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昨天的事在他腦子裡一件一件漸漸聯在一起,湊成一整大了。但這位瓦列特劇院經理還是感到十分不安,因為在這一天中畢竟還留著一個很大的無法填補的黑洞。比如說,無論怎麼想,他也想不起自己在辦公室裡見過這個戴無簷小帽的陌生人。
「鄙人是魔術教授沃蘭德1,」來訪者見斯喬帕很為難的樣子,只好莊重地自己把話挑明,接著又把事情的原委對他從頭講了一遍:
1慶蘭德不是俄羅斯人姓氏,從德語詞而來。德語valand是個古詞,意為嚇人之物,妖魔。
他,沃蘭德,是昨天白天從國外來到莫斯科巡迴演出的,到後立即去見斯喬帕,提議在瓦列特劇院演幾場魔術。斯喬帕立即用電話向莫斯科州文藝演出委員會作了請示彙報,得到了批准(斯喬帕聽到這裡臉色蒼白,不住地眨巴眼睛),隨後便同他沃蘭德教授簽訂了一份演出七場的合同(斯喬帕嚇得張開了嘴),約好今天上午十點沃蘭德教授到斯喬帕家裡來,以便商定若干細節……所以他就來了!
他說,進來時是女傭人格魯尼婭開的門。格魯尼婭告訴他:她是每天來做日工的,也剛剛來到,白遼士不在家,如果客人想見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的話,就請直接到他臥室去。她還說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睡得正熟,她不敢叫醒他。他,沃蘭德,進來一看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醉成這個樣子,立即派格魯尼婭去就近的食品店買了些酒和下酒菜來,又去藥房買來些冰塊……
「那我還得把錢還給您呀。」斯喬帕拖著哭腔說,臉色像死人一樣灰白,忙著找自己的錢包。
「哎呀,這點錢,小意思!」巡迴演出的魔術家沃蘭德大聲說,像是連聽也不願聽這類話。
這樣,白酒和下酒菜的來歷總算搞清楚了,但斯喬帕的表情還是十分難看:他根本想不起簽訂合同的事,打死他也不記得昨天見過這位沃蘭德教授。不錯,胡思托夫是到劇院來過,可是,這個沃蘭德沒有來過。
「請您把合同給我看看好嗎?’斯喬帕小聲請求說。
「請,請看……」
斯喬帕一看檔案,完全驚呆了:合同上釘是釘,鉚是鉚,完全合乎手續。首先,上面有自己那很有氣魄的親筆簽名!旁邊是財務協理1裡姆斯基的斜體字簽名,並註明他同意演員沃蘭德在七場總演出費三萬五千盧布項下先預支一萬盧布。合同後面還附有沃蘭德收到該項預支款一萬盧布的收據!
1協理,舊時較大的銀行或公司中協助經理主持某一方面業務工作的人,相當於副經理或經理助理。
可憐的斯喬帕暈頭轉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該倒霉了,記性壞到了這種地步?!」但是,合同已經看過,繼續表示驚訝未免太不禮貌。於是斯喬帕請求客人原諒,說他不得不出去一下。他連鞋也沒顧上穿,便只穿著襪子跑到前室的電話機旁。經過廚房門前時,他還順便朝裡面喊了一聲:
「格魯尼婭!」
但沒有人答應。這時他又無意中朝前室旁邊的白遼士書房的門瞧了一眼。這一瞧不要緊,他又名副其實地「呆若木雞」了:白遼士書房的門把手上用小繩吊著一塊很大的火漆封印。斯喬帕覺得像是有個人在他腦袋裡喊叫:「天哪!怎麼又出了這種事!」斯喬帕的腦子裡開始形成兩組思維軌道,不過,正如一切大禍降臨前的情形一樣,幾種思維的發展方向是相同的,而且鬼知道會想到哪裡去。他腦袋裡亂成一鍋粥,簡直無法形容。他的思路本來就被黑色小圓帽、冰鎮伏特加和莫名其妙的合同之類搞得亂七八糟了,現在,您說怪不怪,又加上了房門上這火漆封印!要說白遼士會闖什麼禍,這話誰都不會相信,保證不相信!可是,信不信由您,門上的封印是千真萬確的!看,這不……」
這時,斯喬帕腦海裡忽然湧出一些極其令人不快的、有關某篇文章的回憶——不久前,他好像故意要自找麻煩似的把一篇文章硬塞給白遼士,請他幫助在雜誌上發表。其實,要說那篇文章本身,咱關起門來說心裡話,確實是胡說八道!內容毫無價值,而且也拿不到多少稿費……
