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零九天

八月未央 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寬寬的石板路很乾淨,兩邊是高大的槐樹。他曾對她說,春天槐樹會開花,清香襲人,風一吹就撒滿地,很美。她想,會有南方的櫻花美嗎?那滿地粉白的花瓣柔軟溼潤,彷彿會發出破裂的細聲脆響。

小恩記得以前在網球場打球的時候,滿地花瓣被風吹得打卷,她的頭髮和衣服上都是。那時候她還很小。和一個男生談戀愛。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離家出走,最後到了1000公里之外的北方。

幼兒園午睡之後的孩子在陽光下玩。小恩看著他們。想起來時間過得快,又往前走。家樂福很擁擠。她推了車,往裡面放酸奶,果汁,葡萄,西芹,雞蛋,還有他喜歡的排骨和鳳爪,順便再買了一紮新鮮的雛菊。打了很多花骨朵,3塊錢一大把。拎著兩大塑膠袋沉重的東西,叫了計程車。

在廚房裡工作如同繪畫一樣,需要細緻周到的心情。研究菜譜,確定前後順序,清洗,製作調料,切碎,下鍋……小恩在廚房裡放了一隻他的舊收音機,這樣可以一邊做飯一邊聽音樂頻道。聲音有些粗糙,但聽得清楚旋律。都是一些情歌,或新或舊的。她把一盆小的綠葉植物放在窗臺上,隨手灑些清水在泥土裡。

燉了很久的湯開始慢慢飄散出香味來,混合著蔥,姜,蒜,陳皮,八角,肉和蔬菜的鮮味。蓋子撲通撲通地跳起來。她扭小了火。靠在窗臺上看看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天邊有絢爛的晚霞,紫藍色混合著緋紅。可以看得很遠。然後就能看到他在公寓大門外走進來。穿著黑色的外套,乾淨的短髮。

下班的男人要回家來吃飯。

吃飯的時候,他是安靜的,基本上不說什麼話。小恩不願意。她是和社會沒有接觸的人,她會纏著他,要他對她述說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他的上司……有時候他說一些給她聽,有時候他就會說,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自己會處理。

他在這樣大型的外資公司裡工作,心裡不是沒有壓力和困擾。但是他不願意讓她介入。或者說是不願意讓她窺探到他心裡哪怕只有一絲絲的焦慮和乏力。這不是他喜歡讓她看到的他的形象。

所以,晚飯依然常常是吃得很安靜。兩個人埋頭吃飯。

吃完飯,他幫她洗碗,擦桌子,收拾廚房。小恩什麼都不用管,就一個人在衛生間裡洗頭髮。把潤髮素仔細地抹到髮絲裡,然後用浴帽包起來。她把腦袋探到門外面看。客廳裡亮著燈。剛買來的雛菊插在放著清水的大玻璃瓶裡。她對繫著圍裙的他說話。

今天我買了油漆和蜂蠟,明天想把家裡所有的木頭傢俱刷一遍。

他說,會不會累。或者星期六的時候讓我來做。

小恩說,星期六休息的時候你還不好好補補覺。我來沒關係。

她頓了頓,又說,k,你知道嗎,我是很喜歡這個家的。雖然是租來的房子。

為什麼?

因為感覺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她笑。把頭縮回門的後面,去洗頭髮。

9爭吵

晚上他們擁抱在一起。小恩柔軟的裸體在他的懷抱裡蠕動,他撫摸和親吻著她,然後反轉過身體要她。做愛是他們生活裡最重要的內容。可以連續地做愛,一直到她的身體出血。他不清楚這劇烈的慾望來自何處。他們在大鐵床的白床單上做愛。這惘然的激情讓人茫然不知所從。

他說,小恩,你不要再吃藥了。

小恩說,不吃的話,我就會懷孕。

我就是想讓你有個孩子。

為什麼?

有了孩子你就不會走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這的確是他心裡最強烈的一種推動著慾望的力量。他看著小恩潔白赤裸的身體和漆黑的長髮,她的臉有一種情慾的創傷和妖豔。她對他說,我已經動過三次手術了。如果再有孩子,再做手術,我會一輩子殘廢。

他說,為什麼要再動手術。我要這個孩子。我也要你。

她安靜地看著他。她說,我還不能要。我還需要時間。

她漸漸開始有一些朋友。也有了固定合作的業務。每週出去一兩次。

一早起來,洗澡化妝,然後穿著乾淨寬大的布襯衣,粗布褲子和棉大衣,背一個黑色的帆布大包帶著筆記型電腦出去。常去國際大廈一帶談公務,回來後就對他說,那裡有北京最有氣質的女人們。打扮得比上海女人還精緻。

