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驚得目瞪口呆。「我們訂有合約,」他說,「我會讓合約得到兌現的。你在徹底地背叛我。」
「我知道,」阿西娜說,「找梅洛談吧。」她對自己氣惱萬分。凱文當然說得不錯,不過阿西娜發現他更擔憂的是他的電影,而不是對阿西娜的愛,這讓阿西娜覺得很有意思。
這事以後,阿西娜在電影界的地位得以鞏固,她對男人的興趣也就此消失。她一直獨身。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這些事與男人的愛沒有任何聯絡。
阿西娜-阿奎坦恩和克勞迪婭-德利納成為親密的朋友,唯一的原因是克勞迪婭總是鍥而不捨地要和她喜歡的女人建立友誼。她最初見到阿西娜,是在改寫她出演的一部早期影片的時候,當時阿西娜根本沒有眼下這樣大名鼎鼎。
阿西娜堅持要幫克勞迪婭改寫劇本,雖然這種幫助讓任何編劇都會犯怵。阿西娜的確聰慧過人,對克勞迪婭的工作很有幫助。她對人物和故事情節的直覺非常準確,而且很少有自私的想法。她也很聰明,明白別的角色個性越強,自己飾演的角色難度就越大。
她倆常常在阿西娜的馬利布別墅裡工作,就在這裡,兩人發現彼此擁有許多共同點。她們都熱愛運動:很能游泳,打高爾夫球堪稱業餘高手,網球打得也很有水準。她倆一起配對,在馬利布海濱網球場擊敗了大多數男雙對手。所以影片拍完之後,她們的友情仍未中斷。
克勞迪婭把自己的情況全都告訴了阿西娜。阿西娜對自己的情況卻談得很少,她們的友誼就是這種型別。克勞迪婭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從不往心裡去。她談起她同史蒂文-斯托林斯的羅曼史。阿西娜不由得大樂,兩人交換了看法,一致認為:不錯,史蒂文十分有趣,也很有床上功夫,而且才華出眾,是個天賦極高的演員,還是個很討人喜歡的男人。
「他的長相幾乎可以同你媲美。」克勞迪婭說。她總是大度地讚美別人的美貌。
阿西娜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這是阿西娜的習慣,別人一提起她的美貌,她就做出這般反應。
「那麼,他是不是演技比我好?」阿西娜挑逗地問道。
「哦,不,你是個優秀的演員。」克勞迪婭回答。為了激勵阿西娜多談點自己的事,克勞迪婭又添了一句:「不過他比你快樂得多。」
「真的嗎?」阿西娜說,「這有可能。不過將來他會變得比我痛苦得多。」
「說得對,」克勞迪婭說,「吸可卡因和酗酒的毛病會把他毀了。等年紀大了,他不會好過的。不過他很聰明,可能會適當地改一改。」
「我從不想變成他那個樣子,」阿西娜說,「永遠也不會。」
「你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克勞迪婭說,「不過你不可能永不衰老。我知道你不喝酒,也不暴飲暴食,甚至很少浪費時間,但是你內心的隱秘會害了你。」
阿西娜大笑起來。「我的秘密將是我的救星,」阿西娜說,「我的秘密太平常了,簡直不值一提。我們電影明星多少要有點神秘感。」
每個星期六上午,趁不工作的時候,她們一起到羅德奧大道採購。使克勞迪婭大為驚歎的是,阿西娜總是喬裝打扮得讓影迷或商店售貨員認不出來。她戴上黑色假髮,穿上寬大的衣服,藉以掩飾自己的體型。她的化妝也有所改變,下巴似乎厚了一些,嘴唇豐滿了一些,但最有意思的是,她似乎可以重新安排她臉上五官的位置。她還戴上隱形眼鏡,明亮閃爍的綠眼珠換成了莊重的紅褐色。她說話也帶上了一種軟綿綿、慢吞吞的南方拖腔。
