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病入鬼門

「您醒過來了,主公!」

「噴出了很多膿,已經不要緊了。」

「長閒先生不愧是名醫,讓我們見識了懸壺之奇。」

三個人歡喜道。

家康露出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堅定目光,慢慢地環顧室內。「舒服多了呀!」他又道,「我以為已不行了。」

「對,或許是死而復生啊!」作左衛門激動地高聲應道。

「作左,」家康道,「給我水,渴!」

「遵命!」

長閒用酒給家康擦拭完手後,才把水慢慢送入他口中。

家康發出嘖嘖之聲,喝得津津有味。然後,他道:「我看見了三途川,很像岡崎的菅生川,總覺得一定要渡過那川才是,因此我……」

「主公,說這麼多的話不好吧?」

「無妨,我像從一場讓人喜悅的夢中醒來那般舒暢,於是啊,直想脫掉衣服,一氣游過去。」

「哦,真有力氣啊!」作左道,「那麼,平安遊過了嗎?」

「可是,有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衣襟。」

「是誰?」

「普賢菩薩真達羅大將。」

「啊!那麼,是寅神,是主公之守護神。真達羅大將說了些什麼?」

「他罵我!」

「哈哈哈!這就奇了,主公被罵了!」

「他突然跳到河邊的礫石上,對我道:‘你不知付六文錢就可坐渡船過此川嗎?’」家康唇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本可坐渡船而不坐,卻想遊過河之人,是不能成為出類拔萃的大將的。為何不等船來呢?為何不更心平氣和、培養忍耐之德呢。最後,他突然拔出利劍,刺進我的胸膛。這時,便聽見你們正在後面叫我!」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家康的瀕死之夢,做得太好了!主公是以此激勵我們——在場諸人都不約而同地這麼想著,暗暗使眼色。

這時,家康又發出輕輕的鼾聲,睡著了。

家康此次九死一生,眾人無不心情舒暢。家康病癒的第二日,即六月二十八,從是日起,天氣進入盛夏。

此時,朝廷已決定授秀吉關白之位,敕使剛剛出發,「豐臣」這個新的姓氏也已確定。因此,若家康遇不測,秀吉必會立即將矛頭指向德川氏。此前,秀吉為了討伐富山的佐佐成政,已經作了萬全的準備。

二十八日,乃是家康久病以來首次下床的日子。他一下床,就迫不及待地先問數正:「大坂那邊知道我生病嗎?」

「不知,狀況是……」數正探身前去,說秀吉派人來,要這邊派兩三個家老去清洲為質。

「哦。」家康的表情似甚是焦躁而不耐煩,他歪著頭道:「兩個使者是富田平右衛門和津田四郎左嗎?」

「是,他們似以為主公在裝病,很果斷地回去了。」

「這可真奇怪!好,你馬上回岡崎,寫一封信給秀吉,說我對他的提議甚感意外。」

「甚感意外?」

「我與佐佐成政交通,絕非要誘他謀反,恰是要他為了天下蒼生,早日向秀吉投降。秀吉只要自己去攻打宮山,便可知此了。佐佐必會因為我的勸說,毫不抵抗地投降。」

「這……這是真的?」

「怎會是假的?而且,我收留根來寺殘部的目的,是不讓那些人四處逃散,在別的地方引起騷亂,才特地把他們留下。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幫助秀吉平定天下,然而他竟提出要兩三個重臣去當人質!你告訴他,德川家康絕不會做出違背天下太平的舉動。」

數正頓時茫然地看著剛剛痊癒的家康。經歷了生平從未有過的大病,他從與秀吉的對立當中掙脫出來了嗎?數正覺得籠罩在身邊的陰雲與迷霧,轉瞬之間煙消雲散!如雙雄能通力合作,太平相處,天下蒼生百年之望不就達到了嗎?

