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侯海洋調號之前,侯正麗打通了家裡電話。
巴山縣柳河鎮二道拐村小,侯厚德雙手顫抖著扣下電話,失神落魄地站在桌前。電話裡傳來兩個晴天霹靂,「女婿張滬嶺跳樓自殺」,「兒子因殺人被關進了看守所」。這兩條訊息如萬伏高壓電凌空擊下,剎那間,他失去了行動自由和思維能力。
杜小花在菜地裡不知疲倦地忙碌著,今年雨水充足,院中菜地充滿生機與活力,綠色枝蔓中隱藏著很多成熟飽滿的四季豆和圓滾滾的黃瓜。杜小花提著菜籃子,如欣賞藝術品一般打量著籃子里長著毛刺的圓黃瓜,哼著「太陽出來了嘿,喜洋洋……」的鄉間小調。
提著籃子回廚房,見侯厚德還站在桌子前,杜小花不禁暗覺奇怪,問道:「老頭,誰打的電話?」
在這一瞬間,侯厚德作出了不告訴妻子真相的決定。杜小花手術效果不佳,身體虛弱,若是得知兒子被關進看守所,女婿跳樓自殺,身體肯定受不了。
侯厚德用盡全身精力,努力讓自己笑了笑,道:「親家打來的電話,請我到嶺西去商量孩子的婚事。」
杜小花喜形於色地道:「都說女生外嚮,我以前還不承認,現在才知道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大妹心裡就只有婆家,都不知道給家裡打個電話。」
侯厚德滿腔苦水無法與妻子述說,強作歡顏:「我明天就要到嶺西,你在家要辛苦了。」
杜小花驚訝地道:「我不去嶺西?」
侯厚德不容置疑地道:「我是到的嶺西與親家商量事,用不著全家人都去。我們兩個都走了,誰來喂家裡的雞鴨豬,誰來侍弄菜園子。」這是一條硬邦邦的理由,杜小花無法反討,精神頭一下就沒了,問:「你什麼時候走?」
「馬上去請假,中午走。」
侯厚德教書育人數十載,從來沒有請假,要辦私事儘量利用假期和週日,這一次一反常態,杜小花覺得不對勁,道:「學校還有幾天就放暑假,等到放假再去嘛,啥子事這麼緊急?」
侯厚德猛然間發了牌氣,高聲道:「那些老師經常請假,我守了一輩子紀律,就不能破回例?!」杜小花見丈夫一反常態,更加懷疑,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大妹遇到啥事了?」
侯厚德斥道:「你這個烏鴉嘴,胡說八道。」
在前往中心校的路途中,侯厚德腦海裡如開水翻鍋一般,兒子侯海洋、女兒侯正麗、準女婿張滬嶺的身形交替出現,腦子得不到半點清靜。他不停自我安慰:「女婿死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就不用多想了。兒子關在看守所生死未卜,我得到嶺西去救兒子。」
來到柳河中心校,劉校長看到請假條,格外驚訝,拍了拍手中的粉筆灰,道:「就要放假了,不能等幾天再請假嗎?」
侯厚德態度堅決地道:「我這一輩子都沒有為私事請過假,如今為了兒女的大事,要破例一回。」
劉校長還以為是侯正麗的婚事,笑道:「大妹要結婚,這喜酒我要討一杯,我可是她的班主任。」他知道侯厚德素來以公事為重,沒有特殊事,絕對不會請假,便不再問,拿起鋼筆,刷刷刷寫下「同意」兩個大字。
侯厚德小心地將請假條折成了四方塊,放在上衣口袋,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劉校長看著侯厚德的背影,追到辦公室門口,道:「侯老師,記得給我一杯喜酒。」
侯厚德沒有停步,回過頭來說了聲:「一定。」就繼續住前走,從學校走到了場鎮,又從場鎮走到鄉間小道。行走時,帶著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慷慨悲壯,雖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鄉村教師,為了兒女,他要到省會嶺西去走一走。
