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荒波之城

「年紀大了,還是有夫之婦,她丈夫叫佐治秀正。」數正忽然想到要說的話,「主公,秀吉作出了普通人很難想象的決定。我想,對主公來說,這並非什麼不光彩之事。」

「那麼,你是贊成了?」

「主公反對嗎?」

「四十三歲……」家康自言自語,面前不禁浮現出一個青春已逝的可憐老太婆的樣子,老得令他難以忍受。

「主公!」數正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不要想多了。」

「我想多了?」

「是,這是內府的恥辱,不是主公的恥辱。這種情勢下,她的年紀大一些,不見得是壞事。」

「哦?」

「名義上是正室,實際並不一定要寵幸她,還可以把她作為人質。故依在下之見,這是一樁好事。」

「……」

「她當然會帶些陪嫁過來,因此,我們會另外給她在城內建起一處院落。這也是為了掩人耳目,給人一個錯覺。而實際上,請把她想成我們手中的一個人質,必要時,可以當作與於義丸交換的籌碼。」

「數正!我現在不想讓朝日姬與丈夫離散。」

「主公是說……」

「否則,豈非一個我根本吃不下的東西,卻要我長期去吃,哼!」

「秀吉已成勢,主公必須清醒。」

「你說得對,在沒弄清他的真實想法前,不可疏忽大意。」

「主公的意思,是說他可能把朝日姬送來時,趁我們不備而開戰?」

「他不敢,因為我們早有防備。可是,我疑他是以妹妹為餌,誘我去大坂,妄圖以朝日姬來換我家康性命。」

「主公!」

「怎的?你臉色不對。」

「在下真沒想到,主公竟會如此一說!」

「出乎你的意料?」

「石川數正不是羽柴秀吉的家臣,而是德川氏的家臣。」

「你是說我不應疑你?」

「對。我們不能在此時與秀吉對抗。秀吉比主公年長,我們若考慮他的影響並與他親近,以此抓住天下大名們的心,就必有出頭之日。可是主公之意令在下意外。」

「數正,既然你這樣說,我也實說了。我不悅,乃是因這種問題,你不應當即作答於他!我先考慮一下再定,你也去聽聽作左的意見。」

數正伸了伸腿,無言。他的臉痙攣著,與家康相財而坐,交換著異樣的眼神。

主意拿得太早了!數正非常後悔,他已經察覺到家康心中的憤怒,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他為難的了。把於義丸送去做人質、為子擔憂的家康,是多麼痛苦啊!

但家康的話還是太令數正痛心了——「不是被秀吉所逼,而是被數正所迫。」

家康話裡的含義是:「數正,你這不是完全成了秀吉的爪牙了?我恐還會懷疑,正是夾在兩方之間的你給秀吉獻上了此策。」先退下吧,再繼續解釋,只會更讓人疑。數正雙手扶地,靜靜道:「在下做得太過,正如主公所言,這事不當馬上決定。在下現在就去拜望作左衛門,順便把仙千代的情形告訴他。」

家康不語。其實數正心裡明白,與其說主公不悅,不如說他憤怒。家康這種直如巨石般冷漠的表情,在小牧長久手會戰時也曾出現過。

數正剛出門,正信急急追了上來。「石川大人,且等一等,我有話說。」

數正不理,只瞥了他一眼,就直奔大廳。他委屈得想哭。戰場上與敵人交戰,勝負當場立判,可出使卻是如此令人煩惱。若是武將和武將之間的交涉,大概不需這麼勞心。可是,才略超群的秀吉和深思熟慮的主公之間的事,就不簡單了。

「一定要避免戰爭。」這一點已成共識。只是為了彼此的面子,卻須絞盡腦汁,數正難以忍受。

數正來到作左衛門的房裡,一直把整件事講完,才發現房裡沒有火爐。「我也有錯,今日應該先把秀吉的意思稟知主公,就立即退出。然而我卻像是在催促主公似的。我太過心急了。」他停一下,又道:「太冷啦!作左,怎麼不拿出大火爐來?」

「不!」作左冷然道,「聽了你的話,我比主公還生氣,怎能拿火爐出來?像你這樣的人,我一杯茶也不給你喝!」

數正卻呵呵笑了。他還以為作左衛門又犯了老毛病,在繞著彎子說箋。

「那麼,我既惹主公生氣,又惹你生氣了。」他一面苦笑,一面縮著脖子顫抖,「啊,真是流年不利啊!」

「哼!」作左嘲笑道,「秀吉比我們主公還大方,你的收入不增加十倍,也增加五倍了。」

「你這是何意,作左?」

「我是說,你做了秀吉的家臣,俸祿當增加了。」

「哼!」數正突然嚴肅起來,但仍是不以為然之態,「或許吧,秀吉也曾經這麼說過。」

「哦?既然如此,主公發怒白是有他的道理,不要認為只是你太性急的緣故,數正。」

「作左,說笑歸說笑,你能不能替我勸勸主公?」

「哼!我做不到。」

「為何?」

「不光明正大,骯髒!」

「哈哈!你是想因這樁小事向秀吉宣戰啦!」

「不。太平當然要爭取,但要用更好的辦法。把那個老太婆娶過來,主公就可以穩坐江山?試試看!世人會怎麼評說?這不是僅僅以妹婿名義去大坂城那麼簡單的事。後世之人會笑我們主公為了個人目的,不惜採取卑劣手段,乃是不仁之人。」