她是注重生活質量的人。化妝品一律是日本和法國的原裝進口。光是不同的睡衣就可以買上許多,一件件掛了香薰袋子吊在衣櫥裡。當然這些她全都是自己購買。她從不問他要錢。除了家裡的費用。

她的收入是不穩定的,但一旦有收入就會是一大筆。可能會是他工作半年或一年的全部。即使如此,她依然要他負擔家裡全部的雜費。她說,這沒有什麼二話,你是男人。再沒有錢,你也得負擔責任。當然如果你要aa制也可以。但如果aa制,我們就分房間,各不打擾。

他說,我是男人,也有收入。我們在一起,我肯定會承擔責任。但你要說清楚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該用感情的時候用感情,該用金錢的時候用金錢。不要在該用金錢的時候用起了感情,而在該用感情的時候用起了金錢。她的眼神很漠然。

他說,那你心裡對我有沒有感情呢?

她看著他,不回答。

他說,你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僅僅是為了找一個男人陪著你?

她說,找個男人要那麼費勁嗎?要千里迢迢帶著大包小包飛過來?

他沉默,不再說話。

10傷口

那天兩個人準備去超市買加溼器和電暖器,附帶買了一些蔬菜和熟食。

結賬的時候是小恩付的錢。兩個人各自拎了大塑膠袋,準備回家。剛走出超市大門,小恩就對他說,加溼器和電暖器不能算在你給我的雜費預算裡。你要還給我800塊錢。

他剛好因為借給朋友錢,這個月工資已經所剩無幾,準備下個月給她。嘴巴里卻對她開玩笑,為什麼要還你。我不還了,這些錢你來出。

憑什麼。我在家裡做菜燒飯,做家務,還買床單被子瓷器鮮花,我什麼時候對你計較過那些?你現在連買些小電器都不肯。那可是我們共同用的,又不是我一個人用。

他說,誰讓你買床單杯子瓷器鮮花了?我的生活本來就很簡單,不需要像你這樣要求高。

我要求高?家裡佈置得好看難道你沒有享受到嗎?無能的男人才為自己找藉口。

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劈頭蓋臉地發作。而且說話的時候根本無視一個男人的自尊。他說,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不會是你需要的那種男人。我也沒錢。

沒錢你就去死。她突然把手裡裝滿了雞肉,牛奶,蘋果的塑膠袋子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跑。他的手上也拎滿了東西。旁邊已經有人圍觀。他的怒氣控制了他,已經無法思想。他也放下手裡的東西,跑上去追她。她在滿是車流的大街上簡直是發瘋一樣地跑。汽車尖利的緊急剎車聲響起來,司機探出腦袋來咒罵。

在一個拐角他抓住她。他緊緊地扭住她的手臂。她掙扎著,用手去扯他的頭髮。他劈頭就給了她三個耳光,打得她暈頭轉向,差點跌倒。他氣得渾身發抖。他說,你這個瘋子。

她的確如同瘋了一樣,撲上去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他痛極放手。一放開手,她就像一條魚一樣滑開。她再次離開他飛快地跑走。

一直到天黑她還沒有回來。他打她的手機,一直在響,但她不接。他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直到最後傳過來的是關機的提示。她不肯和他說話。

他在家裡心神不寧。開啟電腦玩遊戲,想控制自己的情緒,但無法奏效。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居然一直是在微微地顫抖著。他看著牆壁上她的照片,那些用陳舊的木相框框起來的黑白照片。她甜美脆弱的花朵一樣的容顏。他每次凝望那些照片心裡就會難過。雖然不明白為何會難過。

但是那一個晚上,他看清楚了。他在她的臉上看到始終沒有癒合的創傷。她是一個赤裸的疼痛著的傷口。她的靈魂是他沒有觸控到的喜歡躲在黑暗裡的孩子。

他每過5分鐘就打一次手機,雖然回覆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關機提示。北京是這樣大而無當的一個城市,她如露水一樣蒸發。她到底會去往何處。

深夜12點鐘的時候,他終於打通了那個手機。她接了電話。

小恩,原諒我。我錯了。他聽到自己軟弱而焦慮的聲音。他說,你到底在哪裡?

