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蝴蝶飛飛 胭脂 第2頁,共2頁

「你不會深沉再深沉以後——臨陣換將吧?」

「你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這麼多年了,你看我是一個隨意的人嗎?你多給自己操操心吧。連‘將’都沒有呢,就別談什麼換不換了。」

藍冬晨又將臉扭向了另一側。車子已經進入了市區。

就在藍冬晨扭臉看到的視野裡,神采飛揚的鐘小印正揹著雙肩背書包、雙手緊緊握著畢業證書和錄取通知書歡快地走著。前面就到她家的樓門口了。她眼前早已浮映出一幅美食佳餚和媽媽忙碌身軀交相輝映的畫面。

上了樓,她鬆開一隻手,從雙肩背包的側面取出鑰匙,開啟門。

「媽,我回來了。媽,我要給你一個特別大的驚喜——」

鍾小印邊說邊往屋裡走,可是,奇怪,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媽媽好像沒在家。鍾小印衝到廚房,案板上擺放著幾盤已經切好的菜。

「不是說好要等我回來吃飯的嗎?」鍾小印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鄰居家走去。

鍾小印的鄰居是個交通警察,名叫雷雨。平時,兩家有很好的往來,雷雨一直將她當作妹妹,而鍾小印也將他當作是自己的哥哥。雷雨聽到了門鈴聲,一邊系警服內的領帶,一邊開啟門。他已經猜到是鍾小印按的門鈴。

「小印,我找你半天了,你上學校了吧?」

「是啊,雷雨哥。你找我什麼事?你看到我媽了嗎?我媽哪去了?」

雷雨正了正領帶,說:「我剛把你媽送到醫院。」

「什麼?我媽她怎麼了?你說你說,你快說呀!」

鍾小印一把拽住了雷雨的胳膊。

「小印,你先別急,聽我說,好不好?

「我今天早上聽見你們家叮裡當郎的聲音有些不對。我跑過去一看,你媽暈倒在地上。我趕緊把你媽送醫院了。你又沒有什麼呼機手機的,我聯絡不上你,你別怪我。不過,我已經跟醫生都交代好了,我走時他們正在給你媽媽做檢查。

「因為要上班了,道路上的司機和行人不能沒有警察。所以,現在我回來換警服。小印,很對不起我不能在醫院陪你媽。你現在趕快去吧,記得,無論結果怎樣,都要給我打電話。」

鍾小印重重地點點頭,疾步走向自己的家門。她的眼淚隨著她的步子撲簌簌的掉下來,她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流淚的一面。

醫院裡,鍾小印強裝鎮定地走向護士臺。

「請問,剛才有一位姓鐘的女病人——」

護士小姐正翻閱著幾份病歷,頭也沒抬地說:「啊,我知道,請到走廊盡頭的大夫值班室去問問。」

鍾小印道了謝後走向那間值班室。她的腳步忽然間慢了下來,已經全然沒有了剛才趕來醫院時的焦躁。因為,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麼。

值班室裡有兩個大夫,他們正在討論一個x光片。當大夫知道她的身份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讓鍾小印感到有些不妙。

大夫說:「你家還有沒有別人?」

「沒有。我們家只有我和媽媽。大夫,我媽媽現在在哪兒,我要見她。」鍾小印的話裡帶了哭腔。

大夫說:「很抱歉,你媽媽她——我們已經將她轉院了。」

鍾小印強忍了半天的眼淚猛地落了下來。

「轉院?轉院是什麼意思?」

「我非常遺憾地告訴你,這是一個很不好的訊息——你媽媽有可能得了一種比較罕見的癌症。不過你別緊張,這只是我們的懷疑。現在,我們將她轉到藍氏專科醫院,他們那裡的檢測設施比較完備,能夠做出更確切的診斷。但願我們的猜測是錯誤的。不過——哎,小姐,小姐——」

鍾小印還沒有聽完大夫的話就已經暈倒在地上。兩個大夫連忙扶起了她,同時對她採取甦醒措施。

「小姐,小姐,你醒醒,你醒醒——」

一個大夫說:「現在的女孩子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這話還沒說完就躺下了。」

「人家這是母女連心啊!」

鍾小印在大夫的幫助下悠悠轉醒。

「大夫,請你告訴我,這裡不是醫院——」

「小姐,請你清醒點。你嘴裡喊著我‘大夫’,又希望這裡不是醫院。其實我也希望你不在這裡。請你清醒點。」

另一個大夫介面道:「小姐,你這個樣子是沒有辦法見你媽媽的。」

鍾小印一聽「媽媽」二字,挺了挺身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的。

「你看你,哭成這樣怎麼見你媽媽?病人已經很痛苦了,你再在她面前天崩地裂的,你想想,病人怎麼受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不哭了。大夫,我媽媽不會有事吧?我媽媽不能生病的。我媽媽真的不能生病的。」

