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勤奮認真的會計主任乘上出租汽車去見上級機關那套會寫字的空西裝時,一列從基輔開來的快車剛剛在莫斯科車站停下,有位頗為體面的乘客,手提鋼紙小提箱,正同其他旅客一起走出軟席臥鋪第9號車廂。此君不是別人,正是已故白遼士的姑父馬克西米利安-安德烈耶維奇-波普拉甫斯基。他是一位經濟計劃工作者,住在基輔市舊學院路,現在來到莫斯科是因為前天深夜他接到了這樣一封電報:
我剛在牧首湖畔被電車軋死。葬禮定於星期五下午三時舉行。請來。
白遼士。
在基輔,馬克西米利安-安德烈耶維奇是公認的聰明人之一,而且確實當之無愧。但即使是最聰明的人,收到這樣的電報也會如墮五里霧中:既然本人還能拍電報,就說明他雖然被電車軋了,但並沒有死。可是,那又怎麼會提到葬禮?或許情況嚴重,預見到必死無疑?這倒不無可能,但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說得又如此確切。他本人怎麼知道人們要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埋葬他?這封電報太怪了!
但是,聰明人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們能夠對錯綜複雜的情況進行分析。很簡單,這裡出了差錯:報務員把電文弄亂了。電文中的頭一個「我」字,顯然是其他電報的字夾雜了進來,而末尾的「白遼士」三個字原是應該放在開頭「我」字位置的。經過這樣一番修改,電文的含義就十分清楚了,當然,這很令人痛心。
於是,馬克西米利安-安德烈耶維奇突然大放悲聲。看他哭得肝腸寸斷的樣子,連他的夫人都感到幾分意外。哭過一陣之後,他便開始打點去莫斯科的行裝。
這裡,必須揭開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的一個秘密。毫無疑問,聽到年富力強的內侄猝然物故,他確實感到惋惜。但是,作為一個凡事講求實際的人,他當然明白,誰也並不特別需要他去參加葬禮。儘管如此,波普拉甫斯基還是心急火燎地要奔赴莫斯科。原因何在呢?原因只有一個:住房。在莫斯科擁有一套住房?這可非同小可呀2不知道為什麼,波普拉南斯基很不喜歡基輔這座城市,一直幻想著遷到莫斯科去,近來他甚至為了這個念頭常常睡不好覺。基輔市的許多風光都不能使他歡樂:每年春潮氾濫、德聶伯河水把低處的小島全部淹沒時遠遠望去水天相接、一片汪洋的景象,從弗拉基米爾大公紀念碑下遠眺時的雄偉壯麗的風光,在春天的陽光照耀下斑斑駁駁、光彩奪目的弗拉基米爾山風上的磚路——波普拉甫斯基對這一切統統毫無興趣,他朝思暮想的只有一件事:遷居莫斯科。
他在報上登過幾次換房啟事——願以基輔市學院路住房一套調換莫斯科一套面積較小的住房,但都毫無結果。雖然偶爾也有過個別人來洽談,但對方的條件簡直像是存心坑人。
莫斯科來電使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精神大振。白白錯過這樣的機會,簡直是作孽!在社會上混事的人誰都明白,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總之,不管有多大困難,必須把內侄在莫斯科花園大街那套住房繼承下來。不錯,這事很難辦,非常複雜。但即使排除萬難也要達到目的。老謀深算的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明白,首先必須走的第一步棋是:無論如何要在內侄的三間住房裡報上戶口,哪怕是臨時戶口。
星期五上午,波普拉甫斯基來到莫斯科花園街第302號乙樓的房管所辦公室門前,推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狹長的房間,牆上貼著一張舊宣傳畫,畫面上分幾個步驟介紹對溺水者進行急救的方法。屋裡只有一個沒有刮臉的中年男子孤獨地坐在一張木桌旁,眼神顯得惶惶不安。
「我可以見見房管所主任嗎?」基輔來的經濟計劃工作者脫下禮帽,客客氣氣地問道,同時把手中的小手提箱放在木凳上。
這個看來很平常的問題不知怎麼竟使坐在桌旁的男人很難過,他的臉色馬上變了,斜了來人一眼,嘟嘟囔囔地說了句什麼,意思是:主任不在。
「他是在家裡吧?」波普拉甫斯基又問道,「我的事情很急。」
坐著的人又支支吾吾嘟囔了兩句,反正可以清出那意思是:主任也不在家。
「那他什麼時候來?」