「遵命!」數正高興地回答,出去了。

家康眨著眼目送他,接著叫進酒井忠次。忠次現在乃是德川氏中比作左衛門更強硬的主戰一派。

「主公,世上再也沒有比死而復生更值得慶幸的事了。」

忠次紅著眼道,可家康只是微微搖頭:「我不會因這一病便死!莫要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正信不是說,您已經奄奄一息了?」

「不必說了!」

家康輕輕打斷了忠次,對在旁邊的本多作左衛門和正信努努嘴,「他們不明我一生的命運。」

「主公是說,一開始您就有痊癒的信心?」

「當然!」家康以與對待數正完全不同的態度,神態自若地說道,「已經得救便是最好的證明。佛祖告訴我,要機智沉著地與秀吉抗爭。佛祖會好好保佑我的。」

「是,主公背後有神靈保護。」忠次微微笑了。他最擔心家康受此次大病的折磨,會衰弱下來。「那麼,神佛已顯了靈,此後主公更有力量抵擋秀吉了。」

家康點點頭。他的臉上還留有很多疤痕,但身上的腫已全消。「天下任秀吉一人任意擺佈,確令人不能忍受。所以,你再去秀吉將要攻打的越中一帶,打探一下他的軍備。」

「遵命!聽了主公這番話,在下就不擔心了。」

「哼,你以為我病後會變得衰弱嗎,忠次?」

「哈哈,我堅信不會,可是據說越前北莊的丹羽長秀,表面上是病死的,其實乃是被秀吉逼迫,自殺身死的。」

「怎麼,長秀並非病死?」

「是,他是四月十六死的,仔細打探了一下,實際是切腹而死。有兩個人,秀吉硬請不去大坂,一是丹羽長秀,另一個則是主公。長秀實在沒辦法再搪塞秀吉了,便留下遺言,囑咐孩子要聽重臣之言,也送了遺物給從前的同輩——現在的敵人秀吉,還留言道:馳騁疆場的武士若病死榻上,甚是遺憾,因此切腹自殺。他當然是害怕遭了秀吉毒手。故我擔心,如主公也沒了骨氣,唯命是從地去了大坂……」

家康悲憤不已。連信長公當年的親信、如今為秀吉任勞任怨的五郎,都是這種下場!他旋又微微笑了,「哈哈!你以為我會和長秀一樣?忠次,你真傻!」

「不,抱歉,主公不愧是猛虎。看到主公這麼有信心,我也毫不擔心了。」

忠次大笑,家康也笑著招呼下人:「好,再躺片刻,扶我一下。」他再次躺下,閉上眼睛,靜聽忠次和正信談論病中諸事。

可是,他絕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由丹羽長秀之死,他想到自己險惡的前途。信長的子孫與重臣非死即亡,非亡即傷。最先被除去的乃是明智光秀,接著,信孝和勝家也被除掉,池田勝人已自掘墳墓,現在秀吉的目標已經指向佐佐成政。唯前田利家和丹羽長秀還活著。家康本來以為這兩人不會和秀吉發生衝突,可還是失算。

丹羽長秀的切腹,再清楚不過地體現出他情感的微妙變化。長秀何嘗不想活著解決問題?可是,他又不能按秀吉的要求馬上去大坂城,那麼,過去他對秀吉的幫助,也完全被抹殺了。

「秀吉如今虎視眈眈,主公也應有所行動了!」

家康彷彿看見長秀聽了重臣這些話之後,那苦苦思索的形貌。

「趕快去大坂城,把事情說明白吧!」

家康完全可以體察出長秀的心思:長秀想及自己和秀吉的關係,遂覺與其向秀吉請罪,還不如自行了斷。若以生病為由不去大坂從而死於病榻,留下遺憾,莫如自殺,再贈送遺物。這讓人更覺悲哀。

但這絕不僅是別人家事,那股惡風也刮到三河來,更何況,家康已經歷了九死一生的巨大磨難,得救已是萬幸!但,既然得救了,就不能讓不幸再次來襲,一定要站得比秀吉更高,看得比秀吉更遠!