他想起文章,緊接著便想起了那一場很成問題的談話。記得是四月二十四日晚上,他和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白遼士就在這間餐室裡一起吃晚飯的時候談了一次話。按理說,當然也不能說那是一次成問題的談話(何況他斯喬帕也絕不會同別人進行什麼成問題的談話),不過,那次談的話題確實是多餘的。各位公民,我們完全可以憑自由意志而不去說那些話嘛!在白遼士的房間被封之前,毫無疑問,那次談話可以說是區區小事,根本算不了什麼,可是,如今這房間被查封……
想到這裡,斯喬帕腦子裡簡直開了鍋。他暗暗叫苦:「哎呀,白遼士,白遼士!簡直叫人無法相信呀!」
但是,斯喬帕並沒有為這些想法苦惱多久,因為他已經撥通了瓦列特劇院財務協理裡姆斯基辦公室的電話。斯喬帕現在的處境十分微妙:第一,外國人聽到他在看過正式合同文本之後還要掛電話檢查核實,很可能會生氣;第二,對財務協理講話時也很難措辭,總不能在電話裡這樣問他吧:「請您告訴我,我昨天是不是同一位魔術教授簽了一份三萬五千盧布的演出合同?」不能這麼問!
「喂!」聽筒裡傳來裡姆斯基的聲音,他的聲音又尖又細,令人不快。
「您好,格利戈裡-達尼洛維奇!」斯喬帕儘量壓低聲音說,「我是利霍捷耶夫。有這麼一件事……嗯……嗯……那個……演員沃蘭德……他現在正在我這兒……所以……我是想問一下……今天晚上的演出安排得怎麼樣了?
「啊,您是說魔術節目嗎?」裡姆斯基在電話裡說,「海報馬上就貼出去。」
「噢,」斯喬帕有氣無力地說,「那好吧,再見……」
「那您是不是很快就到劇場來?」裡姆斯基又問道。
「過半個小時就到。」斯喬帕回答了一句,立即掛上話筒,兩手抱住了滾燙的腦袋。他心想:哎呀,諸位,看這事多丟人!我的記性是怎麼搞的,啊?
不過,總得顧全禮貌,不能在前室久留。他立即想好了一個應付方案:儘量把自己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健忘症掩飾過去,首先要巧妙地從外國人嘴裡套出些話來,問問他今晚在斯喬帕領導的瓦列特劇院裡準備表演些什麼節目?
斯喬帕放下電話剛一轉身,便清楚地看到懶惰的格魯尼婭好久沒擦的、前室裡的大穿衣鏡裡又照出一個人影來。這人的樣子十分古怪:細高個子像竿子似的,還戴著副夾鼻眼鏡(咳,要是詩人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在場的話,準會一眼就認出這傢伙!)。那人在鏡子裡晃了一下,便不見了。斯喬帕心驚膽戰地回頭往前室的角落裡仔細看了看,但他再回過頭來時不由得又嚇了一跳:鏡子裡又照出一隻碩大無比的黑貓,也是一晃就不見了。
斯喬帕嚇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他不禁倒退一步,暗想:「怎麼回事?是不是我要發瘋?鏡子裡怎麼會照出這些東西?」他又朝前室裡望了一眼,沒好氣地喊道:
「格魯尼婭!怎麼會有隻貓在這兒亂跑?哪兒弄來的?還有個什麼人跟它在一起?」
「請您放心,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一個聲音回答說,但這不是格魯尼婭的聲音,而是外國演員從臥室裡對他說的,「那貓是我的。您不必緊張。格魯尼婭不在家,我叫她回家鄉沃龍涅什1去了,因為她對我訴苦,說您好久沒讓她休假了。」
1沃龍涅什州的首府,距莫斯科數百公里。
這番話是那麼突然,那麼荒唐,以致斯喬帕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三步併成兩步向臥室跑去,但剛到門口就愣住了,只覺得頭髮根兒直往上豎,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兒。