對這個問題那人乾脆不予回答,索性把憂鬱的目光轉向窗外。
為人機靈的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心想:「啊,明白了!」於是他又問起了房管所的書記。
這一問,沒想到坐在桌旁的怪人竟緊張得臉都紅了,但他的回答還是含含糊糊,意思是:書記也不在……他什麼時候來?不清楚……而且……書記病了……
波普拉甫斯基暗自「啊」了一聲,又問道;
「那,房管所總該有個人在吧?」
「有我在。」那人無精打采地回答說。
「是這麼回事,」波普拉甫斯基鄭重其事地說,「剛剛去世的白遼士是我的內侄。您知道,他死在牧首湖畔了。我是他的唯一繼承人,根據法律,我有義務來繼承他的遺產,也就是我們的第50號住宅……」
「我不瞭解情況,同志。」那人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請原諒,您既然是房管所的委員,」波普拉南斯基的聲音很洪亮,「就應該……」
這時一個男人徑直推門而入。一看見來人,桌旁那人的臉便變得煞白了。
「你是房管所委員皮亞多拿什克嗎?」來人間坐在桌旁的人。
「是我。」答話的聲音剛剛聽得見。
來人在坐著的人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坐著的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隨即站起身來。幾秒鐘後,房管所裡就剩下波普拉南斯基一個人了。
波普拉甫斯基快步穿過鋪了柏油的庭院,向第六個門的第50號住宅走去,邊走邊懊惱地想:「唉,麻煩啦!真該把他們全都……」
波普拉甫斯基剛一按門鈴,門就開啟了。他走進昏暗的前室,不禁有些吃驚:不知道是誰給他開的門,前室裡竟一個人也沒有,只是凳子上蹲著一隻大得出奇的黑貓。
馬克西米利安-安德烈耶維奇咳嗽了兩聲,踏了踏腳,這時書房的門開啟,卡羅維夫走出來。波普拉甫斯基很有禮貌、但又不失身份地對他點了點頭說:
「我姓波普拉甫斯基,是故去的白遼士的……」
但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卡羅維夫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髒手帕,捂住鼻子,歇歇地哭起來。
「……的姑父……」
「不必說啦,不必說啦,」卡羅維夫打斷他的話,同時拿開堵鼻子的手帕說,「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就猜到一定是您!」他說著,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邊哭邊大聲說:「真是糟糕,啊?這叫什麼事呀?啊?」
「是讓有軌電車軋死的?」波普拉甫斯基小聲問道。
「一點兒不錯!」卡羅維夫大聲回答,淚水從夾鼻眼鏡底下流出來,「一點兒不錯!我親眼看見的。您信不,一下子,腦袋就搬家了!右腿,嘎巴一聲,兩截了!左腿,嘎巴一聲,兩截了!您瞧瞧,這些個有軌電車都幹些什麼事!」於是他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頭碰到穿衣鏡旁邊的牆上,索性倚著牆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渾身發抖。
白遼士的姑父深為這陌生人的真情所感動,心想,「都說如今沒有熱心腸的人了,看,這不是嗎!」他自己不由得也覺得鼻子發酸了。但是,與此同時,也有一小片使他感到不快的烏雲籠罩住他的心頭,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熱心腸的人會不會已經把戶口報在死者這所住宅裡了呢?生活中可不乏這類事例呀。
「對不起,請問,您是我親愛的內侄米沙的生前好友吧?」波普拉甫斯基用衣袖擦著沒有眼淚的左眼,同時用右眼認真地研究著悲拗異常的卡羅維夫。但痛哭流涕的卡羅維夫在說些什麼,根本聽不清,只能聽清一再重複的「嘎巴一聲,兩截了!」幾個字。盡情痛哭一場之後,卡羅維夫這才把腦袋離開牆壁,自言自語地說:
「不行,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得去喝三百滴乙醚源草配!」他把淚人兒似的臉轉向波普拉甫斯基說,「看看,都怪這些個有軌電車!」
「對不起,請問,是您給我拍的電報吧?」波普拉甫斯基問道,同時還在冥思苦想:這個奇怪的「喪主」究竟是誰呢?
