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第二天早晨有人對斯喬帕1-利霍捷耶夫說:「斯喬帕!你要不馬上起床,否則就槍斃你!」斯喬帕也會懶洋洋地用剛能聽得見的聲音回答:「槍斃吧!怎麼都行,反正我不起。」
1斯傑潘的暱稱。
哪裡談得上起床?他簡直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覺得,只要一睜眼,馬上便會有一個閃電擊碎他的腦袋;現在腦袋裡彷彿有一口沉重的大鐘在轟鳴,兩隻眼球和緊閉的眼皮之間有幾個帶紅綠邊的褐色斑點在遊動。此外,他還覺得噁心,這噁心又似乎是因為什麼地方沒完沒了地放留聲機的緣故。
斯喬帕極力回憶,但只想起了一件事:似乎是昨天,不知在什麼地方,他手裡拿著塊餐巾要湊過去吻一位婦女,並且對她說: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整到她家去。那婦女一再推辭:「不,不,我中午不在家!」可斯喬帕還是堅持要去:「你瞧著,我就是要來!」
那個婦女是誰?現在幾點鐘?今天是幾月幾號?——斯喬帕都一無所知。最糟糕的是他;司不清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他想:至少得把這最後一個問題弄清楚。於是他使勁睜開黏在一起的左眼皮。昏黑中有件什麼東西反射出一片灰暗的光。斯喬帕終於認出了,那是窗前的大穿衣鏡。他這才明白:自己現在是在臥室,仰面躺在自己的、也就是從前的珠寶商遺編的床上。這時他又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響,便急忙閉上那隻左眼,呻吟起來。
還是讓我來解釋一下吧:斯喬帕-利霍捷耶夫是瓦列特劇院的經理,這是他早晨在自己家裡醒來了;他住在一座「n」字形的六層大樓裡,同已故的白遼士合住一套單元房,大樓坐落在花園街上。
這裡還必須交代清楚:這套單元房,也就是這座樓的第50號,是早就出了名的,雖不能說是聲名狼藉,至少也可以說是怪名遠揚了。兩年多以前這套五居室住宅還歸珠寶商德富熱雷的遺孀所有。安娜-富蘭採夫娜-德富熱雷太太那時五十歲,風度雍容華貴,做事精明幹練。丈夫過世後,她自己佔用兩個房間,把另外三間租給兩位房客,其中一位似乎是姓別洛穆特,另一位則是個喪失了姓氏的人。
恰恰是從兩年前開始,這套房子裡便接二連三地出現叫人無法解釋的事——住戶開始一個個地失蹤。
有一天,是個假日,一位民警走進這套住房把第二名(也就是喪失了姓氏的)房客叫出來,在前室對他說:民警分局請他去一趟,需要他在一個什麼證件上籤個字。那位房客告訴德富熱雷太太家多年的貼身女傭人安菲莎,說如果有人給他打電話來,就請她告訴對方:他過十分鐘就回來。隨後他便跟著那位戴著白手套的、很有禮貌的民警一起走了。可是,他不僅十分鐘後沒有回來,而且從此永遠沒有再回來,最使人驚奇的是,那個民警也顯然同他一起消失了。
德富熱雷大太為此十分難過,而篤信上帝有迷信思想的安菲莎,卻直言不諱地對太太說:他們是中了魔,她很清楚是誰把那位房客和民警弄走的,不過因為快半夜了,她不願意說。她還對太太說:誰都知道,這種興妖作怪的事一巨鬧起來,就別想制止它。記得那個房客是星期一失蹤的,到星期三,另一名房客別洛穆特也不知去向了。不過,他的情況又有些不同:那天早晨,小臥車像往常一樣來接別洛穆特去上班,接去了,可並沒有送回來,那輛車也再沒有來過。
別洛穆特夫人的痛苦和震驚是無法形容的。但是,更可悲的是她的痛苦和震驚並沒有繼續多久:當天晚上德富熱雷太太同女傭人安菲莎從別墅趕回來的時候(她倆不知為什麼急著往別墅跑了一趟),家裡連別洛穆特夫人的影子也不見了。不僅如此,他們夫婦住的兩間屋子也被查封了。
勉勉強強過了兩天平安日子。第三天,一直苦於失眠症的德富熱雷太太又匆匆到別墅去了……不用說,她再也沒有回來!