臥室裡已經不只一位客人,而是一夥了。剛才出現在鏡子裡的那個細高個於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現在看得很清楚:他留著兩撇小鬍子,夾界眼鏡上只有一個鏡片閃閃發亮,另一邊根本沒有鏡片。但屋裡還有比這更叫人吃驚的事:珠寶商遺孀的軟墊小凳上蹲著一隻大得嚇人的黑貓,它一隻前爪舉著一杯伏特加酒,另一隻爪子舉著叉於,已叉起一塊醋漬蘑菇。
臥室裡原來不很亮,這時斯喬帕覺得那燈光更加暗淡了,心想:「遇到這種情況,人沒法不發瘋!」他隨手抓住了門楣,牙齒碰得格格響。
「看樣子,您感到有些奇怪吧,我最親愛的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沃蘭德教授向斯喬帕問道,「其實,您不必奇怪,他們都是我的隨從。」
這時大黑貓把杯裡的酒喝了下去,斯喬帕的手從門楣上漸漸滑下來。
「我的隨從們也需要有個住處,」沃蘭德繼續說,「所以,咱們中間有的人在這所房子裡就顯得多餘了。而我覺得,這個多餘的人就是您!」
「是他們!是他們!」穿方格衣服的高個子的聲音像咩咩的羊叫,他手指著斯喬帕,卻用複數形式說「他們」,「最近他們這些人把什麼都搞得一塌糊塗。他們自己成天飲酒作樂,利用職權勾引婦女,什麼事都不幹,也不會幹,因為他們本來就對委託他們掌管的事業一竅不通,只會變著法子矇騙上級。」
「還坐著公家的汽車到處瞎跑!」大黑貓嚼著醋漬蘑菇,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造起謠來。
斯喬帕早已兩腿發軟,癱在地板上,不住地用手去抓門框。這時這所公寓裡發生了第四件,也是最後一件怪事:從窗間鏡裡直接走出一個人來。他身材矮小,但肩膀極寬,棕紅頭髮,戴著圓頂小帽,嘴角伸出的一顆很長的潦牙使他那原已十分醜陋的面孔變得非常可惜。
「我根本不能理解,」剛出現的傢伙也搭話了,「他這種人怎麼會當上經理?」那難聽的鼻音越來越大,「他當經理就跟我當大僧正一樣。」
「你可不像個大僧正,阿扎澤勒1。」公貓一邊把小肉泥腸放到自己盤子裡,一邊對剛出現的紅頭髮人說。
1阿扎澤勒,俄文是囗。在神秘主義的希伯來文宗教文獻中這是「索命鬼」的名字。本書中說它是乾旱沙漠之魔(旱魃),殺人魔王(見第三十二章),它不同於《聖經》中的「阿撒瀉勒」或「亞撒色」。
「說的就是嘛!」紅髮人又用刺耳的鼻音說。他隨即轉過身來恭恭敬敬地請示沃蘭德:「主公,讓我把這個傢伙從莫斯科趕走吧,見他的鬼去!」
「去!」大黑貓忽然也像趕貓似地扯開嗓子叫了一聲,全身的黑毛都豎了起來。
斯喬帕登時感到天旋地轉,頭碰到門框上,知覺模糊起來,心想:「我要死了……」
但他並沒有死。他先把眼睛微微睜開一道縫,小心地看了看,自己彷彿坐在一塊石頭上,周圍好像有什麼喧囂聲。他大膽地把眼睛完全睜開,這才明白,那原來是海水的波濤聲。簡言之,他發現自己坐在一道防波堤盡頭的石沿上,盪來盪去的海水甚至一直湧到他的腳旁,眼前是耀眼的蔚藍色大海,背後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
斯喬帕不知道別人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他只能是兩腿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沿著防波堤朝岸上走去。
防波堤上站著一個男人,正在抽菸,還不時地往海里吐唾沫。看見斯喬帕走過來,那人用奇怪的目光瞟了他一眼,不再吐唾沫了。於是,斯喬帕演出了這樣一幕:他雙膝跪倒在吸菸的無名氏跟前,哀求說:
「求求您,請您告訴我這是哪個城市?」
「莫名其妙!」冷酷無情的吸菸人說。
「我不是醉鬼,」斯喬帕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是得了病,我出了點事,得了病……我這是在哪兒啊?這個城市叫什麼名字?……」
「這個城市?叫雅爾塔呀……」
斯喬帕輕聲嘆了口氣,歪著身子倒下去。他的頭「咚」的一聲碰到曬得溫乎乎的防波堤的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