「他拍的!」卡羅維夫指著大黑貓說。
波普拉甫斯基睜大眼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不行,我受不了!我支援不住了!」卡羅維夫用鼻子大聲抽著氣說,「我老是想起車輪軋腿那個情景……一個輪子總有一百五六十公斤……嘎巴一聲!我得去躺下睡一會兒。」說著他便離開了前室。
這時黑貓動了一下,從凳子上跳下來,後腿直立,兩條前腿叉在腰間,張開貓嘴,口吐人言說:
「嗯,是我拍的電報。那又怎麼樣?」
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頓時頭暈目眩,手腳發麻,一撒手,小提箱「吟’的一聲掉在地上,他自己則坐在了黑貓對面的凳子上。
「我似乎是在用俄語問你嘛,」大貓嚴厲地說,「那又怎麼樣?」
但是波普拉甫斯基沒有作出任何回答。
「公民證!」黑貓伸出一隻毛烘烘的爪子,尖聲叫喊著,要看公民證。
波普拉甫斯基完全昏了頭,眼睛只看見黑貓眼裡的兩顆火星,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了。他身不由己地像抽刀似地從口袋裡一下子抽出公民證遞過去。黑貓從穿衣鏡臺上拿起一副黑色寬框眼鏡,架在鼻子上,擺出一副更加神氣的樣子,從波普拉甫斯基顫抖的手裡一把奪過公民證。
波普拉甫斯基暗想:「真有意思,我會不會暈過去?」遠處還傳來卡羅維夫的嗓泣聲,整個前室裡瀰漫著一股乙醇和嫩草配的氣味以及另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黑貓翻開公民證,看著它問道:
「你這證件是哪個分局發的?」
波普拉甫斯基沒有回答。
「嗯,第四百一十二分局,」黑貓用爪子指著它倒拿著的公民證自己回答自己,「嗯,不錯!我瞭解這個分局!他們隨便什麼人都發公民證!要是我,就不給你這種人發公民證!絕對不發!一看你這副模樣,就會立刻拒絕發給你!」黑貓越說越有氣,一甩爪子把證件扔在地上,隨即打著官腔說:「您參加葬禮的資格被取消了!還是勞您駕,回原住址去吧!」然後它衝門口喊了一聲:「阿扎澤勒!」
一個瘸腿矮子應聲跑進前室。這人生著棕紅色頭髮,嘴角伸出一顆黃色獠牙,左眼長著白翳,穿一身黑色緊身服,腰間皮帶上插著一把鋼刀。
波普拉甫斯基只覺得空氣不夠,呼吸困難,身不由己地站起來,手捂著胸口向後退去。
「阿扎澤勒,你送送他!」黑貓下了命令,隨即走出前室。
「波普拉甫斯基!」進來的矮子用難聽的鼻音說,「我想,你已經開竅了吧?」
波普拉甫斯基點了點頭。
「馬上回基輔去!」阿扎澤勒繼續說,「在那裡老老實實待著!要循規蹈矩,安分守己!不許再夢想什麼莫斯科的住宅!懂了嗎?」
這個生著獠牙、插著鋼刀的斜眼人,險些把波普拉甫斯基嚇死。論個頭他還夠不著基輔經濟工作者的肩膀,可是他的動作卻有條不紊,堅定有力。
這個被稱為阿扎澤勒的人首先拾起地上的公民證,把它遞到波普拉甫斯基顫抖不已的手裡,然後他一手提起鋼紙箱,一手開啟門,挽住波普拉甫斯基的胳膊,把他拉到門外樓梯口。波普拉南斯基軟綿綿地倚在牆上,那人卻不用任何鑰匙便開啟了波普拉甫斯基的手提箱,從裡面取出一隻用油透了的報紙包著的、已經缺少一條腿的大燒雞。他把燒雞包放在樓梯口旁邊,又從提箱裡取出兩套襯衣、刮臉用具、一本薄薄的書和一個小盒子。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地上,一腳統統踢到了樓梯上,只留下了那隻燒雞。空提箱也跟著滾了下去,聽它在樓下咚的一聲響,便知道箱蓋已經摔掉了。