電話裡很嘈雜,可以聽到汽車的喇叭聲,音樂和旁人激烈的話語。小恩的聲音卻很溫和,懶懶的,並不介意。她說,我在吃東西。

你在哪裡?告訴我。我過去接你。

不。不要你過來接。我自己會回來。一會兒就回來。

小恩,告訴我。你不要再懲罰我。是我不好。

她說,我在東直門吃麻辣龍蝦,喝了酒,好像醉了。站不起來。

你等著。你千萬別亂跑。我馬上過來。

他跑下樓梯的時候,看到外面的天空下著雪。寒風刺骨,大朵乾爽的雪花寂靜地飄向黑暗的城市。他在街上攔了一輛taxi。路上有戀人把衣服蓋在頭上,緊緊擁抱著走過去。

他想起他們曾經在電話裡的對話。

11月初就下雪嗎?上海1月份才有雪。一個晚上就停了。

你會在北京看到大雪紛飛的。不要擔心。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同居在一起。那時候他不會想到自己會動手打她耳光。

很容易就在他們以前去過的小餐館裡找到小恩,她一個人佔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空的酒瓶和滿滿一大盆龍蝦殼。她支著頭,趴在桌子上,眼神遊離。看到他,輕輕地笑。

我吃了60只龍蝦。辣得嘴唇都腫了。她噘起嘴唇給他看。唇角都是油膩的汙漬,果然是紅豔豔的,像腫脹的花苞。

他看到的是她臉頰上,他留下的手指印。還有她嘴角的傷口。

你怎麼可以吃那麼多龍蝦,你會吃傷的。他心力交瘁。我們回家吧,小恩,我求你。

好。回家。她搖晃著起身,撞得桌子移動。他扶住她。她看過去過分地平靜了。他不知道她這一晚上都做了什麼。

街上已經大雪瀰漫。他們攔了一輛車。她在計程車上把頭埋在他的懷裡就睡著了。

大約是凌晨3點左右,他突然驚醒過來。看到小恩赤裸著身體坐在大鐵床的床尾,她用手抓著黑色的鑄鐵欄杆,長髮披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小恩,你在做什麼。他在黑暗中抱住她冰冷的肩頭,摸到她臉上的淚。她在哭。

她說,嘴唇上很痛。所以去吃龍蝦,想讓它被辣得更痛,感覺會木一些。但現在痛得睡不著了。

你怎麼可以去做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

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打過葉子。你有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

不要再問這種問題了。小恩。

你說。你要告訴我。

我和她根本就沒有住在一起。我們是在學校裡認識的。

你不會打她。你對她的感情,比我深得多。

這是你自己在這麼想。

我那麼遠過來,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小恩,我求求你,不要再胡思亂想。

他抱住她。他感覺到自己眼睛裡的淚水,沒有觸覺地流下來。然後在空氣中消失。心裡是有失望的。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失望。對這份感情的痛苦的失望。覺得自己要死過去一樣。

這個任性的脆弱的受傷的女子。她像一道傷口,出現在他的生活裡。而他們彼此本可以互相拒絕的。他們都不安全。

11打架

她決定去找工作上班了。

呆在家裡容易得憂鬱症。她對他說,我要見見陌生人,和他們在一起,這樣就不會想起你對我的不好。

他也覺得她出去工作比較好。有時候下班回來,看到她一個人在家裡,空氣裡都是冰冷的寂靜,很難想象她是如何地把一天,硬生生地支撐下來。沒有對話。沒有氣味。沒有溫度。

她的性格是不適合獨處的。

可是我一個人在家裡已經停留了很長時間。我很久很久沒有出去工作了。她說。

找工作是要費點神。她想做美術設計。網站,報紙,雜誌,公司都可以啊。她說。可是一家家地出去跑,結果卻都不好。不是她覺得工資低,公司規模不夠大,就是對方覺得她沒有北京戶口,態度不太明確。在一個月裡面,她每天都往外面跑。神情奔波而憔悴。也不再在家裡做飯、澆花、有那份閒情逸致。有時候很晚回來,頭髮上有菸草的混濁味道,往床上一躺,對他也沒有話說。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裡有一股暗流,在危險而壓抑地湧動。

果然。他發現她後來已經不再找工作,她只是每天晚上泡在三里屯一帶,找個酒吧喝到半醉,才衣衫襤褸地回家。

他當然要制止她。他說,小恩,我不能容許你再去酒吧。

她說,你有什麼資格。可笑。我難道連行動的自由也沒有嗎?她又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架勢。