「小姐,請你不要在這裡哭了。我想,你媽媽正在那家醫院等你呢,你趕緊去吧。」

是啊,還要趕到媽媽那裡去呢。鍾小印使勁抹了抹眼淚,站了起來。

剛過中午,街上的車一輛一輛魚貫駛過。

公交車上,鍾小印坐在靠窗的位置,垂著頭,不停地擺弄著手中的不倒翁,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到不倒翁的身上。她將不倒翁貼在了腦門上,心中祈禱著:「爸,你一定要保佑媽媽。爸,我求你了。爸,雖然我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你,但我相信,你是愛媽媽的,是不是?所以,你一定要保佑媽媽平安無事。」

鍾小印的車窗外,藍冬晨的車剛巧擦身而過。這是他們今天第二次從兩條線上相交到一個點上。上天有時就像一個蜘蛛女俠,每天不停地編織著蜘蛛網,給世間的男男女女一個相識的機會。大幸者,會在未婚時與另一未婚者相遇;中幸者,會在自己已婚後遇到一個未婚者或者自己雖然是未婚人,但對方卻是個已婚者;不幸者,是自己和對方都是已婚人,而雙方都有種「恨不相逢未嫁(娶)時」的感覺。

無疑,鍾小印與藍冬晨是屬於大幸者,因為,他們來到相交的一點時,都是未婚身份。可是,此時,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會由今天起開始相識,更不知他們會以什麼理由什麼方式什麼感覺相識。

藍冬晨的車在藍氏醫院的門口停了下來。院長和其他的幾個管理者正站在門口迎接藍冬晨的到來。藍冬晨以前曾經陪母親來過這裡幾次,他熱愛著他現在正從事的飯店的事業,對醫療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但是,對家族投資的專案他多少還是要盡一點職責的,畢竟,他是他們家的獨子,早晚會擔起管理的重擔。

院長室裡,藍冬晨正在瀏覽各種管理資料。院長和其他的管理者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查閱著他的臉色,以此來判斷這個新來的管理者對這家醫院及他們幾個人的態度。

藍冬晨將資料放在了桌上,他站起了身子:「太好了,李院長。你的管理很到位。專業的醫療知識我雖然沒有,管理醫院的經驗我也沒有,但,我想,管理醫院和管理一家企業應該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不過,醫院以後還是由你全權負責。因為,你知道的,我還有其他的事,而且我對這個也不感興趣。只是——我想說的是——你要牢記一點,這裡是醫院,醫療事故是絕對不可以發生的,人命關天。如果有哪一位醫護人員不懂得醫德,就請他走人,哪怕這間醫院最後只剩下一個人。即使是你,李院長,也不可以違背。」

「是,藍總。這一點也一直是您父親要求的。」

「好了,你們都去忙吧,我自己隨便轉轉。」

藍冬晨邊說邊往外移動腳步。他走到門口時,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康,晃了晃對講機,說:「不用跟著我了,有事我會叫你的。」

小康應聲又坐了下來。

這家醫院是個像火柴盒似的8層建築。8層至2層是病房,常住有幾百個病人,2層和1層是診室和辦公區。藍冬晨獨自進了電梯,他將按鈕按到8層,想從上至下地檢視一番。

電梯的門開了。寬闊的樓道里此時沒有一個人影,藍冬晨一隻手拿著對講機,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皮鞋鞋尖在樓道里默默地走著。

突然,一支腳從橫處跨出來踏在了他的皮鞋上。良好的教養使藍冬晨沒有發出「哎呦」的聲音,但是,由於疼痛來得比較突然,他還是忍不住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來人意識到自己踩到人了,想縮腳回去,可是,越是著急越是慌亂,她的上半身又不由自主地撞向了藍冬晨。

藍冬晨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推擋撞上來的身軀,豈知手掌觸及處是一葉嬌嫩的肩膀,驚得他連忙將手收回,他已經意識到,撞到他的是一位異性。

由於藍冬晨剛剛在走路的時候一直是低著頭的,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踩他的那隻腳。他略微有一點點驚訝。他驚訝的不是踩他腳的那隻腳格外玲瓏,而是那隻腳的腳踝處有一枚豐美的蝴蝶。

再往上看,腳踝的上方是一條白色的7分褲。順著褲腿去看主人,藍冬晨只看到一個女孩一頭凌亂的長髮而沒有看到她的臉。

女孩好像有很著急的事,她還沒等身子站穩,就匆匆地快步掠過藍冬晨的身邊,一點停留的意思也沒有。而且,從始至終女孩都是低著頭的。

藍冬晨抬眼看了看女孩衝出來的門,門上掛著一個小牌,寫著三個小字——「盥洗室」。他又看了看自己皮鞋上清晰的鞋印,再回頭望向急馳而過的女孩。女孩腳踝上的蝴蝶正在一閃一閃地有節奏地跳躍著。藍冬晨忽地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簇動著。