然後,這個紅頭髮強盜抓住燒雞雞腿,猛地掄將起來,朝著波普拉甫斯基的脖頸用力打去。燒雞的身子彈了出去,只剩下一條雞腿留在阿扎澤勒手裡。十是,正像著名作家列夫-托爾斯泰所真實地描述的那樣,「奧布浪斯基家裡,一切都混亂了。」1托爾斯泰看到眼前的情況也一定會這麼說的。是的!波普拉甫斯基的眼睛裡一切都混亂了。他覺得有個長長的火花從眼前掠過,接著便躥來一條黑色長蛇,使仲春五月的明亮的白天霎時間變得暗淡無光了。他手裡握著公民證,身子順樓梯滾下去。滾到樓梯拐彎處,他的腳踢碎了一塊窗玻璃,身子這才在樓梯磴上停住。那隻沒有腿的燒雞也一跳,跳地滾下來,從他身旁落進了樓梯護欄中間。留在樓上的阿扎澤勒這時已經三口兩口啃光雞大腿,把根大腿骨插進緊身服的側兜,回到門內,隨手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這時波普拉甫斯基聽到了有人正小心翼翼地上樓來的腳步聲。
1《安娜-卡列尼娜》的開篇第二句話。
波普拉甫斯基又往下跑了一層,在樓梯平臺處的一把木椅上坐下來,喘了口氣。
一個五短身材的小老頭順樓梯走上來。他穿一身繭綢料舊式西裝,戴一頂硬質綠帶草帽,愁眉不展,顯得異常悲傷。他走到波普拉甫斯基身旁停下,憂傷地問道:
「這位公民,我想向您打聽一下,第50號住宅在哪兒?」
「往上!」波普拉甫斯基簡短地回答。
「非常感謝您,公民。」那人仍然很憂傷地道了聲謝,朝上走去,而波普拉甫斯基則站起來朝下跑去。
這裡讀者可能要問:波普拉甫斯基是不是往民警局跑,去控告幾個強盜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他施行野蠻的暴力?不。可以很有把握地說:絕對不是。波普拉甫斯基難道會跑進民警局去報告這樣的事?說剛才有個戴眼鏡的黑貓檢查了他的公民證?然後又有個穿黑緊身服。腰裡插著刀的人?……不,他才不會呢!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是個真正的聰明人!
他已經跑到樓下,忽然發現一層樓的大門口旁邊有個小門。門玻璃已經打碎,裡面是一個小小的房間。他把公民證收進衣袋,回頭看了看,指望能看見他那些被踢下來的東西。但是,一件也沒有看見,而且,自己也覺得奇怪的是,他並不怎麼惋惜。他腦子裡正在考慮著另一個有趣而又誘人的想法——利用剛才問路的小老頭,再檢查一下這該死的第50號住宅。他想:既然此人打聽地址,肯定是初次來,也就是說,此刻他正在直接落入盤踞在50號那夥人的魔爪中。波普拉甫斯基預感到小老頭很快就會從50號出來。現在他根本不再想什麼參加內侄葬禮的事了;去基輔的火車還要幾小時後才開,他的時間很充裕。於是這位經濟計劃工作者回頭看了看,便鑽進了小屋。這時他聽到上面很遠的地方有個關門聲。「他進去了!」波普拉甫斯基不禁暗自替小老頭捏一把汗。他呆的這間小屋很陰涼,有股子老鼠和舊皮靴的氣味。他在一個木墩上坐下來,決意等下去看個究竟。他坐的位置很合適,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第六個門。
但這位基輔來客等待的時間卻比他估計的要長。樓梯上一直沒有動靜。他聽得很清楚。終於五層樓上的門響了一下。波普拉甫斯基屏住了呼吸。對,是那人的腳步聲。「他在下樓。」下面一層樓又有個開門聲。腳步聲沒有了。有個女人的聲音。悲傷的小老頭的聲音……對、對,是他的聲音……他彷彿說了聲「饒了我吧,看在上帝分上……」波普拉甫斯基從破玻璃處把耳朵伸出去傾聽著。他聽到一個女人的笑聲。迅速的、利落的下樓腳步聲。看,一個女人的背影閃了一下。那女人拿著個綠色人造革手提包走出大門,到院子裡去了。又聽見小老頭的腳步聲了。「怪,他像是在往上走,回50號去。聽,上面又有開門聲。嗯,行啊,再等等看。」
這次等的時間不長。開門聲。腳步聲。腳步聲停止。一聲絕望的喊叫。貓叫聲。急促的、細碎的腳步聲,往下,往下,往下走來!