他說,如果你心裡有什麼不滿,你直接說出來。

我討厭你。

他想他還是能夠控制自己的。直到她的手伸出來揪住他的頭髮。

她是有暴力傾向的人。他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再一次如潮水決堤。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廝打。從床上到地上。沒有穿衣服,赤身裸體。他把她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揍她。他能感覺到自己腦子裡的空白。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機械地運動著手臂的意識。她用手護住自己的頭和臉,一聲不吭,蜷縮在地上,任他又踢又打。直到他疲倦。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他很快恢復了思維,腦子裡清醒過來。不再是空白,後悔和恐懼再次如陰影一樣籠罩了他。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赤裸的身體上是塵土的汙跡和紅色的淤痕。長髮散亂,被汗水粘在臉上。她的臉上居然有微笑。那縷冷漠的微笑因為她嘴唇邊的鮮血,顯得詭異。

他說,我知道你喜歡這樣。你是被虐狂。

她不說話,爬到床上坐在那裡。她一直在笑。

他走過去,抱住她。他緊緊地抱住她,把臉貼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上也是血。

小恩,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會這樣?

他輕聲地疑惑地自言自語。他問她。他想起葉子的臉,那張在明亮溫暖的陽光下像花朵一樣綻放的臉。那時候他20歲。他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孩子。他是真摯地深切地愛過她。直到最後她離開他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

他曾經猜測過自己心裡愛的能力還留下多少。他是否還能夠繼續走下去,把感情託付給另外一個陌生的女子。

他突然明白有些東西是無法修復的。他心裡明亮的東西有大部分已經被陰影覆蓋。那是一些自私的憤怒的寒冷的東西。從遙遠南方過來的小恩,來到他的身邊。他們在彼此激發。激發深藏著的陰影。

他們又開始做愛。小恩順從地讓他擺佈。她沒有聲音也沒有表情。她像一隻徹底被破壞掉的玩具。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樣提醒他及時抽身。他覺得自己太困了。貼著她的身體就睡了過去。

睡了一會兒,他被她搖醒。她說,我做夢了。剛剛做了一個夢。

她的神情看過去像一個睡意朦朧的天真的小女孩。他說,是噩夢嗎?

不。我看到我們去訂婚。排著隊。很奇怪,不是結婚只是訂婚,卻要排那麼長的隊。我的手裡還抓著糧食,好像是一把米。

你想嫁給我嗎,小恩?他問她。

你要我嫁給你?

我想娶你。你相信我。

她沒有說話,她又閉上了眼睛。她唇角和脖子上的血跡已經凝固了。她不讓他擦乾。她阻止他的姿態非常強硬。她又睡著了。

12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第二天他一早起來去上班。

她還在熟睡。出門之前,他想給她留一張條子。他寫:小恩,晚上我們一起出去吃晚飯。原諒我。我以後再不會這樣做了。你要相信我。

寫完之後,看了一會兒,又隨手把它撕掉。是。他不能讓她看到他心裡的軟弱和恐懼。即使她已經融化在他的生活裡,幾乎不可分割。

他關上鐵門下樓。因為脖子上有她指甲抓傷的血痕,他找出了一條圍巾遮蓋上。

還是在下雪。路上的雪全凍住了。他仰起頭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他想,他還有工作,他還有一個現實正常的世界可以面對。他還有一個出生和長大的熟悉的城市。而小恩,她什麼都沒有。

他下了決心要對她好。

一整天上班他心神不定。常常無緣無故地掉下檔案或碰到椅子。中午吃飯休息的時候,他撥小恩的手機,她沒有開機。應該還是在睡覺。下午他一直在尋找機會想早點回家。可是會議一個連一個,始終無法脫身。下班之後,上司又過來通知,因為他過生日,要邀請整個部門的同事出去吃飯。

不可推脫,於是又和一大幫同事們去了星期五餐廳。抽空打手機給小恩,依然是關機。怎麼會這樣呢。平時她為了方便客戶聯絡到她,常常24小時開機。不敢喝太多酒,好不容易捱到11點左右,聚餐終於結束。

他馬上打的回家。他突然擔心她不會在家。可能又出去流連在酒吧。如果這樣,那麼他要趕過去一家一家地找,直到把她找出來。在上樓的時候,他甚至聽到自己的心臟激烈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跳得是那樣的痛。

門一開啟,房間裡是寂靜的空氣。他走到房間裡一看,小恩還睡在床上。他撥出一口氣,說,懶蟲,你有沒有吃過飯呢,不會一整天就躺著吧。走過去一看,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還冒著冷汗。

他把手捂在她的臉上。他說,病了?身體不舒服嗎?

她閉著眼睛,只是疲倦地搖搖頭。我要休息一下,明天會好一些。

他說,為什麼會這樣。告訴我,小恩。

她冷漠地看著他。她說,今天我去醫院了。我做了手術。

你懷孕了?