阿西娜每買一件東西,便把帳記在克勞迪婭的信用卡上,然後在用午餐時還給克勞迪婭一張支票。以普通人的身份坐在飯店裡放鬆一番,真是妙不可言的享受。克勞迪婭打趣說,沒人會認出一位編劇來。
每月兩次,克勞迪婭在阿西娜的馬利布海濱別墅中度週末,遊游泳,打打網球。克勞迪婭已經讓阿西娜閱讀了《梅薩麗娜》的第二稿,阿西娜提出想演女主角,彷彿她不是個超級明星,克勞迪婭不該來懇求她。
所以,當克勞迪婭來到馬利布,想說服阿西娜回去拍片時,她心裡抱著幾分成功的希望。畢竟,阿西娜不僅會毀了她自己的事業,還會毀了她克勞迪婭的事業。
最先動搖克勞迪婭自信心的是,不光馬利布別墅區的各扇大門照常有警衛把守,阿西娜的別墅四周更是戒備森嚴。
兩個穿著太平洋保安公司制服的人守在阿西娜別墅的門口。另有兩名警衛在寬敞的花園裡來回巡視。那個身材矮小的南美管家把她領到望海室時,克勞迪婭看到外面的海灘上還有兩名警衛。所有的警衛都攜有警棍,手槍插在皮套裡。
阿西娜緊緊地擁抱克勞迪婭。「我會想你的,」阿西娜說,「一個星期後我就離開這裡」。
「你瘋了?」克勞迪婭說,「竟能容忍一個愚蠢的莽漢毀了你的整個生活。還有我的生活。我真不敢相信你竟這樣膽小。聽著,今晚和明天我都待在這裡,我們弄兩張槍支使用許可證,然後開始訓練射擊。過兩三天,我們會練成神槍手的。」
阿西娜笑了起來,又一次擁抱了克勞迪婭。「你的黑社會血統又在作怪了。」阿西娜說。克勞迪婭跟她講過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和她父親的事。
她們倆調變了飲料,坐在沙發椅裡,從這裡可以看見外面的大海.彷彿在欣賞一幅深綠色水面的寫生畫。
「你改變不了我的主意,而且我也不是膽小如鼠,」阿西娜說,「現在,我要把你想知道的秘密告訴你,你可以再告訴電影製片廠的人,這樣一來,你們可能都會理解我的做法。」
接著,她把她婚姻的前後經過告訴了克勞迪婭,說到了博茲-斯坎內特的性虐待,他的冷酷無情,對她的恣意凌辱,以及她的出走……
憑著小說家的敏銳頭腦,克勞迪婭覺得阿西娜的故事裡少了點什麼,她似乎有意隱瞞了一些重要環節。
「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克勞迪婭問。
阿西娜臉上又擺出了電影明星的神氣。「現在我一點也不能再向你透露這件事了,事實上,我告訴你我有孩子這件事,你不能再告訴別人。千萬別讓製片廠的人知道。我相信你能保守這個秘密。」
克勞迪婭心裡明白,繼續追問不會有任何結果。「但是,你為什麼不願繼續拍這部片子呢?」克勞迪婭問道,「你會受到保護的。拍完後,你便可以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行,」阿西娜說,「製片廠只可能在拍攝的過程中保護我。那不會起多大作用。我瞭解博茲,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即使我待在這裡,我也不會拍完影片的。」
這時,兩人都注意到一個穿著游泳短褲的男人從水中向別墅走來。兩個警衛截住了他。其中一個吹響警笛,花園裡的兩個警衛趕緊跑過去。面對這四對一的架勢,那個穿游泳褲的男人稍稍有些退縮。