波普拉甫斯基終於等來了。憂傷的小老頭不住地畫著十字,嘴裡哼哼著,驚恐萬狀地從他面前飛跑過去,頭上的草帽不見了,禿頭上有幾道傷痕還流著血,兩條褲腿溼淋淋的。他緊抓住大門的把手,但慌張中忘了門該往裡開還是往外開。他終於把門開開,跑到院裡的陽光下了。
這所住宅算是檢查過了。馬克西米利安-波普拉甫斯基再也不敢考慮繼承住房的事,不敢再想他已故的內侄了。回想自己剛才的危險處境,他不寒而慄。他急忙跑到院裡,嘴裡嘟囔著:「怪不得!怪不得嘛!」幾分鐘後,有軌電車已經載著這位基輔市經濟計劃工作者駛向開往基輔的火車站了。
波普拉甫斯基坐在樓下小屋裡進行觀察的時候,憂傷的小老頭兒在樓上的遭遇是極不愉快的。這個人是瓦列特雜耍場的餐廳管理員安德烈-福基奇-索克夫。民警局到劇院進行調查的時候,索克夫躲在旁邊,一聲沒吭。我們只看到他的兩道眉毛比平常鎖得更緊,還知道他向通訊員卡爾波夫打聽過外國魔術家的住處。
於是他找來了。他在樓梯口向波普拉甫斯基道了謝,直接上到五層,按了按第50號的門鈴。
門立即開啟,但餐廳管理員索克夫並沒有馬上進去,反而向後倒退了一步。這倒也可以理解,因為給他開門的是個年輕姑娘,她赤身裸體,僅僅在腰部風騷地繫著一條花邊小圍裙,頭上還結著個白色髮結。不過,她腳上卻穿著一雙金光閃閃的繡鞋。這女郎體態苗條、勻稱,如果說她的外貌也還有點缺陷的話,那就是脖子上有一道紫紅色傷疤。
「喂,怎麼啦?既然按了門鈴,就請進來吧!」那女郎用一雙淫蕩的綠眼睛盯著管理員說。
安德烈-索克夫「啊!」了一聲,眨了眨眼,摘下草帽,走進前室。這時,放在前室的電話恰巧響起來。只見那個無恥的女僕把一條腿往椅子上一跨,隨手摘下電話耳機,說了聲:
「喂!」
索克夫簡直不知道該把眼睛藏到哪兒才好,他站在一旁,不住地倒換著雙腳,心裡暗想:「嘿!外國這些女僕可真夠受!呸!噁心!下流!」於是,為了避開這種下流的東西,他把臉轉向旁邊,看著前室的其他地方。
這間昏暗的前室很大,堆放著各種奇奇怪怪的道具和服裝。比如,椅子背上搭著一件鮮紅村裡的黑斗篷,大穿衣鏡臺上放著一把長劍,黃金劍柄閃閃發光,另有三把銀柄寶劍隨便扔在角落裡,像普通洋傘或手杖似的。還擺著幾隻鹿角,角上掛著幾頂帶蒼鷹翎毛的圓小帽。
「是的,」只聽女僕對著話筒說,「怎麼?您是麥格爾男爵?請您說吧。對!演員先生今天在家。是的,他將很高興見到您。是的,有客人……穿燕尾服或者黑色西裝。什麼?夜裡十二點以前。」女僕放下聽筒,轉身問索克夫:「您有何貴於?」
「我需要見見演員公民。」
「怎麼?您一定要見他本人?」
「見他本人。」索克夫憂傷地回答。
「我去問問看,」女僕似乎有些猶豫,隨即把白遼士書房的門開啟一個小縫兒,向裡面報告說,「義士,這裡有個小老頭兒,說是想見見主公。」
「讓他進來吧。」書房裡傳出卡羅維夫嘶啞的聲音。
「請到客廳吧。」女郎很大方地說,彷彿她也穿著衣服,像個人樣子似的。她推開客廳的門,自己卻離開了前室。