「作左!這就是你的看法?」

「數正,你以為我是在跟你說笑?我在生氣,你還不明白?」

「這就更加奇怪了!」

「奇怪的是你。你先回岡崎,待你冷靜下來,才能想出更好的辦法來。」

「作左!」數正覺得自己的臉紅了,「你反對這門親事?」

「哼,我不僅反對,還要勸主公休要答應。若主公同意把那個老太婆娶來濱松,我就把她殺了!你記住這句話。」看來,作左是真的被激怒了,「那女人若是遺孀,倒也罷了,她現在是別人的妻子。強迫他們夫妻分離,這是人做的事嗎?這是喪盡天良!我絕不容許此事發生,哼!休再說這些令人不齒的話了,數正!」

石川數正脊背發涼。家康會對他唐突的提議感到氣憤,他不怎麼吃驚,可是,作左衛門一直都與他肝膽相照,雖然各自堅持立場,骨子裡卻一直了解他。而如今作左竟也怒了。數正猛搖著頭——難道我的想法果真骯髒,讓人無法接受?許是我說得不夠清楚!

「作左!表面看來,你似乎有理,其實大錯!」

「哦?」

「強迫現為人妻的妹妹與夫散去,再嫁給主公的主意,是誰出的?不是主公,而是秀吉自己!因此,這是秀吉平生的一個瑕疵,而不是主公的恥辱。對不對?」

「這是你的想法。對於這種無恥之議,非但沒有認識到它可恥,還全盤接受,和提議的人相比,乃是五十步笑百步!」

「作左……」數正臉色蒼白地笑了,「你太頑固了!」

「頑固是我唯一引以為傲的長處。」

「好,我先承認你這個長處,否則就無法說下去了。」數正道,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拍手叫來作左的夫人。平常兩個人密談時,除了夫人,不會讓其他人進來,拍拍手,夫人才會進來,數正相當清楚這些。

「夫人,我們的談話還要持續些時辰,抱歉,請拿火爐和茶進來。」作左衛門一直瞪著夫人,卻並沒有阻止。夫人陸續將火爐和茶送來。

「哦,屋裡總算有了些生氣。」數正雙手抱著熱茶杯,喝了一口茶,道,「作左,你不贊成;我不會離開你家。」

「哦,那就待幾年吧。」作左回答,「我還正打算說服你呢。」

「作左,主公的第一志向是什麼,你重新思量一下。」

「不用思量,也不會忘記!」

「主公的心願只有一個,便是終止亂世,使天下萬民安居樂業。」

「不錯!但,他並不想借他人之手去實現,他應當仁不讓地擔負起這個重大責任。」

「既然如此,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不認為主公應和秀吉攜手嗎?若接受不了親事,就把她當作人質,不是很好嗎?」

「不好!」作左斷然道,「數正,你以為現在和秀吉攜手,待秀吉死後,天下就是主公的了?我作左看透了你!」

數正立刻回應:「你竟不明白,主公不比秀吉年輕嗎?」

「數正!你的想法是太傻。這麼算計固然沒錯,你卻忽略了一個大問題。」

「什麼問題?」

「你還不清楚小牧長久手之戰的目的。那時主公說什麼?‘現在若滅了秀吉,我就成了天下大名之敵。既然如此,就讓秀吉成為天下的敵人吧!’」

「你認為我誤解這些話了?作左!明明能取勝,卻對敵人讓步,這便是主公為將來打算的堅定決心。故我說,應識時務,先和秀吉攜手。於義丸是他的養子,他的妹妹成了主公的正室。因此,在政事上互相協助的話,秀吉一死,天下怎能不歸主公?你未看出,正是我明白小牧長久手之戰的深意,才贊同這樣的策略嗎?」