阿西娜站起身來,眼裡明顯流露出恐懼。「是博茲,」她低聲告訴克勞迪婭,「他這樣做是為了嚇唬我。他這不是動真格的。」她走到露天陽臺上,俯視著下面的五個人,克勞迪婭跟在後面。
博茲-斯坎內特抬頭望著她倆,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古銅色的臉上灑滿了陽光。他那穿著游泳褲的軀體看上去蘊藏著殺機。
他笑了笑,說道:「嗨,阿西娜,讓我進去喝一杯,如何?」
阿西娜對他嫣然一笑。「如果我備有毒藥的話,我會讓你進來的。你違反了法庭的命令——我可以讓他們把你關起來。」
「不,你不會的,」博茲說,「我和你那麼親密,共同擁有那麼多的秘密。」儘管他臉上依舊笑嘻嘻的,看上去卻是惡狠狠的。
克勞迪婭想起了來誇格參加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舉行的宴會的那些人。
一個警衛說:「他是從公共海灘,繞過鐵絲網遊過來的。那邊肯定停著他的車。我們也可以把他抓起來。」
「不用了,」阿西娜說,「把他帶到他的車裡去。通知保安公司,我還要增加四個警衛。」
博茲依舊抬著頭,活像豎在沙地裡的一尊巨大的雕像。「回頭見,阿西娜。」他說。隨後,警衛把他帶走了。
「他真可怕,」克勞迪婭說,「可能你說得對。我們得用大炮才能嚇住他。」
「我逃跑之前會給你打電話的,」阿西娜說,口氣有點矯揉造作,「我們可以一起來一頓最後的晚餐。」
克勞迪婭忍不住要哭了。博茲真把她嚇壞了,她想起了她的父親。「我要飛到拉斯維加斯去見我哥哥克羅斯。他精明能幹,認識很多人。我相信他一定會幫忙的。所以,在我回來之前你先不要走。」
「他為什麼要幫忙?」阿西娜問道,「他又怎麼幫?他還待在黑社會里嗎?」
「他當然沒有,」克勞迪婭氣憤地說,「他幫忙是因為他愛我。」她是帶著自豪的口氣說這話的,「除了我父親,我是他唯一愛的人。」
阿西娜皺著眉頭,看了看克勞迪婭。「聽起來你的哥哥有點神秘。你天真得不像吃電影這碗飯的女人。順便問一下,你怎麼會和那麼多的男人上床?你不是個演員,我也不相信你是個亂搞的女人。」
「這不是什麼秘密,」克勞迪婭說,「憑什麼男人就可以玩弄那麼多的女人?」克勞迪婭擁抱了阿西娜。「我現在去拉斯維加斯,」克勞迪婭說,「我回來之前你別走。」
當天夜晚,阿西娜坐在露天陽臺上,眺望著大海,天空中沒有月光,大海黑沉沉的。阿西娜思考著自己的計劃,不無愛憐地想著克勞迪婭,她竟然看不透她的哥哥,這真有趣,不過愛常常是盲目的。
下午晚些時候,克勞迪婭見到了斯基皮-迪爾,便把阿西娜的故事告訴了他.他們倆面面相覷,呆坐了好一會。然後,迪爾說:「她隱瞞了一些事情。我去找過博茲-斯坎內特,想收買他不要糾纏阿西娜。他拒絕了。他警告我,如果我們耍什麼鬼花招,他就向報界透露一件準能毀了我們的事情:阿西娜是怎樣遺棄了他們的孩子的。」
克勞迪婭勃然大怒。「那不可能,」她說,「熟悉阿西娜的人都知道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那是自然,」迪爾說,「但是我們並不瞭解24歲時的阿西娜。」
「見你的鬼去吧,」克勞迪婭說,「我要飛到拉斯維加斯去見我哥哥克羅斯。他比你們這些傢伙更有頭腦,更有膽量。他會解決這件事的。」
