是不是也擦了那油脂!」

「我親愛的!」娜塔莎的號叫聲足以喚醒整個沉睡的松林,「我的法蘭西王后!我還給他,給他的禿頭上也抹了一些呢!」

「她是我的公主!」騸豬一面馱著背上的女騎手飛行,一面拖著哭腔大聲說。

「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我親愛的!」和瑪格麗特並肩飛行的娜塔莎大聲喊道,「我承認,我是用了您的油脂。因為我們也希望能夠生活,能夠飛翔啊!原諒我吧,我的女王!我不想回去了,無論如何也不回去!啊,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多好啊!他,」娜塔莎用手指了指窘迫地喘著粗氣的騸豬的脖頸說,「他向我求婚啦!向我求婚!」她說著,彎下身去對著豬耳朵大聲問:「喂,你是怎麼稱呼我的?啊?」

「我的女神!」騸豬說,「不過,女神,我可不能老飛這麼快呀!這樣我會把重要檔案失落的。娜塔麗婭-普羅高菲夫娜,我反對這樣!」

「讓你那些檔案見鬼去吧!」娜塔莎狂笑著喊叫。

「您可別這麼說,娜塔麗娜-普羅高菲夫娜,會有人聽見的!」騸豬懇求說。

娜塔莎與瑪格麗特並肩飛行,興高采烈地向她講述著女主人飛出大門後小樓裡發生的事,時而發出陣陣笑聲。

娜塔莎坦率地承認,女主人飛走後她再也沒摸一下贈送給她的那些東西,而是徑直跑進女主人的臥室,拾起地上的油脂塗起來。她的身體也頓時發生了和女主人同樣的變化。她歡喜得哈哈大笑,正站在穿衣鏡前欣賞自己的迷人體態,房門忽然開啟,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出現在她面前了。他非常激動,手裡拿著瑪格麗特扔下的天藍色襯衫、自己的禮帽和手提包。一見娜塔莎的樣子,他嚇呆了。稍許鎮靜後,他艦著一張紅得像只大蝦的臉,結結巴巴地說:他認為自己有義務親自把這件襯衫送到樓上來……

「你這壞蛋,當時是怎麼說的?」娜塔莎尖聲問,不住地大笑著,「你說什麼來著?你引誘人幹什麼來著?他答應給我很多錢呢!他還說他妻子克拉夫吉婭-彼得羅夫娜什麼也不會知道。怎麼?你能說我在撒謊嗎?」娜塔莎衝著騸豬喊叫,而騸豬則不好意思地把臉轉向一旁。

在臥室裡胡鬧了一陣,娜塔莎竟異想天開地拿過油脂給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抹起來。可是剛抹了幾下她就急忙住手了:眼看著這位可敬的樓下住戶的臉縮成了豬拱嘴,兩手和兩腳變成了豬蹄子。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往鏡子裡一看,不禁絕望地哀號起來,但為時已晚。幾秒鐘後他便馱起娜塔莎,痛苦地哭叫著飛離了莫斯科,衝向魔鬼指使的地方。

「我堅決要求恢復我的正常面目!」騸豬用嘶啞的嗓音哼哼唧唧地說,似乎在發怒,又似乎在央告,「我不想飛去參加什麼烏七八糟的非法集會!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您有義務管束管束您家的女傭人。」

「怎麼?!你現在又把我當成女傭人啦?我是女傭人?」娜塔莎揪著豬耳朵大聲喊道,「原先我可是女神吧?你是怎麼叫我的?」

「叫你維納斯!」騸豬哭喪著臉回答,它這時正飛越一條在岩石間歌唱的小溪,肚皮蹭到榛樹枝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維納斯!維納斯!」娜塔莎一手叉腰,另一隻手伸向明月,興高采烈地喊著,「瑪格麗特,我的女王!請您替我求求情,讓他們也留下我當個魔女吧!您什麼都能辦到,您現在是大權在握呀!」

於是,瑪格麗特回答說:

「好,我答應你!」

「謝謝!」娜塔莎喊了一聲。然後,她忽然淒厲地高叫:「嘿,嘿!快點兒!快點兒!喂,你加油啊!」她的兩腿用力把累瘦了的騸豬一夾,那騸豬猛地向前衝去,耳邊又響起劃破空氣的風聲。轉眼間娜塔莎變成了前方的一個黑點,隨即黑點消失,飛行的風聲也平息了。