索克夫一進屋,便被客廳裡的景象嚇住了,甚至忘記了自己要辦的事。透過幾扇大窗上的彩色玻璃(這玻璃是失蹤的珠寶商遺蠕異想天開的產物)照射進來的陽光,顯得極不尋常,給人一種教堂裡的神秘感。此外,儘管春末的天氣已相當熱,屋裡的老式大壁爐裡仍然爐火熊熊。然而這裡非但不熱,剛一進來時反而像是走進了地窖,感到一股陰森森的襲人溼氣。壁爐前鋪著一張虎皮,虎皮上臥著一隻龐大的黑貓,正安閒地眯著眼睛望著爐中燃燒的薪柴。旁邊放著一張桌子。素常就敬畏上帝的索克夫一看見它,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桌上鋪著一塊教堂用的花緞,花緞上擺著許多落滿灰塵、長了黴的大肚酒瓶。酒瓶中間有一個大盤,一看便知它是純金製品。有個紅頭髮矮子,腰間插著短刀,正坐在壁爐近前用一柄長劍挑著一大塊肉在爐火上烤,肉汁滴在火上,一縷縷油煙飄進煙道。爐裡不僅散發出烤肉味,還有一種濃郁的香水和神香的氣味瀰漫開來。索克夫已經從報上看到關於白遼士被軋死的訊息,並且知道他的住處,所以這裡的氣味甚至使他想到:這也許是在舉行追薦儀式超度白遼士的亡靈吧。不過,他馬上驅散了這個顯然荒唐的想法。
索克夫瞠目結舌,正站在那裡不知怎麼辦,忽然聽到一個深沉的男低音說:
「請問,您有何見教?」
索克夫這才看到他要見的人就呆在燈光陰影裡。
魔術師伸開四肢仰臥在一張寬大的低沙發床上,床上散揚著幾個枕頭。索克夫覺得魔術師好像只穿著件黑色內衣和一雙黑色的尖頭軟底鞋。
「我是瓦列特劇院的餐廳管理員……」索克夫用傷心的語調開始說。
魔術師彷彿想堵住索克夫的嘴似的,把一隻帶著幾個鑽石戒指的手伸到前面,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
「不,不,不!一句話也不必多說!無論如何不必多說,永遠別再說這些話了!您那餐廳的東西我是絕不會吃一口的!尊敬的公民,昨天我從你們餐廳門前路過時聞到的那股子鱘魚肉和羊奶乾酪氣味,至今也忘不了。尊敬的先生!羊奶於酪從來沒有綠色的,您一定是受人騙了,上了當。乾酪應該是白色的。對,還有那茶水呢?簡直是泔水嘛!我親眼看見一個衣服很髒的姑娘用水桶往大茶炊裡添冷水,接著便從茶炊裡倒茶給客人喝。不,親愛的,這絕對受不了!」
「請您原諒,」被這種突然攻擊嚇呆了的管理員解釋說,「我不是為這事來的,跟鱘魚肉沒關係。」
「鱘魚肉臭了,怎麼說沒關係?啊?!」
「肉店分給我們的就是二級新鮮度的鱘魚肉。」管理員解釋說。
「親愛的,你這是胡扯!」
「怎麼是胡扯呢?」
「所謂‘二級新鮮度’就是胡扯!新鮮不能分等級,新鮮就是新鮮,它是一級的,同時也是最末級的。如果說鱘魚肉的新鮮度是二級的,那就是說,它發臭了!」
「請您原諒……」管理員又想解釋,他不知道該怎樣擺脫這位外國演員的糾纏。
「我不能原諒!」魔術師的語氣很嚴厲。
「我不是為這事來的!」管理員也急著說。
「不是為這事?……」外國魔術家感到奇怪,「除此之外,您還會有什麼事來找我?如果我的記憶不錯的話,在你們這一行業中我過去只認得一個人,那是個隨軍的飲食品商販。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您還沒有出生。不過,我也高興見到您。阿扎澤勒!給這位管理員先生搬個凳子來!」
正在壁爐旁烤肉的矮子聞聲轉過頭來,他的獠牙使索克夫又吃了一驚。矮子以敏捷的動作搬過來一個深色柞木小方凳。這屋裡再沒有別的座位了。
「十分感謝!」索克夫道了聲謝,往上一坐,只聽後面一條凳子腿嘎巴一聲折斷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得哎喲一聲。倒下去的時候他的腿掛住了面前的小凳,把凳子上一大杯紅葡萄酒全都灑在自己褲子上。
外國演員高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