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碰壁的來訪者

「啊!您沒有摔著吧?」

阿扎澤勒把索克夫扶起來,又給他搬來另一個小凳。主人請他脫下褲子在爐前烤烤,他憂傷地謝絕了。他十分尷尬地穿著一身溼衣服,小心翼翼地坐到另一個小矮凳上。

「我就喜歡坐矮座位,」演員說,「坐矮座位摔下去也不那麼可怕。對,我們剛才談到鱘魚肉,是吧?親愛的!任何一個餐廳管理員的座右銘都應該是:新鮮、新鮮、新鮮!您明白嗎?好吧,來,您要不要嘗一嘗?……」

藉著爐火的紅光,索克夫看到長劍在他面前一閃,阿扎澤勒把一塊噝噝響的烤肉放到金盤子裡,加上一點檸檬汁,取過一把兩齒金叉遞給他。

「非常感謝……我不……」

「不,不,您嚐嚐!」

管理員為了禮貌,只好叉起一小塊放到嘴裡。他立刻感到這肉確實非常新鮮,味道極其鮮美。但是,索克夫正嚼著清香美味的烤肉,卻又險些噎住並摔倒,因為有隻大黑鳥從鄰室飛進來,用翅膀在他的禿頭頂上輕輕蹭了一下。黑鳥落到壁爐擱架上的大掛鐘旁邊,原來是隻貓頭鷹。所有餐廳的管理員都神經質,索克夫也不例外。他暗自想:「我的上帝!這所房子真夠受!」

「給您來杯葡萄酒吧?要白的?紅的?平常在這個時間您喜歡喝哪國產的葡萄酒?」

「非常感謝……我不會喝酒……」

「何必這樣呢!那麼您想不想擲一回骰子?也許您喜歡別的什麼遊戲?玩骨牌?打撲克?」

「我不玩這些,」管理員疲倦地回答。

「那就更不好了,」主人評論道,「不知您有什麼高見,依我看,男人如果不喝酒,不玩牌,不願跟漂亮女人打交道,又不喜歡在餐桌旁聊天,那他身上必然有某種不大好的東西:要麼患有嚴重疾病,要麼是內心裡憎恨周圍的人。當然,也可能有例外。過去和我在一起吃喝過的人們當中,就有過一些齷齪透頂的傢伙!好吧,說說您有什麼事吧。」

「您昨天表演了魔術……」

「我?」外國演員驚奇地高聲問道,「沒有的事,您可別這麼說。這種事跟我的身份也不大相稱!」

「請您原諒,」管理員有些發慌,「不過,那場魔術節目……」

「噢!對,對!親愛的!我告訴您一個秘密吧:我根本不是演員,我只不過想觀察一下大多數莫斯科人,而最適於進行這種觀察的場所莫過於劇院。所以,我的幾個隨從,」他用下巴指了指黑貓那邊說,「就在劇院演出了那麼一場節目,而我呢,只不過坐在一旁對莫斯科人進行了觀察而已。不過,您也不必愁眉苦臉的,您說吧,那場節目怎麼會使您找到我這裡來啦?」

「您看,是這麼回事:節目裡有一場是從天花板上落鈔票,」管理員壓低聲音,難為情地回頭望了望說,「那些鈔票都被觀眾搶了去。過了一會兒,有個年輕人來到我的小賣部,掏出一張十盧布票子買東西,我找給他八盧布半……後來又有人來。」

「也是年輕人?」

「不,這回是個中年人。接著來了第三位,第四位。我都給他們找了錢。今天早晨要算賬,一看,那些都不是錢,是些紙條。小賣部整整虧了一百零九盧布。」

「哎呀呀!」外國演員大聲叫道,「難道他們會以為那是真鈔票?我不相信他們是有意這麼幹的。」

管理員愁眉苦臉,撒著嘴,回頭望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莫非是些騙子?」魔術演員不安地問眼前的客人,「難道莫斯科人中間會有騙子手?」