路上遇到二道拐村支書段三,他臉色酡紅,眼睛角角佈滿血絲,渾身上下散發出一吸濃濃酒味。侯厚德看見段三,心裡忽地咯噔直跳:「段燕與侯正麗在一起工作,段三家裡也安有電話,說不定他知道內情。」段三主動打招呼:「侯老師,到中心校去了?」
侯厚德試探著道:「我請了假,要到嶺西去。」
段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喔」了一聲,道:「你難得出去走走,早就應該到省城去轉一圈。」此時,他已經接到女兒段燕電話,知道侯家發生大變故。段燕在電話裡千叮嚀萬囑咐,不準在村裡透出半點風聲,因此他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兩人打了個招呼就擦肩而過,各行各道。
侯厚德心思細膩,敏感地從段三表情細微處發現此異樣,走過一段田坎,停下腳步,回頭去看段三。段三恰好也回過頭,兩人對視一眼,眼神猶如觸電一般,趕緊分開。
段三走到自家院外,彎下腰,伸出手摸摸大黃狗腦袋,大黃狗在二道拐素有惡名,咬傷人無數,可在段三手掌下顯露出溫柔的一面,睜著純真眼睛,低眉順眼地搖著尾巴。段三酒勁湧上來,站在院外,用手指摳了摳喉嚨,「嘔」的一聲吐了出來。大黃狗歡快地跟在後面,使勁搖著尾巴。
侯厚德努力地將段三扔在腦後,快步走上小山坡。站在坡頂,蜿蜒的小河出現在眼前,小河旁邊山坡上有一棟基本完工的別墅。別墅如針,深深刺痛侯厚德。他轉移目光,看到二道拐小學飄揚的紅旗。紅旗在風中緩慢飄揚,一會兒舒展,一會兒縮在一起。他的心裡湧出離別鄉土的哀思,離愁別緒如連綿的陰雨,格外令人惆悵。
侯厚德沒有回二道拐,沿著小河岸邊走到祖墳處。他在墳前默默地站立了一會兒,暗自祈禱:「祖宗一定要保佑大妹和二娃,全家人都平安。」
在離開之前,他蹲下身,將碑前的短淺雜草細細地清理掉。無數祖先用沉默的眼光注視著自己後代。侯厚德似乎感應到這一束束目光,在清理雜草的過程中,迷亂焦躁的心情漸漸平復。
回到家,簡單收拾換洗衣服,侯厚德踏出家門。杜小花將丈夫送到柳河鎮。他們這個年齡的夫妻不會把情和愛掛在嘴巴邊,夫妻早已變成親情,體現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之中。客車開來之際,杜小花抓住丈夫手臂,叮囑道:「到了嶺西,要給家裡打電話,別怕浪費錢。」侯厚德故作輕鬆,說了一句玩笑話:「大妹家裡有電話,不用我交電話費,我天天給你打。」杜小花覺得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但是她習慣性順著丈夫,也跟著笑笑。
客車搖晃著終於來到了巴山縣城,再從巴山到茂東。
在茂東車站購得前往嶺西車票以後,侯厚德見開車時間尚早,出車站下車以後直奔新華書店。他在新華書店買了本《刑法》,買完《刑法》以後,看到書架上還有一本《刑事訴訟法》,他不知《刑事訴訟法》起什麼作用,可是看到有刑事兩個字,便沒有心疼錢,買下了《刑事訴訟法》。在前往嶺西的客車上,侯厚德聚精會神地閱讀兩本法律書。翻閱《刑事訴訟法》以後,這才明白無意中買到一本十分正確的書,從偵查到審判,所有程式在這本小書裡都有明確規定。
從小至今,侯厚德讀了很多古書,他在外人面前是個謙和君子,內心卻驕傲自負。此時閱讀《刑事訴訟法》,突然覺得幾十年讀了這麼多書,居然不瞭解《刑事訴訟法》,自詡為「學富五車」當真荒唐可笑。
侯厚德閱讀速度快,很快將《刑事訴訟法》看完。閉眼沉思,書中內容如排隊士兵一樣站成一排,陸續出現在腦海中。在車上學到的新知識對於解救兒子有大用,讓他很欣慰。
下車以後,侯厚德從書中的世界回到了現實世界,他小心翼翼將書放進手提包,理了理衣衫和頭髮。嶺西車站是省級大車站,嘈雜喧囂,彷彿是充滿妖怪的世界,讓剛從柳河鎮過來的他心緒頗為不寧。