「喂,小姐,你丟東西了。」藍冬晨忽然說。

蝴蝶猛地剎住了前進。她依然沒有抬頭,像陀螺一樣旋轉過身子,有一些水珠的長髮零散地像驕陽下的遮陽傘一樣撐開了一個優美的弧度。藍冬晨的心也跟著旋了一個優美的圓圈。

若在平時,藍冬晨會說,有格調的女孩才是他比較欣賞的,可這會兒,他陡然間像撥開烏雲見到朝霞一樣,改變了看法。原來,格調是有架勢可以描繪的,能描繪出的東西總可以進行復制。而靈性則不然。靈性只可以用心靈去感知,它會讓你的心靈無時無刻、無始無終、無盡無休、無邊無際、無法無天、無孔不入、無路可走、無出其右、無計可施、無可置疑、無上榮耀地想與之交融到一起。像眼前這一位,僅一個腳踝處的蝴蝶,或是一個回眸中的飄揚長髮就已經令最出色的男人驚歎不已了。藍冬晨的腦中急切地將金薇薇和眼前的這個女孩對比了一番。但是,很快的,藍冬晨又唾棄了這個愚蠢的想法。她,怎麼可以和薇薇放在一個天平上呢?首先,薇薇是個淑女,其次,薇薇骨子裡就蘊涵著優雅。而她呢?她只不過是一個粗野的沒有教養的毛丫頭。

女孩低著頭急急地到了藍冬晨的身邊,細心地搜尋著地上。

地上空空如也。

「我丟什麼了?」女孩有點慌亂地問。

藍冬晨看著她,輕笑了一聲,「你丟了你的鞋印和你的道歉。」

這回女孩終於抬起頭來。看得出來,她是為了向藍冬晨投以憤怒的目光的。藍冬晨不禁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樣鹵莽的一個女孩竟然有著這樣一張令人憐惜的清純面容。

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而且,她的臉上也掛著幾滴水珠,看來是剛剛洗過的。藍冬晨不禁為自己這個小小的惡作劇感到有些後悔。面對這樣一副臉龐,受了一點點委屈的人是不會輕易去揭開會使她再次哭泣的面紗的。

「我已經跟你道過歉了,你沒聽到是你自己的事。無聊!」女孩偏著頭說。

太蠻不講理了。藍冬晨忽然沒了剛才憐香惜玉的想法,取而代之的是平時常見的強勢態度。他一把拉住甩手就要離去的女孩,將自己的身子轉了個方位,面對面地看著她。

「你踩了我,還是我的錯了?」

藍冬晨的力氣太大了,女孩掙了幾下沒有掙開,只得將臉扭到一邊。

「對——不——起,行了吧?」

「不行!」這種語氣分明是一種公開的對抗,藍冬晨決定不能這樣善罷甘休,一定要讓她知錯到底。

女孩將臉轉回來,藍冬晨看到了些許無奈。這一刻,藍冬晨有了放開她的念頭。但是,心底裡好像又有一個小小的精靈在鼓勵和放縱藍冬晨。他對自己的這種行為很是奇怪,平時他不是這樣的。

「我已經跟你道歉了還不行嗎?」

藍冬晨露出了他紳士般的微笑,他決心看看她的最後面容:「這只是一半。」

「一半?」

「對呀。我剛剛說你丟了兩樣東西,一樣是道歉,一樣是鞋印——」

女孩冰雪聰明,一下就明白了藍冬晨的意思。她睜大了紅紅的雙眼,不相信地問:「讓我給你擦鞋?」

「是你自己說的啊——這次我可聽得清清楚楚。反正這個鞋印不是我的,我不希望它留在我的鞋上,隨便你用什麼方法了。」

女孩似大徹大悟般地說:「這樣吧,我到盥洗室接點水——」然後,她做了一個將水倒在他鞋上的姿勢。

藍冬晨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有些誇張的表情,知道她根本就沒有誠意給他擦鞋,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一塊真絲手帕,慢慢蹲下,一點一點地擦掉鞋印。

女孩再次張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蹲在地上的藍冬晨,兩隻手不知所措地攥了攥又揚了揚,揚了揚又放下,最後,將手伸進兜裡。

鞋印擦完了,藍冬晨沒有站起身來,依舊蹲在地上,將頭抬起,望向女孩說:「擦鞋有這麼難嗎?很簡單的,好像,還用不了1分鐘——」

就在藍冬晨說話的同時,女孩已經將一張紙片扔向了他。而且,她根本沒有聽到藍冬晨講的這番話,就已經轉身跑掉了。

紙片飄飄悠悠地向地上飛落,待藍冬晨伸手去接時,他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