「我覺得他嚇唬不住博茲-斯坎內特,」迪爾說,「在這方面我們已經下了不少工夫。」不過,迪爾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迪爾對克羅斯有一些瞭解。克羅斯正尋找機會,想涉足電影業。他參與投資拍攝迪爾的6部電影,總體說來是賠了錢,這證明克羅斯並不十分精明。外面有謠傳說克羅斯有「背景」,在黑社會里有一定的影響。但是,迪爾心想,人人都和黑社會有點關係、這並不意味這些人因此都是危險的。他不相信克羅斯能幫助解決博茲這個麻煩。不過,製片人總是善於傾聽,善於冒險做出大膽的嘗試。另外,他可以說服克羅斯投資拍攝他的另一部影片。能找到小規模的投資夥伴總是最為划算的,因為他們對影片的拍攝和經費的使用沒有控制權。
斯基皮-迪爾沉思了一番,然後對克勞迪婭說:「我跟你一起去。」
儘管斯基皮-迪爾曾經欺詐了她50萬美元,克勞迪婭-德利納還很愛他。她愛他的缺點,愛他花樣百出的腐敗行為,還因為斯基皮總是個好玩伴,對於製片人而言,這些都是令人傾羨的品質。
幾年前,他們合作拍攝了一部影片,彼此成了至交。即便在那時,迪爾早已成了好萊塢最為成功、最引人注目的製片人之一。有一次在拍攝現場,扮演影片男主角的明星吹噓曾和迪爾的妻子上過床,迪爾在三層樓高的窗臺上聽到這話,當即跳下來,騎在男影星的頭上,壓折了他的肩膀,接著還用漂亮的右勾拳打碎了他的鼻樑。
克勞迪婭還記得一件事。他們兩人一起走過羅德奧大道的時候,克勞迪婭看見了櫥窗裡的一件女襯衫。這是她頭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女襯衫。純白的底色,飾以若隱若現的綠條紋,漂亮得像莫奈的畫。這家商店要求顧客提前預約,才能進入店堂,購買東西,彷彿店主是一位了不起的內科醫生。這沒問題。斯基皮-迪爾和製片廠的頭頭,大公司的總裁,西方各國的首腦都是親密的朋友,和這位店主的私交也很深。
走進商店,售貨員告訴他們女襯衫要價500美元。克勞迪婭驚得身子一縮,雙手捂住胸口。「一件襯衫值500美元?」她問道,「別逗我了。」
售貨員反過來被克勞迪婭的直率嚇了一跳。「這件襯衫用的是最上乘的布料,」他說,「手工製作……這些綠條紋的顏色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價錢很公道。」
迪爾笑了起來。「別買它,克勞迪婭,」他說,「你知道這衣服洗一次得花多少錢?最起碼30美元。你穿一次就得花30美元。還得像照看嬰兒一樣地保管它。不能沾上食物,絕對不能吸菸。如果不小心燒個洞,嘩啦,500美元就泡湯了。」
克勞迪婭笑著對售貨員說:「告訴我,如果買下這件衣服,是不是免費送我一件禮物?」
售貨員是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士,眼裡噙著淚水說:「請你們走吧。」
他們一起走出了商店。
「從什麼時候起,售貨員可以把顧客趕出門去?」克勞迪婭笑著說道。
「這是羅德奧大道,」斯基皮答道,「能進去是你的榮幸。」
第二天,克勞迪婭來到製片廠上班,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個禮品盒,裡面放著一打她在商店裡見到的女襯衫,外加斯基皮-迪爾的一張字條:「只在奧斯卡頒獎大會上才穿這些襯衫。」
克勞迪婭恍然大悟,那個售貨員和斯基皮-迪爾把她戲弄了一番。後來,她看到一個女人穿的一件衣服,和一條獨特的標價100美元的網球絲巾上,都有同樣漂亮的綠色條紋。