「我未看出!」本多作左衛門搖頭又擺手,「你的話還是讓我不明,我說你恐是出於膽怯。」

「我膽怯?」

「對!有時更需謹慎。」

「我倒要問個明白:我哪裡表現出膽怯了?你說,作左!」

「數正,」作左衛門漸漸冷靜下來,「信長公歸天之後,天下大名為何這麼快就倒向秀吉?」

「這是秀吉有實力。我們才暫時需與他合力……」

「住嘴!」作左立即打斷數正,「我們不可因為秀吉有實力,就急著與他攜手,當然,也不可輕易向他開戰。我們不是那麼輕易就會被他滅了的,也不是向他搖尾乞憐之人。這一點很是重要。天下的武將們在秀吉這隻虎面前,都成了貓。主公是有些膽大,但貓終是貓。若大家這麼認為,秀吉死後,天下會穩穩當當地落入主公的手裡?難道那些貓不會蜂起,令天下再度大亂?因此,當天下的貓都臣服之時,只有主公,雖不是一虎,卻也是一條龍!我們定要讓世人牢記於心:老虎死後,唯龍可預防貓的騷動!現在秀吉的眼裡,主公也是貓。在這種情勢下與之攜手,不管名分如何,作左都堅決反對!」

數正咬著嘴唇,兩手握拳,渾身發抖。他已完全明白了作左所思:為避免戰爭,須用更強硬的手段對付秀吉,告訴天下大名——只有德川氏獨領風騷。

「作左,我明白了。那麼,我就此罷手。其實你我一樣,都不希望主公被看成一隻貓。為了讓主公即使不是一虎,也是一龍,而竭心盡力,把人質變成養子使兩家結親。這麼一來,雙方都有臺階下。可是主公和你都不滿意。我的努力到此為止。從現在起,我從交涉中退出。」

數正的聲調越來越低,本多作左衛門暗暗翻白眼,看看他的臉色,然後把頭掉向一邊。實際上,他是故意裝出心如磐石之態,連說話也擲地有聲,可他卻在認真地思量,堅韌地忍耐。

「作左,我是被主公斥責了的人,我打算回岡崎去了。請你對主公說,請他不要再讓數正出使大坂了。」

「哼!」

「那麼,我告辭了,現在我先去吉田。」

「且等一等。」作左慢慢撫摸著下頜道,「依你的看法,若我們不把那個女人娶過來,便要再起征戰?」

「若無那危險,我何苦如此奔波……無需再說這些了,或許我的看法真有錯。反正別再讓我去了。順便使人告訴秀吉,數正按他的意思傳話了,然後病倒了。」

「哼!」

「那麼,告辭了。」數正欲站起身來。

「等等!」作左還是堅決地挽留,「你認為,你是否病倒的實情,不會洩漏到秀吉耳裡?」

「任它去好了。反正,我既無力說服秀吉,又無法得到主公和你的同意。」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既避免戰爭,又不會使主公被當成貓受辱。」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哈哈。」作左沒有生氣,竟是傻傻地笑了,「那個時刻終於到了啊!就是需要你我作出犧牲了。數正,你知我今日為何不叫人取火爐和茶來?」

作左衛門意味深長的樣子,使數正愣住了:「那麼,你是故意讓別人,甚至尊夫人,認為我們兩人因意見迥異而爭吵,暗地裡卻有什麼計謀?」

作左滿不在乎道:「除了你之外,德川氏裡當無更適合到秀吉那裡出使的人了。因此,在你出發前,在我和你相互敬酒時,就已經透露出這個意思了。」他身子稍稍往前傾了傾,小聲道,「要做嗎,數正?」

「做什麼?」

「你先去對秀吉說,已經答應親事了,去大坂城的事姑且商量一下。讓秀吉以為我們會去,而我們這邊則把他妹妹當人質。」

「啊?」數正驚異地喊出了聲。

「數正,要給秀吉設一個陷阱。不然,萬一導致戰爭,我們將落了下風。」

「那麼,主公呢?」

「對他也要保密。」作左衛門又哼了一聲,「秀吉提出的條件是讓主公去大坂,若是拒絕,他有可能發動戰爭。沒有辦法,主公和家裡的人眾口一辭,說答應了這門親事。」

「哦。」數正不由得發出嘖嘖聲,看了作左衛門一眼——這個心思細密的粗人!

「先得到他妹妹,再慢慢拖延,這樣不僅可以避免戰爭,還可以使天下眾貓大為驚愕。屆時,即使事情到了不好收拾的地步,主公和秀吉也是不知。數正,此事由我們兩人來秘密操縱可好?反正我們已經不想出人頭地了。」

數正不知不覺被逼到必須同意了。「哦,這倒也是個辦法。」

「既然如此,就立即下決心!先扣住秀吉的妹妹,若是惹出些小麻煩,也不必怕。」

「作左,你真是個可怕之人啊!」

「哈哈,我這計策也是為了天下太平才逼出來的,我會首當其衝地被世人罵啊。」

「你既有此一法,怎的還對我這樣?」

「這是必要的一步。若沒有,你定無法明白。好,就這麼定了!你今日且回去,要裝作我們吵翻了。我就不拿酒菜招待你了。」

「哦,我知道!那麼,我就回函告訴大坂,親事已妥。」作左點頭,使勁地拍手,大聲喊道:「數正要滾,待他一齣房門,門前便要撒鹽驅邪:把晦氣弄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