「喂,作左。」三個人的談話暫歇時,家康又睜開了眼睛,「我反覆思量,覺得應把仙千代從秀吉那裡接回來。」

「主公說什麼?秀吉還要求我們再送去兩三名重臣為質……」

「對,因此我才想問他要仙千代。你稱尊夫人患了重病,生死未卜,希望仙千代回來見他母親一面。此事你和數正分頭行動。」家康突然說了出人意料的話,作左目瞪口呆。

「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家康輕聲道,「秀吉有神佛保佑,幸運無比,可是他一心要除掉我的陰謀未能得逞!」

「哦。」忠次比作左反應快,「因此主公要和他比比運氣?」

「你先不要說話。作左,當數正說明我毫無惡意的信函到達後,秀吉會怎樣?為了試探秀吉,你去向他提出要求,讓仙千代回來。」

作左衛門這才拍了一下大腿,他終於明白了家康的想法:先讓數正婉轉地拒絕秀吉索要人質的要求,隨後提出要仙千代回來……真不愧是主公啊,兩天前還掙扎在生死未卜的重病之中,一睜開眼睛,就馬上作出決策。作左衛門不由得莞爾一笑:「嘿,這真是一件要緊事。我說,拙荊得了重症,隨時可能歿了,希望在有一口氣時見兒子一面。若允許,我就趕快派人去接。」

作左描繪得太逼真了,老實的忠次吃驚地發問:「作左,尊夫人真的生病了嗎?」

「是啊!因為主公生了病,沒有把自家的事說出來,不管怎樣,獨生兒子去了大坂,當孃的必然憂慮,因而患了生死未卜的大病啊!哈哈。」

「哦?」忠次咋舌,「那麼,也要仔細考慮一下,萬一秀吉真的答應我們,可能出現什麼新苗頭。我們當怎麼辦?」

「那還能回大坂嗎?就是為了讓秀吉知道,在這個世上還有完全不聽從他之人!」作左大聲道。

家康這時微閉雙眼,半睡半醒。他也在想秀吉會有何種反應,是應允呢,還是拒絕?秀吉若強硬,我便稍稍後退;秀吉若猶豫,我便進攻。家康認為,神佛給予了他大病一場的考驗,卻保佑自己沒有一命嗚呼,有此心得,乃是對神佛理所應當的答謝。要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試探秀吉,若發現何種地方不如秀吉,勢必迅速趕上,此間不能有絲毫大意。徘徊於生死之間,此為家康最大所獲。

「那麼,在下告退了。」

家康抬抬微睜的眼,對向他招呼的忠次道:「拜託了!」說完,他便沐浴著舒適而涼爽的南風,繼續探索考驗他的神佛之心。

神佛雖未直接現身說話,但是這次大病及痊癒,清楚地向家康表明佛法無邊。若違背神靈之意對付秀吉,神佛自棄之;若比秀吉更遵從神意,就可蒙受更大恩惠。

「作左,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軟弱了?」

「不,更是堅強,好像把體內之毒都排除掉了。」

「毒?」

「是,妄想之毒。」作左說著,壓低聲音,「仙千代的事必須馬上去辦嗎?不過,我另有一事,想請示主公。」

「何事?」

「主公對秀吉提及的婚事有何打算?大病之後,心意可有變化?」

「嗯,」家康沉吟,閉眼想了片刻,「有變化。」

「有何變化?」

「秀吉如能照我的意思辦,我便高高興興地把她娶過來。」

「秀吉如果能合主公的意……」

「對!作左,我和秀吉一直是旗鼓相當,神佛才讓我得此大病。」

「哦!」

「但,此後神佛的心,既不在秀吉身上,也不在我身上,而是矗立在更高處,靜觀我們兩人。」

「哦?這種看法真是有趣。」

「不偏袒秀吉,不庇護家康,這種不偏不倚,最能順應神佛的意志。生與死,我們皆不可知,我不會像丹羽長秀那樣悲哀地切腹!」

作左衛門微笑地聽著。「主公真是大徹大悟啊!哦,長閒來了,今日莫再說熱了!」

「嘿,不然,你也來試試?」

本多正信笑著站起身,迎接長閒,「來,請到這邊來,主公很喜艾灸。」長閒在門口伏地施禮,取過鬆丸所捧的器具,來到家康身邊。「先讓在下為大人把脈。」家康默默伸出右手,道:「今年的晴天太多了,莊稼都乾枯了吧?」

他將話題輕輕岔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