克勞迪婭和迪爾合作的這部影片,是一部低階的愛情動作片,根本沒有希望拿奧斯卡獎,如同斯基皮根本不可能到最高法院工作一樣。不過克勞迪婭還是很受感動。
後來終於有這麼一天,他們合作的影片神奇般地盈利一億美元。克勞迪婭想象自己要發大財了。斯基皮-迪爾請她吃飯以示慶賀。斯基皮得意洋洋地說著話。「這是我走運的一天,」他說,「電影賺了一億多美元,從博比-班茨的秘書那裡得到了一個重要的片子,我的前妻昨晚死於車禍。」
同桌吃飯的還有兩個製片人,他們聽了迪爾的話之後,不由得眉頭一皺。克勞迪婭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緊接著,迪爾對他們說:「我看得出你們倆嫉妒得眼睛都紅了。這下我每年可省下50萬美元的贍養費,我的兩個孩子又繼承了她的遺產,這筆遺產是離婚時她從我這裡得到的,這樣我也用不著撫養他們了。」
克勞迪婭心裡突然一沉。迪爾對她說:「我很坦率,每一個男人都會這麼想,但沒有人敢這麼大聲說出來。」
斯基皮-迪爾在電影圈裡取得的成就是來之不易的。作為木匠的兒子,他曾幫助他的父親給好萊塢的影星們蓋房子。也許只有在好萊塢才能發生這樣的情況,他成了一位中年女明星的情人。那個女明星給他找了份工作,在她經紀人的公司裡做學徒,作為後來擺脫他的前奏。
迪爾工作十分勤奮,並且學會了控制他的火爆脾氣。最主要的是,學會了如何曲意逢迎那些天才們,如何低眉順眼地懇求新近走紅的導演,如何巧舌如簧地說動嶄露頭角的新秀,如何成為狗屁不懂的編劇的良師益友。他引用文藝復興時期一個有名的紅衣主教代表博爾吉亞教皇同法蘭西國王談判的事,來自我解嘲。當法蘭西國王脫下褲子大便以表示對教皇的蔑視時,紅衣主教一邊大聲驚呼:「哦,天使的屁股!」一邊衝上去親吻國王的屁股。
不過迪爾也確實掌握了不可缺少的真本事。他學會了談判的技巧,用他的話概括一下,就是「什麼都要。」他學會識字讀書,能辨別出可以拍出好電影的小說作品。他還能發現表演天才。他仔細審視製片的細節問題,掌握了從影片預算中摳出錢來的各種訣竅。他成了一位成功的製片人,能把劇本50%的內容反映到影片裡,而只需支出70%的預算。
他那愛讀書的習慣和編劇的才能對他的工作大有裨益。並不是說他能獨立編劇,而是說他擅長刪戲,擅長改寫對話,還能編出一些動作,搞些有強烈效果的片斷。雖然從整個故事情節來看,增加的這些東西幾乎毫無必要,但有時候能產生令人炫目的效果。讓他引以為榮的是,他最善於安排影片的結局,通常都是大快人心的正義壓倒邪惡——如果實在牽強,就換成失敗的甜蜜,這樣的安排非常有助於他的影片獲得商業上的成功。他的得意之作是一部描寫紐約被原子彈摧毀的影片的結尾,所有的人物都脫胎換骨,變得無限熱愛自己的同類,連那個引爆原子彈的人也不例外。迪爾另外僱了5個編劇,才把這個結尾寫好。
作為一個製片人,如果沒有精明的經濟頭腦,他在上面提到的這些方面再有本事也沒有用。他能從一無所有中挖出大筆的投資資金。富人們對他的公司青眼有加,那些依偎在他臂彎裡的漂亮女人也把大把的錢投到他的公司。明星和導演們非常喜歡他對生活中美好事物的既率直又有失粗鄙的賞識。他能把製片廠的發展資金騙到手,他也認識到有些製片廠的頭頭獲得鉅額賄賂,就會大開方便之門。他向不計其數的人贈送聖誕卡和聖誕禮物,其中有影星,有報紙或雜誌評論員,甚至還有司法部門的高階官員。他把他們都稱作親愛的朋友,一旦不再有求於某些人時,他就把這些人的名字從送禮物的名單上劃去,但依舊給他們送聖誕卡。
