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張滬嶺在柳河鎮意氣風發,一個電話解決了侯厚德的民轉公問題,當場拍板租了一大塊地。這一次見面,張滬嶺完全變了一個人,憔悴、沉鬱、意志消沉。
段燕匆匆忙忙去買飛往嶺西的機票。
侯海洋到廣州,屁股沒有坐熱就要飛回嶺西,想著要乘飛機,既興奮也有隱隱擔心。他坐在客廳看了一會兒電視,姐姐侯正而從臥室出來,坐在弟弟旁邊,憂心忡忡地道:「滬嶺心高氣傲,研究生華業以後就開始自主創業當老闆,一直以來都很順利。攤子鋪得太大,投資少多,這一次海南房地產和股市讓滬嶺掌握的資金大量積壓,他需要資金投入,否則資金鍊有可能斷掉。」
「姐,張哥還需要多少錢?」侯海洋在牛背陀小學還有隱蔽的溶洞尖頭魚,也想盡一盡綿薄之力。
侯正麗道:「也不需要太多,三四千萬就夠了。」
這一句話直接將侯海洋的善意擊碎,就算將溶洞裡的尖頭魚全部賣掉,也湊不夠零頭,侯海洋半張著嘴,合不攏。
「滬嶺交往很廣,他的朋友之中身家上億的不在少數,應該能籌到錢。」
「這就好,福人自有吉相,張哥一定能渡過難關。」
侯正麗臉有憂色,道:「但願如此。」
張滬嶺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閉上眼睛,總有無數憤怒的表情在腦中走馬燈一般旋轉,他臉色蒼白起床,走到客廳,對侯正麗道:「幫我泡一杯咖啡。」侯正麗關切地道:「你的睡眠不好,少喝點。」張滬嶺搖了搖頭,道:「反正睡不著,喝點咖啡,聊聊天。」
張滬嶺將身體陷在了沙發裡,喝了幾口咖啡,道:「海洋,你知道海南發生的事嗎?」
侯海洋坐直了身體,道:「略有耳聞,但是一知半解。」
張滬嶺仰頭將咖啡喝掉,將杯子遞給了侯正麗,道:「再來一杯。」
他全身都依託著沙發,用自述的口氣講道:「我仍然相信,投資海南地產是一個英明決定。88年海南建省,我們就開始關注海南,88年房地產平均價格為1350元/平方米,92年則猛增至5000元/平方米,去年上半年房地產價格達到7500元/平方米。我也預料到風暴即將來臨,去年正在準備交出接力棒,沒有料到風暴比預期來得更快更猛。人心不足蛇吞象,去年脫手,賺得盆滿缽滿,為了一點小錢,壞了大事。」
他講述故事時很傷感,一隻手緊緊握著侯正麗的手:「海洋,從這一件事上,我悟出了很多,要想成事.必須克服恐懼和貪婪。恐俱讓我們畏縮不前,失去勇氣,最終一事無成,而貪婪則是成功者的殺手.」
侯海洋目前還達不到張滬嶺的層次,對張滬嶺所說似懂非傲,只是與姐姐一起陪著意氣消沉的姐夫。每當他要問具體的事,張滬嶺總是一擺手,道:「不談這些爛賬,誰也扯不清,不提也罷。」
第二天,張滬嶺、侯正麗和侯海洋直奔機場。乘坐飛機,對於張滬嶺這種經常出差的老油條來說是家常便飯,可是對侯海洋來說,這是貨真價實的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進了機場,他緊跟著張滬嶺和侯正麗,亦步亦趨,暗自裡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心裡記著坐飛機的步驟。同時又在外人面前假裝老練,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模樣。
經過一系列手續以後,侯海洋走到安檢口,一個著裝整齊的女子拿著一塊板子在他身前身後來回巡視。女子臉頰有著淡淡絨毛,年輕、漂亮,在制服襯托下挺拔威武,很是賞心悅目。他聞著女人身上傳來的淡淡香味,暗道:「我離開牛背陀絕對是英明的決定,否則現在還在吃粉筆灰,受劉清德那人的鳥氣。」