對於這個問題,管理員只是慘然苦笑了一下。但這一笑便把主人的所有疑問都打消了:是的,莫斯科人中間有騙子手。

「這太卑鄙了!」主人沃蘭德憤慨地說,「坑害您這麼個可憐的窮人……我說得對吧,您不是很窮嗎?」

索克夫把脖子縮排肩裡,一眼便看得出他確實是個可憐的窮人。

「您有多少存款?」

雖然沃蘭德這句話是以無限同情的語氣問的,但這樣的問話總不能不說是太沒有分寸了。管理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在五個儲蓄所共存有二十四萬九千盧布,」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從隔壁書房裡回答說,「另外,家裡的地板底下還藏著二百枚十盧布的金幣。」

管理員索克夫的身體像是和凳子黏在一起了。

「嗯,當然唆,這點錢算不了什麼。」沃蘭德寬宏大量地對客人說,「不過,說實話,就連這點錢對您也沒有用。您什麼時候死?」

管理員這回真的生氣了:

「這種事誰都不知道,而且這和誰都沒關係!」

「哼,可不,不知道,」隔壁書房裡那個討厭的聲音又說話了,「其實,這種事並不難知道,又不是牛頓的二項式定理!這個人將在九個月之後,也就是明年二月,死於肝癌,死在國立莫斯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第四號病房裡。」

索克夫的臉色變得蠟黃。

「九個月,」沃蘭德沉思著說,「二十四萬九千……這就是說,大致估算一下的話,每個月平均二萬七千盧布?不算多,但是過一般的生活總也夠用了。另外還有那些金幣呢。」

「那些金幣他是不可能兌換的,」使索克夫從心裡發冷的那個聲音又說,「安德烈-福基奇死後,他那所房子很快就會被拆除,金幣被挖出來送到國家銀行去。」

「所以,我勸您最好別住進醫院,」外國演員繼續說,「您想想,在那些毫無希望的病人的痛苦呻吟聲中,死在病房裡,多沒意思!不如用二萬七千盧布舉行個盛大宴會。在一幫醉醺醺的美女和豪放的朋友的包圍中,服點毒藥,在彈唱吹奏聲中到[另一個世界]那裡去,不是更好嗎?」

管理員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他立刻顯得蒼老了許多:眼睛周圍出現了黑圈,兩腮塌陷下去,下巴也耷拉下來。

「不過,我們想象得太多了,」主人大聲說,「還是談正事吧。您把您收到的紙條給我看看。」

管理員激動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報紙包,開啟一看,愣住了:紙包裡是一沓好好的鈔票。

「親愛的朋友,看來您確實是身體不大好。」沃蘭德聳聳肩說。

索克夫奇怪地笑著站起來,結結巴巴地問道:

「可是,要是它再……」

「嗯……」沃蘭德沉思著說,「那您就再來找我。歡迎光臨!和您認識,我很高興。」

這時卡羅維夫從書房裡跑出來,抓住索克夫的胳膊,搖晃著請求安德烈-福基奇代他問候所有的人,向大家致意。管理員昏昏沉沉地向前室走去。

「赫勒1!送客人!」卡羅維夫喊道。

1這個名字與希臘神話中的赫勒相同。據希臘神話,國王的女兒赫勒因不堪繼母虐待,同弟弟一起乘有翼山羊出逃,飛行中墜海死去。

紅頭髮裸體女郎又出現在前室了!索克夫輕輕地說了聲「再見!」從門縫擠出來,醉漢似的踉踉蹌蹌往樓下走。他下到四層樓停下來,坐在樓梯上,掏出紙包來檢查了一下:鈔票還都在。

這時,從四層的一家房門裡走出來一個拿綠色手提包的婦女。她看見有個小老頭兒坐在樓梯上傻乎乎地盯著鈔票,撇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說:

「我們這座樓是怎麼搞的?一大早就有醉鬼。樓道里的玻璃也給打碎了。」她仔細看了看索克夫,又說,「喂,這位公民,你要那麼多錢幹嗎!你呀,還不如分給我點兒!啊?」

管理員嚇了一跳,麻利地把鈔票收起來說:

「饒了我吧,看在上帝分上!」

「見你的鬼去!守財奴!我不過是開了句玩笑。」婦女放聲大笑,下樓去了。

索克夫慢慢站起來,舉起手想扶扶草帽,這才發現頭上沒有帽子。他非常不想再返回去,可又捨不得那頂草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樓去,又按了一下門鈴。

「您還有什麼事?」還是那個該死的裸體赫勒問他。

「我忘了拿草帽。」索克夫指著自己的禿頭說。赫勒轉過身去,管理員索克夫心裡罵了一句,閉上了眼睛。當他再睜開眼時,赫勒正拿著一頂草帽和一把黑柄寶劍遞給他。

「這不是我的。」管理員推開寶劍,迅速抓過草帽戴上。

「難道您來的時候沒帶寶劍?」赫勒像是感到奇怪。

管理員嘟囔了一句什麼,快步向樓下走去。戴上草帽後他覺得頭有些不舒服,像是太熱,便把帽子摘了下來。這一來他嚇壞了,不禁輕輕喊了一聲:拿在他手裡的是一頂天鵝絨的圓軟帽,上面還插著一根磨壞了的雞翎。索克夫不由得畫了個十字。但這時小絨帽忽然瞄地叫了一聲,變成了一隻小黑貓,從他手裡一下又跳上頭頂,四隻爪子使勁抓住了他的禿頭。管理員沒命地喊了一聲,朝樓下跑去,小貓則跳下來順樓梯跑上去。

索克夫跑出樓門,穿過院子,飛快地跑出了大門,永遠地離開了這所魔鬼的房子——第302號乙樓。

他後來的情況我們也很清楚。跑出大門後,他賊眉鼠眼地回頭望了望,好像在尋找什麼。一分鐘後他就站在街對面的一家藥房裡了。他剛剛說出「請問……」兩個字,櫃檯裡的女售貨員便大喊大叫地說:

「公民!您的頭上全是傷啊!……」

五分鐘後管理員頭上纏好了紗布。他打聽到兩位治療肝臟病最有名的專家:貝爾納德斯基和庫茲明。他還問明瞭其中住得最近的是庫茲明大夫——往前走過一棟房子,有座獨門獨院的白色小樓就是他的診所。索克夫欣喜若狂,一分鐘後便來到了這座小樓。小樓相當古老,但它仍使人覺得非常舒適。索克夫只記得首先接待他的是個老年婦女,她迎上來想接過他的帽子,見他沒戴帽子,便吧喀著乾癟的嘴唇走開了。

隨後出現在大穿衣鏡旁的小拱門下的是一位中年婦女,她告訴他:現在只能掛十九日的號,在這之前沒有號了。管理員馬上就想出了辦法:他眯起眼裝出無精打采的樣子,望著拱門內前室裡候診的三個人,用耳語般的聲音說:

「我病得快死了……」

那婦女困惑不解地看了看索克夫頭上的紗布,猶豫了一下說:

「行啊,沒辦法……」她讓索克夫進了小拱門。

與此同時對面的房門開啟,一副金絲邊夾鼻眼鏡一閃,一個穿白罩衫的婦女說:

「各位公民,讓這位病人提前進來吧。」

索克夫還沒有來得及四下看一眼,便站到庫茲明教授的診室了。這是個普通的狹長房間,裡面並不顯得莊嚴可怕,也沒有一點醫院的氣氛。

「您怎麼啦?」庫茲明教授用悅耳的聲音問,同時關切地看著索克夫頭上的繃帶。

「我剛才從可靠方面獲悉,」索克夫瞪起眼睛,呆痴地看著玻璃鏡框裡的一張集體照片回答說,「我將在明年二月死於肝癌。我懇求您制止病情的發展。」

庫茲明教授仰身靠在哥特式座椅的高椅背上,問道:

「對不起,我沒聽懂您的意思……怎麼,您已經請醫生看過?您頭上為什麼纏著繃帶?」

「請什麼醫生?!……您還沒見過這樣的醫生呢!……」這時索克夫的牙齒忽然格格地響起來,「請您別管頭上的繃帶,這都沒關係。您別管腦袋!腦袋跟這毫無關係,我是請求您制止肝癌的發展。」