等了幾分鐘,看見了女兒侯正麗和一位中年男子。與春節前相比,女兒整整瘦了一圈,神情憔悴,這讓當父親的他一陣陣心疼。
「親家,我是張仁德。」在張仁德的印象中,農村人都是土頭土腦的,自己這個農村親家雖然衣服樣式老舊,眼鏡和髮型土氣,但是全身整潔乾淨,氣質沉穩,土氣中帶著幾分儒雅。
侯厚德觀察得更加仔細,親家張仁德表面上看起來正常,可是眼角有著細密血絲,神情間透著疲倦,從這個細節就可以看出張滬嶺跳樓對親家的打擊,以及兒子事態的嚴重性,這讓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將手裡人造革手提包遞給侯正麗以後,真誠地道:「親家,沒有想到會發生這事,滬嶺是個好孩子,我們全家都喜歡他。」作為飽讀古書的仁厚君子,他第一句話沒有問自己兒子的安危,而是首先安慰勸解對方。
一句話,讓張仁德唏噓起來,眼裡蒙著薄薄的淚花,道:「也怪我們大意了,若是當時我們在他的身邊,也不至於如此。天下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挺一挺也就過去。」這句話他一直憋在心裡,沒有敢在妻子面前說,今天第一次見到親家,第一句話就是心裡話。
張家失去了兒子,這讓侯厚德感同身受,他儘量體諒對方,道:「親家,我過來專門處理二娃的事。這事以後就不讓大妹多操心,讓她安安心心地在親家家裡保養。」
在前往客車站之前,張仁德和朱學蓮發生過一次爭論,按妻子意思,侯厚德住在張滬嶺房子裡,但是侯正麗仍然要住在自己家裡。張仁德認為如此安排不近情理,侯厚德是巴山柳河鄉下人,來到嶺西人生地不熟,應該讓侯正麗與父親住在一起。朱學蓮中年喪子,凡是與張滬嶺有關的事情都格外固執,不管張仁德如何擺事實講道理,堅持一個話:「我要照顧孫子,必須讓侯正麗住在家裡,一天都不能離開。」
接站時,張仁德最擔心的便是侯正麗住在哪裡,如今侯厚德主動提出此事,橫亙在兩家人之間的大難題迎刃而解,他連忙表態:「親家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麗。侯海洋的事就是我家的事,我託了親朋好友,爭取最好結果。」
侯正麗同樣如釋重負,她如今不僅僅是侯厚德的女兒,還是張家的兒媳婦,是張滬嶺子女的母親,必須要考慮方方面面的情況。更關鍵的是弟弟被關在看守所,所有的事情都得依靠張家,絕對不能因為家庭小事影響與張家的關係。父親良好的表現讓她覺得很驕傲很有尊嚴。
侯正麗開著車,在前往張家時,經過了嶺西市公安局東城分局。
張仁德介紹道:「這就是東城分局,侯海洋的案子由他們在辦,我已經託了可靠關係,有什麼情況會及時轉給我們。」
侯厚德透過車窗注視著東城分局辦公樓,這是一座修於八十年代的青灰色老樓,外表稍顯破舊,大樓頂上飄著國旗,樓正中偏上位置掛著警徽,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有一群警察從門口進進出出。
東城分局副局長秋忠勇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刑警支隊的得力干將。
在嶺西刑偵系統,秋忠勇素有名氣,去年被人誣陷,先後被停職和雙規,此事引起嶺西警界震動。一般情況下,被雙規則意味著屁股上有屎,可是秋忠勇居然還真是清白,結果出來以後,他再次名聲大震。嶺西省公安廳考慮到讓他繼續留在茂東不利於開展工作,於是將其調入嶺西市東城分局擔任刑偵副局長。
此次調動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公安系統對秋忠勇另一種形式的安慰和補償,第二層意思是想讓這位敢碰硬的刑警坐鎮東城,遏制住省城越來越多的刑事犯罪,提高刑事破案率。
來到東城分局,秋忠勇沒有想到接手的第一件案子居然是侯海洋殺人案。