做製片人的關鍵之一是手頭得有東西。可以是一本鮮為人知的並不暢銷的小說,但它畢竟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你可以拿來與製片廠交涉。對此類小說,迪爾買下了5年的使用權,每年支付500美元。有時他會買下一部電影劇本的使用權,跟劇作者一起做些修改,這樣製片廠才會購買。這實在是一項費力的活計,那些編劇十分脆弱。迪爾喜歡用「脆弱」這個字眼來形容他認為愚鈍不堪的人。這個字眼用在女影星身上尤為合適。
他最成功的風流韻事之一,是他與克勞迪婭-德利納的交往,這也是最讓他引以為樂的一件豔事。他很喜歡這小姑娘,想把所有的訣竅都教給她。他們花了三個月時間在一起修改劇本。他們一起去吃飯,一起打高爾夫球(克勞迪婭擊敗他時,迪爾還大吃一驚)。他們一起去聖安尼塔的賽馬場,一起在斯基皮-迪爾的游泳池裡游泳,秘書穿著泳衣聽寫指示。克勞迪婭還帶迪爾去拉斯維加斯的華廈大酒店度週末,和她哥哥克羅斯見面。他們有時候睡在一起,這樣方便一些。
他們這部影片創下了極高的票房收入,克勞迪婭以為自己會從私下交易中分得一大筆錢。她可以從斯基皮-迪爾的收入中提成,而她知道,按迪爾自己的話說,迪爾的總收入額屬於「上游」水平。但克勞迪婭不懂的是,迪爾有兩種收入提成,一種從毛利中提取,一種從純利中提取。克勞迪婭的最終提成取決於斯基皮-迪爾能從影片的淨收入中獲得多少收益。儘管影片賺了上億美元,迪爾的淨收入分成卻是零。製片廠的核算方式,加上迪爾的毛利提成,再加上拍片所花的費用,到頭來把這部影片的純收益全部勾銷。
克勞迪婭決定起訴,為了不致於恩斷義絕,斯基皮-迪爾補償給她一小筆錢。克勞迪婭責備他時,迪爾說:「這和我們的私交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我們律師之間的事情。」
斯基皮-迪爾常說:「我曾仁慈過一次,導致我結了婚。」更重要的是,他那時確確實實墜入了愛河。他自己的解釋卻是,那時他還年輕,他是因為看出她具有表演天分才決定娶她的。他的眼光確實不錯,但他的妻子克里斯蒂的銀幕形象缺乏明星所應有的魔力。克里斯蒂充其量只能演第三號女主角。
但是迪爾很真誠地愛著克里斯蒂。在迪爾成為電影界的頭腦人物之後,他盡了最大的努力扶持妻子成為明星。他請求其他的製片人、導演和製片廠頭頭提供幫助,讓克里斯蒂扮演一些重要角色。他給克里斯蒂爭取到了幾部影片的第二號女主角。但是隨著年歲的增大,克里斯蒂工作的機會越來越少。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之後,克里斯蒂的心情越來越糟糕,迪爾不得不犧牲相當多的工作時間來安撫她。
同所有有成就的製片人一樣,斯基皮-迪爾忙得不可開交。他得在世界各地東奔西跑,監督影片的拍攝,籌集資金,開發專案。跟那麼多漂亮迷人的女人打交道,加上一個人實在孤寂,他便經常有些豔遇;儘管每次都興味盎然,他卻始終愛著妻子。
一天,一個開發部門的小姐帶給迪爾一個劇本,告訴他裡面的女主角是極易演好的重要角色,正好能發揮出克里斯蒂的才華,非常適合她。這部影片氣氛比較壓抑,講述一個女人因為愛上一位年輕詩人而謀殺了丈夫,隨後又得設法躲避孩子們的悲傷和公婆家的猜疑,後來當然獲得了拯救。故事是不折不扣的瞎編亂造,但頗能引人入勝。