「可是,請問,這是誰告訴您的?」

「請您相信他吧,」管理員懇切地請求,「他肯定是知道的。」

「我一點也不明白,」教授聳聳肩膀,同時把座椅向後一推,離開了桌子,「那個人怎麼會知道您什麼時候死呢?他又不是醫生!」

「而且知道死在第四號病房!」管理員回答說。

庫茲明教授看看眼前的病人,再看看他的頭和兩條溼褲腿,心想:「麻煩事夠多了!又來了這麼個瘋子!」

「您喝酒嗎?’墩授問道。

「從來不沾邊兒。」管理員回答。

一分鐘後他已脫去外衣躺在冰涼的人造革臥榻上,教授揉著他的肚子。經這一揉,管理員的情緒大大好轉了。於是,教授絕對肯定地說:現在,至少就目前的檢查來看,沒有任何癌症跡象。但是,既然來了……既然受到江湖騙子的嚇唬,自己又有些擔心,最好作一次全面化驗……教授迅速地開著各種化驗單,一面對他解釋著哪一張該拿到什麼地方去,該送去什麼化驗物……另外還寫了一張字條交給他,叫他去找神經科專家布勒教授,並且告訴他:您的神經已經完全失調了。

「我該付給您多少錢,教授?」索克夫掏出鼓鼓囊囊的錢夾子,用顫抖的聲音和顏悅色地問。

「您隨便。」教授生硬而冷淡地回答。

管理員掏出三張十盧布鈔票放在桌上,然後又用異常柔軟的、像貓爪子似的動作在鈔票上面放了一小摞用報紙包著的東西,放下時它發出輕微的金屬聲。

「這是怎麼回事?」庫茲明教授捻著兩撇小鬍子問道。

「請別見笑,教授,」管理員小聲說,「我求求您想法制止我的癌症發展吧!」

「請馬上把您的金幣收起來!」教授態度高傲而嚴峻,「您最好還是去治治您的神經!明天送尿來化驗。不要多喝茶,完全不要吃鹽!」

「菜湯裡也不能放鹽?」索克夫問。

「什麼都不要放!」教授命令道。

「嗨!」管理員憂鬱地嘆了口氣,用深受感動的目光望著教授,收起報紙包著的金幣,一步步倒著退向門口。

這天下午教授的病人不多。黃昏前最後一位病人也走了。教授一邊脫自罩衫,一邊無意中朝索克夫放下三十盧布的桌角看了一眼,他看到:桌上根本不是十盧布鈔票,而是三張「阿布勞一久爾索」香檳酒1的商標。

1阿布勞一久爾索是蘇聯北高加索地區克拉斯諾達爾市附近的一個城鎮,有個著名酒廠,生產名牌香檳酒「阿布勞-久爾索」。

「鬼曉得是怎麼回事!」庫茲明教授嘟噥了一句,在地上拖著已脫下一隻袖子的白罩衫走過來,摸了摸那幾張紙,「看來,剛才這人不僅有精神病,還是個騙子手!可他來找我幹什麼呢?叫人納悶兒!難道就為了弄到一張化驗尿的化驗單?噢,他一定是把大衣偷走了!」於是教授只穿著白罩衫的一隻袖子急忙跑向前室,站在前室門口尖聲喊道:「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你快看看,大衣是不是還都掛在那兒?」

大衣一件不少。但是,當教授脫下白罩衫又回到桌前時,他的兩腳卻像在地板上生了根,眼睛盯著自己的辦公桌怔住了;在剛才還放著幾張酒瓶商標的地方,蹲著一隻可憐巴巴的小黑貓,它正衝著一小盤牛奶在喵喵叫。

「這是怎麼回事,請問?!這太……」教授突然感到自己的後腦勺發涼。

聽到庫茲明教授有氣無力的喊聲,女護士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急忙跑過來安慰他:小貓必然是哪個患者有意扔下的,這種事別的教授也遇到過。