瑪格麗特繼續在空曠而陌生的地方緩慢地飛行。她飛過一片起伏綿延的丘陵,看到些奇異的大圓百、高聳的巨松。她想:「大概已經離莫斯科很遠很遠了吧。」現在飛刷已經不是在松林上空,而是在一棵棵稀疏的、一側被月光照亮的松樹樹於之間飛行了。月光從瑪格麗特背後照著她,她看到自己的灰色影子在地上滑行。

瑪格麗特感到附近有水汽,猜想目的地必定不遠了。松樹向兩旁退去,她飛臨一個白堊巖的懸崖。在陡峭的懸崖下面陰暗的地方,一條大河靜靜地流淌著。峭壁下面,霧氣騰起,瀰漫在灌木叢中。河對岸是一片較低的平地,那裡有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顯得孤零零的,樹下的一堆篝火搖曳著火舌,可以看到幾個人影晃動。瑪格麗特覺得從那裡傳來某種輕鬆的音樂聲,這聲音叫人渾身發麻。兩極目望去,眼前是一片映著銀白月色的平川,看不到一所住宅、一個人影。

瑪格麗特跳下懸崖,迅速向水面降落。經過長時間空中飛行之後,她為河水所吸引。她把飛刷扔到一旁,跑了幾步,一頭向河中紮下去。輕盈的身體像箭一般刺入水中,激起的水花幾乎飛到月宮。意外的是,這河水竟像浴缸的水一樣溫暖。她鑽出水面,在溫暖的河水中,在沉沉的夜幕下,獨自一人盡情地遊起來。

瑪格麗特身旁一個人也沒有,但稍遠處卻可以聽到拍水和噴水聲,似乎那裡也有人在游泳。

暢遊一番之後,瑪格麗特跑上岸,感到渾身發熱,卻絲毫也不疲倦,她在溼潤的草地上愉快地跳起舞來。忽然,她不跳了,警覺地傾聽著:噴水聲越來越近了。她看到,不遠的爆竹柳叢中鑽出一個赤條條的胖男人,腦後歪戴著一頂黑色圓筒大禮帽。這個游泳者的兩腳沾滿汙泥,乍看像是穿著一雙黑靴子。看那喘著粗氣不住地打嗝的樣子,他顯然是喝了許多酒。這一點迅速得到了證實:河水中忽然也散發出一股白蘭地的氣味。

望見瑪格麗特,那胖子眯著眼覷視了一下,便高興地喊道:

「怎麼回事?是她吧,我眼前這人?克洛吉娜,原來是你呀,不知愁的小寡婦!你怎麼也在這兒?」他說著,便走上前來要擁抱。

瑪格麗特倒退兩步,嚴厲地說:

「見你的鬼娘去!準是你的克洛吉娜?睜開眼,好好看看你在同誰講話!」她稍稍沉吟了一下,接著便用一大串無法寫在紙上的髒話作了充分的補充。這一切都對輕狂的胖子起了清醒劑的作用。

「哎呀!」胖子輕輕驚叫一聲,顫抖了一下,「您是寬宏大量的,請您多多包涵,光輝的瑪格女王!是我看錯入了。都怪那白蘭地酒,該死的白蘭地!」胖子說著,脫下大禮帽往身旁一甩手,單膝著地施了個禮。然後他便用俄語胡謅起來,中間還夾雜著不少法語。他解釋說,他的一個巴黎朋友戈薩爾舉行了血腥的婚禮。他還講到白蘭地酒,又講到他為剛才的可悲錯誤感到痛心。

「你這狗崽子,哪怕先去穿上條褲子也好嘛!」瑪格麗特怒氣消了此

尼瑪格麗特不再生氣,胖子高興得咧開嘴笑了。他興奮地告訴瑪格麗特:他現在沒穿褲子只是因為剛才在葉尼塞河1游泳時一時疏忽,把褲子忘在岸上了,好在相距不遠,他可以馬上取來穿上,他表示願意聽從瑪格麗特的差遣和吩咐,說著便向後倒退,一直退到河邊,在河邊滑了一下,仰面跌進水裡。即使在跌入水中時,他那張被小連鬢胡圍起來的臉上還保持著歡樂和效忠的微笑。

