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愚人之死 馬里奧·普佐 第1頁,共2頁

過了一週,多蘭打電話叫我到加利福尼亞去開更多的會,他還對我說他已把埃迪-蘭舍賣給了三重文化。於是我又去了洛杉磯,在那裡呆了一段時間來參加會議,並和詹娜麗幽會。我現在有些不安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依戀加利福尼亞了。

有天晚上,詹娜麗對我說:「你總是稱讚你的哥哥阿迪是個大好人,憑什麼說他是個大好人?」

「哦,我認為他對我來說既當爹又當哥。」

看得出她對我們兩兄弟在孤兒院長大這件事很著迷,刺激了她的戲劇興趣,也看得出她在腦海裡編織著電影和童話的故事,一個有關兩個漂亮的男孩子的故事,簡直就像迪斯尼樂園那麼吸引人。

「這樣看來,你真的還想聽一個有關孤兒的故事咯?你是想聽令人高興的故事呢,還是要聽真實的故事?你是想聽謊言呢,還是要聽真話?」我逗她。

詹娜麗假裝在考慮,過了一會兒才說:「先給我講個真實的故事吧!如果我不喜歡,再給我講假的故事。」

於是我就給她講了所有到過孤兒院的客人都想收養阿迪而都不肯收養我的故事。我這次給她講的故事就是從這裡開頭的。

詹娜麗挖苦地說:「你這個小可憐蟲!」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儘管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還是把手放在我的身上表示同情。

那年我七歲,阿迪八歲。在一個星期天,我們穿戴得整整齊齊,也就是穿上了所謂的領養制服:淡藍色的上衣,裡面是件漿燙過的白襯衣,配上深藍色的領帶,白色的法蘭絨長褲,腳上穿的是白鞋。工作人員把我們擦洗得非常乾淨,頭髮也梳理的服服帖帖。我倆被帶到女院長的會客廳,只見一對夫婦已經等在那裡,準備挑選我們了。接下來的程式和所有領養前的模式一樣:工作人員給大家做了介紹,使之互相認識,握手。我們在他們面前儘量表現出最好的態度和舉止,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加深瞭解,然後我們在孤兒院的操場裡散步,走過大花園,足球場和教學大樓。我很清楚地記得的一件事就是那位婦女很美麗,甚至連七歲的我都愛上了她,很明顯她丈夫也很愛她,但是他對領養孩子的事似乎並不太熱心。另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就是那位婦女非常喜歡阿迪,卻一點兒都不喜歡我。這方面我不能怪她,甚至在八歲的年齡,阿迪看起來也已具有成年男子的英俊,臉上的線條稜角分明。儘管人們對我說我們長得很像,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親兄弟,我也知道自己的形象遠遠不如阿迪,就好像他是給第一模板印出來的,因而形象清晰,而我作為第二模板印出來時,就粘了一些模具上的蠟泥,結果嘴唇厚一些,鼻子也大一些。阿迪有女孩子的秀氣,而我的面部及身體的骨架都要粗壯得多。我印象最深的是長到這麼大了,一直到那天我才開始嫉妒他。

那天晚上,人們告訴我們那對夫婦下個星期天會再到孤兒院來,爾後決定到底是領養我們兩兄弟呢還是隻領養其中一個。人們同時也告訴我們說他們如何富有,以及他們如果能領養一個也是很重要和榮幸的事。

我記得院長和我們談心,是成年人教育兒童如何做人的那種談心。她開導我們要以慈悲為懷,要防止罪惡的情感,要拋棄那些嫉妒、尖酸、刻薄之類的醜行等等。其實這些美德只有聖人才能做到,要兒童也做到似乎奢望太高也為時太早。作為孩子,我們只能默默地聆聽她的教誨,雖然並不真正理解她這些話的含義,還是不停地點頭稱是。我當時儘管只有七歲,也已經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事了,那就是我的哥哥下星期天就要到那個富有而又美麗的太太家裡去,而我則要一個人留在孤兒院!

即使在孩提時代,阿迪也一點不愛虛榮,而我卻不是。在和那對夫婦見面以後的一週內,我們有生以未第一次疏遠了,我在那整整一週裡都憎恨他。星期一下課後,我們玩橄欖球,我沒有選他參加我的隊——由於運動是我的強項,我們在孤兒院的16年裡,我都是我這個年齡組裡最棒的運動員,因而也就是理所當然的領袖,所以我總是做隊長,可以隨心所欲挑選自己的隊員。平時我總是第一個就挑阿迪到我的隊裡來,但是那個星期一卻是16年的漫長歲月中,我唯一的一次沒有挑選他到我的隊裡來。我們玩球時,看見他拿到球,雖然他是我哥哥,我還是用力去撞他。30年後的今天,我還能清晰地記得他那天臉上驚恐和痛心的樣子。吃晚飯時,我不肯坐在他的旁邊,晚上我在宿舍裡也不和他說話。在那一週裡的某一天,我記得當橄欖球賽後他離開球場時,我正好手裡拿著球,就冷不防扔出一個漂亮的20碼遠的螺旋球,擊中了他後腦勺,他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我扔球時也不相信會打中他,對於一個七歲的男孩來說,這可是了不起的技巧,即使現在我也弄不清為什麼當一個人心懷惡意時會產生這麼大的力量,而且讓我的手臂扔得那麼準。我記得阿迪爬起來默默地離開球場時我對他大叫道:「嗨,我不是故意的!」但他只是一聲不吭地轉身走開了。

他從來不報復,這就更讓我感到氣憤。不管我如何刺激他,侮辱他,他都只是疑惑地望著我,其實無論是惡意惹事的我還是無辜受辱的他,當時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挖空心思,終於又想起有一件事能夠傷害他:阿迪從小就學會存錢,我們在孤兒院附近幹些零活,掙點零花錢,阿迪總是把這些硬幣存在一個玻璃罐中,藏在他的衣櫃裡。那個星期五,我犧牲了玩橄欖球的時間,偷了他的錢罐,跑到樹林裡,埋在地底下。我沒有數到底有多少錢,只看見銅板和銀幣塞了滿滿一罐,都幾乎頂到蓋子的邊緣了。阿迪一時沒察覺罐子不見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開始躲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