是的。一個月前。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又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她輕而堅決地推開他的手。

13不知何處是家鄉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彼此小心翼翼,突然客氣了很多。

她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活力,開始在家裡忙碌。他無法測量她所遭受的身體上的傷痛。

她曾經對他說過,她已經做過三次手術,如果再做,會有殘廢的危險。她說話的時候神情是嚴肅的,帶著請求。是。他知道。她對傷痛的害怕是深切而真實的。

可是她什麼都不對他說。

星期六的時候,他們決定去爬山。很久他沒有帶她出去玩。她到了北京之後因為人生地不熟,幾乎從不曾去體會這個城市。

他們坐地鐵到蘋果園終點站,然後轉車去八大處。

紅葉早已經凋落。山間只有疏朗的樹枝和滿地酥脆的落葉。他們爬得很慢。到了適合觀望風景的地方就停下來歇息。小恩靠在岩石上曬太陽。陽光很清淡。有黑色的鳥在樹梢發出咔咔的奇怪聲響。它張開翅膀,順著山谷的坡度,一路滑翔下去。自由自在。北方的山,在冬天只有肅殺的凜冽。

他們看到一對年老的夫婦,穿著球鞋和運動裝,隨手拎著大袋子收集空的礦泉水瓶子。

小恩看著他們說,他們在一起應該很久了。

是的。大部分夫妻還是會在一起很久的。他說。他們已經下山。小恩突然覺得身體不適。她常會覺得疲倦。在山間穿越一片樹林的時候,突然看到黃昏的陽光從樹枝間穿越過來,金色的光線跳躍。像是電影裡的某個場景。

厚厚的落葉,踩上去已經發不出聲音。松鼠晃動著大尾巴,悄悄地爬上松樹。不知名的美麗大鳥,低聲鳴叫著驚跑。藍得發紫的羽毛。

他們走到了山下。有暮色籠罩的小寺廟。點著的香散發出淡淡的味道。潔淨的紅磚和青石路面。柿子樹上垂掛著最後幾隻紅色的爛熟甜柿。粗壯枝幹的中國玫瑰已經開得凋謝。

他們在廟裡流連。牆上有各種字畫。她一直停頓在那裡看著一段話。他走過去,看著那裡寫著的是憨山大師的一段醒世詠。小恩說,最後兩句話寫得太好了。她回過頭去看他,眼睛裡有淚水。她念給他聽,她輕輕地說,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家鄉。

他突然發現自己停頓在那裡無法動彈。他握住她冰冷柔軟的手。他說,小恩,我需要你。

她淡淡地微笑。可是你瞭解我嗎?我的過去你一無所知,我的未來你也無法把握。你所能做的,其實只要是對我好一些就可以。因為我一個人來到這裡。

14離開

3月的時候,她找到了工作。

是在廣州。一家很大的知名設計公司。

她說,我必須得去工作。我累了。我一個人很寒冷。

他知道肯定要放她走。看她慢慢地開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她只帶走她的書,衣服和那一大堆舊的隨身物品,包括小熊和瓷杯子,而把所有值錢的新購置的東西都留給了他。

他說,你還回來嗎?

回來。過年的時候就回北京來看你。在上海我已經沒有家了。在北京就留一個家給我吧。

他看著她。他不相信她。他相信她一到新的地方就會拋棄她記憶中所有的往事。她只戀物不戀人。她早就這樣對他說過。

他送她去機場。她還是揹著她來時的包。她喜歡的日本包,褐色的麂皮,摸上去絨毛會一層層地倒下去。名字叫tokyo。她穿著舊牛仔褲,跑鞋,厚的純棉t恤,頭髮長了許多,凌亂地貼在臉上。

她看著他。她的臉上又有了那種天真甘甜的笑容。她像一朵乾燥的花恢復了水分。在他身邊的時候,她的冷漠和憤怒曾是這樣的多。

她背了包起來準備進候機廳。他看著她背上一個包,手裡分別拎著兩個,倔強而堅持地用力支撐自己。她一貫如此。

她轉身對他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拐角處。

15原來也就這麼多

他們同居的日子一共是7個月零9天。

他把房子退了。準備回家。他要把剩下的東西都搬到家裡。

最後一天收拾東西的時候,搬家公司的大卡車已經停在樓下。

他作最後的檢查。在衛生間的瓷磚裡看到一縷頭髮。他撿起來看,很長的漆黑的髮絲,應該是小恩洗頭的時候遺留下來的。

他想,這才是她留給他的惟一的東西。

他們彼此之間有過的,原來也就這麼多。

生命是一場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