走到大門前,秋忠勇眼光從門前小車掠過,隨即又落到後面的胖漢子老塗臉上,道:「做刑警必須要擔水到井邊,不到犯罪現場去看一看,心裡不踏實。」
「老三貿易公司」是光頭老三的公司,光頭老三被殺後,「老三貿易公司」便關門了,大門被鎖住,貼了兩張大封條。前臺櫃子還在,美女已走,只剩下厚厚灰塵,一片殘敗景象。
秋忠勇站在前臺,腦子裡如放電影一般將案卷中的情景一一展現:侯正麗被打,侯海洋氣沖沖地來到貿易公司,向前臺詢問了光頭老三的去向,然後轉身上樓。
秋忠勇問:「老塗,你與前臺交談過,侯海洋確實沒有進入公司?」
胖塗點了點頭,道:「前臺接待和侯海洋的口供一致,侯海洋在前臺與接待人員交談以後,問清楚了光頭老三的去向,便直接上七樓。」
秋忠勇沒有多問,他在前臺轉了七八圈,拿出秒錶,道:「我們上七樓。」
兩人快步走上七樓,秋忠勇行動利索,上了七樓,不喘大氣。胖漢子長了一堆肥肉,上樓以後,氣喘吁吁,額頭直冒汗水。
秋忠勇手裡捏著秒錶,道:「我們上七樓一共用了五十六秒,侯海洋人年輕,體力好,差不多也應該在這個速度,至少不會低於這個速度。」
胖塗雙手叉腰,表示同意。
秋忠勇道:「上了樓,他是敲門進屋,還是按門鈴進屋?防盜門是開啟的?」
「據侯海洋交代,他上樓以後,發現防盜門虛掩著。」
「老塗,公安是在什麼時候將侯海洋抓獲?」
胖漢子想了想,直;「我記不太清,案卷上面有具體時間。」
「時間準確嗎?」
「應該不太準確,他們抓住侯海洋以後,沒有人看錶,時間是回到局裡後推測的大體時間。」
若是此事發生在茂東刑警支隊,秋忠勇肯定早就要罵人了,他如今初來嶺西東城分局,立足未穩,威信不高,不能照搬在茂東刑警支隊的工作方法。
「被民警堵在房裡後,侯海洋反抗沒有?」
「沒有。」
「當時警察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進入的是經偵大隊,他們找光頭老三是為了高利貸的事情,偶然遇上。」
秋忠勇追問道:「據同志們說,侯海洋是廁所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既然他是這種人,為什麼殺人後遇到警察就束手就擒?」
「當時經偵有好幾個人,侯海洋沒有辦法反抗。」
秋忠勇搖頭道:「這人若真是兇手,會有這麼馴服,邏輯上講不通,也不合情理。我們抓人時反抗最厲害的是毒販,反抗的原因是毒販被抓後判死刑機率高,他們是要拼個魚死網破。侯海洋當真殺了人,絕對要反抗。」
秋忠勇到現場走了一趟以後,總覺得侯海洋殺人的案子有些蹊蹺。
憑著對女兒秋雲的信仁,女兒看上的男子肯定不會是窮兇極惡之輩,若真是侯海洋所為,那肯定是激情殺人。可是從案卷來看,此宗謀殺案的殺人手段過於乾淨利索,是一刀致命,從這一點來看不應該是激情殺人。
在案發現場反覆走可幾趟,胖漢子老塗差點累散了架,秋忠勇讓他一個人坐在前臺櫃前,他又拿著秒錶朝七樓走去。
站在七樓防盜門前,秋忠勇想象著案發時的另一種可能:侯海洋怒氣衝衝地跑上七樓,防盜門虛掩,他情緒激動,推開防盜門,抓住光頭老三就打。此時光頭老三已經被殺。他想離開現場,被公安堵在了屋裡。
秋忠勇下樓,胖塗還坐在櫃檯上喘粗氣,道:「秋局,你的體力也忒好,早就聽說秋局是刑警的一面旗幟,今天見面,果然名不虛傳。」
秋忠勇笑道:「老塗,我們都是老刑警,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誰有幾斤幾兩難道不清楚,別拍我的馬屁。我倒是說句實話,你長得太胖了,既對工作不利,也對身體不好,再過幾年,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專門找你這種胖子,於公於私都得減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