上飛機時,侯海洋心裡惴惴不安:「飛機萬一掉下來了怎麼辦啊?」他馬上安慰自己:「每天有這麼多飛機在天上飛,很少聽到飛機落下來,據統計,飛機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我不會這麼倒霉,偏偏是我坐的這架飛機掉下去。」
飛機滑行一段,機輪離地,侯海洋感覺一下子懸空了,雙手不由地緊緊抓住保險帶,他偏頭看了看,張滬嶺閉著眼休息,姐姐拿著一本雜誌胡亂翻著。
隨著機頭漸漸抬起,整個人向後傾斜,緊緊靠在座椅上。空姐致了歡迎辭以後,特意道:「本機的機長飛行經驗豐富,飛行技術精湛,會安全將大家送達目的地。」雖然空姐這句話無法得到證實,侯海洋還是大大鬆了口氣,輕鬆起來。
這時,侯海洋書吧才是正版才有心思透過窗戶向外看,下面的人變成螞蟻,車也變成了螞蟻,路變成彎曲麵條,河灣也變成了彎曲麵條。忽然飛機開始傾斜,感覺就要傾斜墜落一般,再一會兒,飛機向另外一邊傾斜。一會兒向上,一會兒向下,當飛機向下的那一刻,彷彿坐過山車向下俯衝一般,人好像突然一下子失去了重力似的。侯正麗拿了口香糖,遞了過來:「嚼口香糖,耳朵會好受一些。」張滬嶺根本沒有在意飛機的顛簸,閉目養神。
飛機越過雲朵以後,逐漸平穩。從窗戶往下看,巍峨的群山變得渺小,地面上的活物和人工建築都看不到了。向上望,是一望無際的藍天,向下看則是無垠的雲海。向內看,根本感覺不到是在飛行。
空姐推著飲料和點心經過時,張滬嶺仍然沒有睜眼睛,侯正麗幫他叫了咖啡,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重新回到冥想狀態。侯海洋吃著麵包,偷看著走來走去的高個子空姐,暫時忘記身在高空。
在上午十一點,飛機即將到達嶺西機場。從視窗向下看去,一塊塊池塘在太陽下閃亮,長江成了一條蜿蜒的白絲帶,大樓像火柴盒一樣,最終,又看到螞蟻一樣的人。飛機機輪著地的那一刻,侯海洋長舒了一口氣,著地了,總算徹底踏實了。
出了機場口,張滬嶺道:「今天沒有叫車來接,我們打計程車,先回家休息,下午兩點鐘,我和海洋去見老三。」
坐著計程車,東轉西轉,侯海洋原本對嶺西就不熟悉,很快便被轉昏了。車至華榮小區,坐電梯上了十樓。開啟防盜門,迎面就是張滬嶺和侯正麗的大幅照片,照片中,張滬嶺身穿白色西服,英俊瀟灑,侯正麗一身白色婚紗,漂亮嫵媚。
張滬嶺將手提包扔到沙發上,道:「我先洗個澡,休息一會兒,小麗,你給海洋挑一身西服,黑色的,抽屜裡有我的墨鏡。」侯正麗道:「你去見老三,要帶海洋?」
張滬嶺將外套也扔到了床邊,道:「老三那裡人太雜,海洋人高馬大,又會武術,帶著他有點威懾。你放心,不會有事,我堂堂老總回來,總得擺點架子,否則倒真被人瞧不起了。」
「姐,你和張哥要結婚了?」侯海洋看著那張彩色的大照片,誇了一句,「姐,你的照片好漂亮。
「姐真人就不漂亮了。」侯正麗開了句玩笑,下一句玩笑無法再說出口,道,「原定今年七月結婚,看來得推遲,把難關渡過以後,再談結婚的事。」
侯海洋道:「這是你們的新房?」
「滬嶺有一部分生意在嶺西,總得有個窩,有時住在他家裡不太方便。」
張滬嶺洗完了澡,頭髮溼淋淋的,氣息比在飛機上好了許多。他開啟冰箱,道:「只有雞蛋和麵條,將就吃。小麗,給海洋找身乾淨的衣衫.」
等到侯海洋從衛生間出來,張滬嶺坐在桌前吃雞蛋麵條,旁邊還放著另一隻大碗,冒著騰騰熱氣。
麵條裡有雞蛋,還有火腿腸和榨菜,味道鮮美。侯海洋在飛機上吃了點心,但是那些點心體積太小,早就被強勁的胃酸所消化,肚子裡再次空空蕩蕩。他端起大碗,風捲殘雲將整碗麵吃完。
張滬嶺吃了一半,將碗一頓,道:「等到這件事情結束,我要給自己放假,好好鍛鍊身體,這兩三年時間身心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