1葉尼塞河是蘇聯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的河流,距莫斯科數千公里,水量在蘇聯河流中居首位。

瑪格麗特發出一聲刺耳的唿哨,飛刷立即飛到她跟前。她跨上飛刷,轉眼便越過了河面,白堊巖峭壁的影子到達不了對岸,這裡遍地灑滿皎潔的月光。

瑪格麗特的雙腳剛觸到地上溼潤的小草,柳樹叢中的音樂聲便驟然響徹夜空,篝火燒得更旺,條條火舌彷彿在歡快地舞動。倒垂的柳枝上掛滿了毛茸茸的白茅花穗,映著月色,泛出銀光,柳枝下面許多寬嘴青蛙整整齊齊排成兩行,正起勁地鼓起橡皮似的腮幫用木笛吹奏一支雄壯的進行曲。青蛙音樂家們前面的柳樹枝上吊著許多放出磷光的朽木塊,照亮吹奏者的樂譜,黃火的火光在一張張青蛙臉上不安地跳動著。

這進行曲正是為歡迎瑪格麗特演奏的、為她舉行的歡迎儀式極為隆重。在河上盡情遊戲的人魚公主們也暫時停止了她們歡樂的圓舞,一齊揮動著水草向瑪格麗特致意,她們的歡呼聲在空曠的淺綠色河岸上空迴盪,老遠都能聽得見。許多裸體魔女從柳樹叢後跳出來,排成長長的一行,一齊向瑪格麗特行宮廷式的屈膝禮請安。一個生著兩條山羊腿的男人飛過來吻了吻瑪格麗特的手,把一塊錦緞鋪在草地上,詢問女王對剛才的河中沐浴是否滿意,並請女王在錦緞上躺一會兒,稍事休息。

瑪格麗特斜臥在錦緞上,羊腿人馬上捧來一大杯香檳酒獻上。瑪格麗特把酒一飲而盡,頓時覺得一股暖流透進她的心底。她問了問娜塔莎在哪裡。回答是:娜塔莎已沐浴完畢,提前駕著騸豬飛走了,她要飛回莫斯科去通知人們瑪格麗特即將到來,並協助他們一起為瑪格麗特製做服裝。

瑪格麗特在河邊柳樹下的短暫逗留中還有另一個情節值得記載:人們剛剛安定下來,忽然聽到一聲唿哨,一個黑色物體,顯然是由於失誤,落進旁邊的河裡。幾秒鐘後,一個長著連鬢胡的胖子站到瑪格麗特面前,這就是剛才在對岸作過很不得體的自我介紹的那個人。他顯然已經去葉尼塞河邊走了一趟,因為現在他穿上了正式的燕尾服,只是從頭到腳全溼淋淋的。這又是因為白蘭地害了他,使他在飛行中降落時掉進河裡。即使遇到這種不幸,他仍然沒有失去臉上的笑容,因此瑪格麗特也一邊笑他,一邊伸出手去讓他吻了吻。

接著,大家準備起程。人魚公主們又跳了一場月下圓舞之後,便消融在月光中了。羊腿人畢恭畢敬地詢問瑪格麗特是乘什麼來到河邊的。一聽她是乘飛刷來的,便說:

「啊,為什麼要乘飛刷呢,那不大舒適。」於是他折下兩根樹枝,轉眼間編成一個電話機樣子的東西,通過它發出命令,吩咐某人立即派輛汽車來。果然,不消一分鐘,一輛淺黃色敞篷汽車落到他們的綠色小島上,只不過坐在方向盤位子上的並非一般司機,而是一隻黑羽毛的白嘴鴉,它的嘴很長,頭上戴著頂漆布制帽,手上戴一副喇叭口手套。綠色小島上轉眼間又變得空蕩蕩的了,騰空而起的魔女們消失在朦朧的月色中。黃火已經燃盡,紅色的木炭漸漸蒙上一層銀白色的灰。

生連鬢鬍子的胖子和羊腿人把瑪格麗特扶上汽車,她在寬大的後座上坐下來。汽車發出一聲吼叫,騰空飛起,幾乎像要衝向月宮。小島不見了。河流不見了。瑪格麗特向莫斯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