斯基皮-迪爾面臨兩大難題:說服一家制片廠拍攝這部影片,然後說服廠方讓克里斯蒂出演女主角。
迪爾起用了他所有的關係,動用了他全部的積蓄。他說服一位超級男影星扮演一個其實是很一般性的角色,並且說服了迪塔-托米做導演。一切開展得十分順利。克里斯蒂表演得得心應手,迪爾完滿地完成了工作,這就是說90%的預算支出都用在了影片上。
那一段時間,迪爾一直對妻子忠心耿耿。只有一次例外,那個夜晚,他正在倫敦安排影片的發行工作,而這次的不忠全是因為那個英國姑娘的清瘦深深吸引了他,迪爾忍不住想探究她如此瘦弱的緣由。
事情的結果正如預想的那樣好。影片獲得了商業上的成功。他私下得到的收益比正經做交易得到的還多。克里斯蒂榮獲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金像獎。
後來,斯基皮-迪爾對克勞迪婭說,這部影片應該拍成這樣的結局:從此幸福如意。但是現在他的妻子找到了真正的自尊,明白了自己的真正價值。這具體表現在她成了別人專為她編劇的明星,她直接從信使那裡接收劇本,裡面充斥著長相漂亮,銀幕上具有魅力的角色。迪爾建議她選擇更適合自己的角色。因為接下來的一部影片成功與否,非常關鍵。迪爾從不操心妻子對他忠不忠,實際上他也默許妻子保留在外景地適當行樂的權利。但是眼下獲獎的事剛過去幾個月——克里斯蒂成了好萊塢競相道喜的物件,被邀請參加所有的高層酒會,出現在娛樂專欄裡,被那些急於得到角色的年輕男演員追逐——克里斯蒂變得青春可愛,充滿活力。她公開地與比自己小15歲的男演員幽會。花邊新聞專欄記者盯上了她,其中有女權主義者,則為她加油叫好。
斯基皮-迪爾似乎很冷靜地忍受了這一切。他理解這件事。誰讓他自己到處拈花惹草呢?他有什麼資格妒忌妻子享受同樣的快樂呢?只是,他憑什麼還要甘心情願為克里斯蒂的前程賣命呢?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克里斯蒂竟然要求他為她的一個年輕情人安排角色。迪爾不再為她四處尋找劇本,不再為她遊說其他製片人、導演和製片廠頭頭。這些年歲稍長的男人,從自己性別的立場出發,為迪爾打抱不平,不再優先照顧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又主演了兩部影片,都因角色不合適,片子遭到慘敗。她把她因獲得奧斯卡獎而得到的本錢也花盡了。3年之後,她又重新演起3號女主角來。
此時,克里斯蒂愛上了一位力圖成為製片人的年輕人,他很像她丈夫,但缺少資金。為此,克里斯蒂提出離婚訴訟,獲得一筆鉅額的財產和每年50萬美元的贍養費。克里斯蒂的律師沒有辦法查明斯基皮在歐洲的資產,他們友好地分了手。7年以後,也就是剛剛,克里斯蒂在一起車禍中喪生。在這之前,雖然克里斯蒂的名字一直保留在迪爾的聖誕卡贈送名單上,她亦被歸入迪爾著名的「生命苦短」的名冊,這意味著迪爾不會給她回電話。
這樣一來,克勞迪婭-德利納對迪爾產生了一種扭曲的感情。她愛他敢於暴露真實的自我,愛他厚顏無恥、以個人利益為中心的行徑,愛他能夠凝視你的雙眼稱呼你朋友。儘管你也清楚,他不會因此做出任何友好的舉動,而他對此也毫不介意。他很虛偽,卻又洋溢著活力和熱忱。此外,他還是個了不起的說客。他是克勞迪婭認識的唯一可以同克羅斯鬥智的人。他們乘坐下一班客機去拉斯維加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