「大概是因為它的主人家生活不富裕吧,」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對教授解釋說,「他們以為咱們這裡當然會……」

兩人開始猜測扔小貓的人。懷疑最後落到一個患胃潰瘍的老太太身上。

「是她,當然是她,」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說,「她準是想:我反正快死了,可這隻小貓怪可憐的。」

「那也不對呀!」庫茲明教授大聲說,「牛奶呢?牛奶也是她帶來的?還有這個小盤子?」

「她用個小膠皮口袋裝了來,在這兒倒在盤子裡的。」克謝尼婭-尼基季什娜解釋說。

「不管怎麼樣,您先把這小貓和盤子拿掉吧。」庫茲明命令說,並親自把女護士送出了門。可是他再回到辦公桌前時,又發生了新的情況。

教授正往牆上掛白罩衫,聽到院子裡有人大笑,往窗外一看,又驚呆了:一個只穿內衣的婦女正穿過院子向對面的平房跑去,院裡的小男孩在衝她大笑。教授甚至認出了這位婦女是瑪利亞-亞歷山德羅夫娜。

「怎麼搞的?!」庫茲明教授顯然對這種行為十分鄙視。

這時從女兒住的隔壁房間裡傳來了留聲機的聲音,放的是狐步舞曲《阿利路亞》。同時還聽見身後有麻雀的唧唧喳喳聲。回頭一看——一隻很大的麻雀正在他的辦公桌上跳來跳去。

教授暗自想:「嗯,要鎮靜!……這麻雀想必是在我離開窗子的時候飛進來的。一切都是正常現象。」但是,他確實感覺到一切都不正常了,主要是因為這隻可惡的麻雀。教授再定睛一看,麻雀也非同尋常:它拖著左腿,好像有點瘸,但顯然是故意裝的,歪著頭,眼睛億斜著……總之,它正踩著留聲機的音樂節拍在跳狐步舞,像小酒館櫃檯旁那些醉漢一樣。它極力做出各種醜態,還不時地朝教授這邊瞟上一眼。庫茲明一把抓住電話機,想打電話給老同學神經科醫生布勒教授,問問他:人到了六十歲的年紀出現這種麻雀幻視,還突然感到頭暈,這意味著什麼。

這時麻雀跳到別人送給教授的大墨水瓶上,拉了一泡屎(我不是開玩笑),飛起來,在空中一動不動地停了一會兒,然後猛地衝向牆上的鏡框——醫科大學一八九四屆畢業生的全體合影。它用鋼鐵般的嘴只輕輕一啄,便把玻璃啄得粉碎,然後才從視窗飛了出去。庫茲明教授沒有給布勒教授打電話,而是撥了另一個號碼——水蛙室1的電話。他報了自己的姓名,請他們立即送些水蛙到自己家來。

1指醫院中培養醫用水蛭(醫蛭)的房間。水蛭用於吸取患者的膿或血。

教授放下電話,剛轉過身,又不禁驚叫了一聲:辦公桌對面坐著一位包著護士頭巾的婦女,拿著個手提包,提包上寫著「水蛭」兩個字。再一看她那張臉,教授簡直嚎叫起來:一張男人的大嘴歪斜著,嘴角幾乎連著耳朵根,嘴角處伸出一顆黃色獠牙,兩隻眼睛像死人一樣呆滯無神。

「這些錢我收回去,」那護士用男低音說,「放在這兒也沒有用。」她用鳥爪似的手把幾張酒瓶標籤收起來,她本人也隨即消融在空氣中了。

兩小時後,庫茲明教授躺在家中臥室的床上,他的兩太陽穴上、兩耳後面和頸部掛滿了水蛙。灰白鬍子的布勒教授坐在他腳旁的一床絎過的綢面被子上,用同情的目光望著他,不斷地安慰說: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窗外夜已深了。

這天夜裡,莫斯科是否還發生了別的什麼怪事,我們不得而知;而且,當然,也不打算再作進一步的探索,因為我們該轉入這個真實故事的第二部了。親愛的讀者,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