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個安菲莎。她大哭一場,直到夜裡一點多才躺下睡覺。她後來出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不過,聽其他單元的住戶說,那天晚上第50號住宅裡整夜都有敲打聲,而且所有的房間都徹夜燈火通明。早晨大家才知道:安菲莎也不知去向了!
過了很長時間,人們還在議論失蹤的人和這所凶宅。流傳著各種奇談怪論,比如,說什麼那個篤信上帝的瘦老太婆安菲莎在她乾癟胸脯上掛著兩個軟皮口袋,裡面藏著德富熱雷太太的二十五顆大鑽石啦,什麼在德富熱雷太太常去的那個別墅的木柴棚裡「自然而然地」就發現了無數寶藏,裡面還有鑽石和沙皇時期的金幣啦,等等……總之,諸如此類的謠傳很多。不過,我們對這些事既一無所知,因此也不能保證確無其事。
不管謠傳怎麼樣,反正這套房子空下來並被查封的時間並不長。兩個星期後便又有兩戶人家搬了進來,這就是現已作古的白遼士夫婦和上面提到的斯喬帕夫婦。自然,他們兩家搬進這所該詛咒的凶宅之後,也發生了幾樁莫名其妙的事:沒出一個月,兩家的太太就都不在了。個過,她們倒不是失蹤。有人說在哈爾科夫市的大街上看見過白遼士太太,她現在同一位男芭蕾舞教練住在一起;而斯喬帕的太太則似乎是住進了一所養老院,人們風言風語地說,是斯喬帕這位瓦列特劇院經理利用關係網給她在那裡找了個單人房間住,條件是永遠不許她再在花園街的家裡露面……
話說回來,斯喬帕在床上呻吟起來了。他本想招呼女傭人格魯尼婭給他拿些頭痛藥氨基比林來,但又改了主意:胡鬧,格魯尼婭手頭當然不會有什麼氨基比林。他想招呼鄰居白遼士過來幫幫忙,哼哼唧唧地叫了兩聲:「米沙……米沙……」但是,讀者自己也清楚,米沙-白遼士當然不可能再回答他。整套住宅裡一點點聲音也沒有。
斯喬帕活動了一下腳趾頭,明白了:自己是穿著襪子上床的。他隨即用顫抖的手摸了摸胯骨,想弄清楚自己是否穿著褲子,但到底也沒搞清楚。
最後,他發現自己無依無靠,家裡沒有別人,不能指望誰來幫忙,這才決心不管付出多大力氣也要起床。
斯喬帕使勁拉開黏到一起的眼皮,看到大穿衣鏡裡照出一個男人模樣的人:頭髮像茅草似地支稜著,一張肥臉上長滿了黑鬍子,兩個油光光浮腫的眼泡,上身穿著件骯髒的硬領襯衫,還結著領帶,下身只穿著條襯褲,腳上穿著短襪。
這就是他在穿衣鏡中看到的自己的形象。但與此同時他看到自己身旁還有個陌生人,穿一身黑衣服,戴著黑色無簷軟帽。
斯喬帕坐起來,儘可能睜大那雙充血的眼睛,默默地盯著陌生人。
還是陌生人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用略帶外國腔調的低沉的聲音寒暄道:
「您好啊,最最討人喜歡的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斯喬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了幾個字:
「您有什麼事?」這聲音使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他幾乎沒聽出自己的聲音——「您」字他是用最高的童音喊出的,「有」字變成了男低音,而「什麼事」三個字幾乎完全聽不見了。
陌生人友善地微微一笑,掏出一隻金懷錶,表蓋上鑲著個鑽石三角。表響了十一下,他說:
「十一點了!我等您醒來已經整整等了一小時。您約我十點鐘來,我準時來了!」
斯喬帕從床旁小凳上摸過褲子來,耳語似地說:
「對不起……」他穿上褲子,用沙啞的聲音問道:「請問,您貴姓?」
斯喬帕講話很困難,每說一個字,腦子裡就像有人用針扎一下,痛得要命。
「怎麼?您連鄙人姓什麼都不記得了?」陌生人又微微一笑。
「請原諒……」斯喬帕的聲音還是沙啞的,而且他感到了酒醉後的一些新症狀:他覺得,床下的地板已經飄走,而他自己眼看要一頭栽進無底的地獄。
「親愛的斯傑潘-博格達諾維奇,」來客臉上露出洞察一切的笑容說,「任什麼氨基比林對您都沒有用。我勸你還是按最聰明的老法子辦吧——以毒攻毒。現在唯一能使您恢復生機的,是兩杯白酒,再加些辣味熱菜。」
為人狡猾的斯喬帕儘管身體很不舒服,心裡還是明白的,他想,既然這般模樣給人家撞見了,只好實話實說。
「坦率地說,」他勉強轉動著發硬的舌頭說,「昨晚我是多喝了幾杯……」
「您別再講話了!」來訪者說著,便搬著椅子退到了一旁。
斯喬帕的眼睛瞪得溜圓,他看到:旁邊小桌上已經擺好一個大托盤,盤裡盛著幾片切得薄薄的白麵包、一小盤壓實的黑鹹魚子、一碟醋漬白蘑菇,還有一個小門罐,不知裝的什麼,最後,還有用珠寶商遺孀的大肚長頸玻璃瓶裝著的伏特加酒。特別使斯喬帕驚訝的是酒瓶外面還掛著水珠,顯得很涼。當然,這可以理解:它原是一直放在瓷盆裡用冰鎮著的。總之,這點小吃安排得既講究,又漂亮。
陌生人沒等斯喬帕的驚訝發展到病態程度,便麻利地走過來給他斟了大半杯酒。
「您自己呢?」斯喬帕尖聲尖氣地問道。
「願意奉陪!」
斯喬帕的手哆哆嗦嗦地剛把酒杯舉到唇邊,陌生人早已一口把一杯酒送進肚裡。斯喬帕嚼著魚子,吃力地說:
「您怎麼……不吃口菜?」
「多謝多謝!我喝酒從來不吃菜。」陌生人說著,又自己斟了一杯。斯喬帕揭開小悶罐——原來是一罐茄汁小泥腸。
不一會兒,斯喬帕覺得眼前那帶紅綠邊的褐色斑點消失了,舌頭也不再發直,最主要的是他回憶起了一些事。他想起昨天是在斯霍德尼亞村1,在短劇作家胡思托夫的別墅裡度過的,是胡思托夫叫出租汽車請他去的。他還想起是在大都會飯店門口叫的出租汽車,當時還有一個人,說演員又不像演員,提著一臺留聲機……對,對,是在別墅!還記得留聲機惹得幾隻狗汪汪叫。可他就是想不起自己要吻的那個婦女是誰了,鬧不清是怎麼回事……鬼曉得她是什麼人……她像是在電臺工作,也許不是。
1位於莫斯科郊區斯霍德尼亞河畔,當年是個別墅村。
這樣,昨天的事漸漸在斯喬帕腦子裡有了些輪廓。但他現在更感興趣的是今天的事,尤其是眼前這個突然闖進他臥室的陌生人,還有這桌上的酒菜。能弄清這些就好了!
「您看,怎麼樣,我想,您現在一定想起我姓什麼來了吧?」
然而斯喬帕只是兩手一攤,慚愧地笑了笑。
「您可真是的!我覺得,您昨天一定是喝過伏特加之後又喝了波爾特溫1!恕我直言,不能這麼幹呀!」
1產於葡萄牙波爾圖市的一種烈性葡萄酒。
「我想請求您,別把這件事傳出去。」斯喬帕諂笑著說。
「噢,當然,當然!不過,我可不能保證胡思托夫不對別人說。」
「您難道也認識胡思托夫?」
「昨天在您辦公室裡和這位先生有過一面之交。不過,一眼便能看出,這個人卑鄙無恥,喜歡撥弄是非,是個十足的變色龍和馬屁精。」
斯喬帕心想:「完全正確!」陌生人能對胡思托夫作出如此簡短而確切的評價,使他不禁暗暗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