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兒孫自有兒孫福

第二天一大早,從巴山縣城回到牛背陀小學,侯海洋意外地在小學鐵門外見到王勤。

「鎮裡和教育局已經決定了,新鄉小學將與新鄉初中分開,由我來負責新鄉小學的工作。最遲等到今年九月,到時我要調一批村小教師回來,參加考試,能者回中心校,這樣大家都沒有意見。你人年輕,水平高,不管怎麼樣考都能夠回來,我是準備讓你挑大樑。」王勤是誠心來挽留侯海洋,見侯海洋沒有明顯反應,語重心長地道:「如今找一個工作不容易,馬老師以及你父親都是民辦教師,他們奮鬥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轉成公辦教師,你從農村出來,有了一份正式工作,這是多少農村孩子夢寐以求的事,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若是早些日子,王勤作出如此承諾,侯海洋多半會認真考慮,此時決心已下,他再也不願意回頭,真誠地道:「王校長,感謝你的關心,我遞交辭職書是經過俄重考慮的、不是一時意氣。」

再三勸解,王勤見侯海洋吃了秤陀鐵了心,這才怏怏作罷.離開牛背陀時,她一個人走在田坎上,忍不住把劉清德狠狠地罵了一頓。

5月9日,茂東菸廠的小周帶著車來到牛背陀小學,拉走了事先準備好的兩百多斤尖頭魚。這是侯海洋在離開新鄉之前,從溶洞裡捕撈的最後一批魚,個頭皆在兩斤左右,青色背脊,修長身體,品質之佳讓老傅喜不自禁。

杜強不斷地打來傳呼,催促侯海洋供貨。發生杜敏小館子被砸事件,以及比老傅低了近十五塊的價錢,讓侯海洋從心底不願意給杜強供貨,他藉口收不到貨,將霸道魚莊扔到一邊。

5月中旬,侯海洋整理行囊,悄悄離開新鄉。他來之時帶著被子、席子、水瓶等物,離開時這些東西全部送給了馬蠻子。馬蠻子得到這些實物以及預付的兩百塊工資,侯海洋離開新鄉時,他將幫助侯海洋管理早坡。侯海洋還承諾,春節回來,還要給馬蠻子另外三百塊工資。對於馬蠻子來說,找現錢並不容易,幫著管管早坡,實在是舉手之勞。

用紙箱子收拾了隨身物品以及父親送的幾本書,綁在摩托車後座,一路開到巴山。將摩托車扔給了沙軍,輕裝到廣東。沙軍特意叫上陸紅,兩人將侯海洋送上了前往茂東的客車。

侯海洋離開巴山縣以後,呂明才從陸紅口中得知了此事。她明知兩人無法走到一起,聽到侯海洋辭職到廣東的訊息仍然感到無比悲傷,趴在床上痛哭流涕,既為自己,也為侯海洋。

侯海洋到了茂東,先在茂東菸廠賓館住下,然後在公安局家屬院給秋雲發了簡訊:「在煙賓。」再給康璉打電話,電話接通,無人接聽。

等了一個多小時,秋雲沒有回傳呼。等得無聊時,侯海洋給姐姐打了電話。

侯正麗道:「你還在巴山鑼唆什麼,滬嶺這邊遇到麻煩,壓力很大,你早點過來,多一個可以商量事的人。」

侯海洋道:「姐夫遇到什麼事情,能把他難住?」

「從去年開始,海南房地產出現了問題,你姐夫和一幫嶺西朋友投了不少錢在海南,他們正在想辦法解套。」

「我什麼都不懂,.能幫什麼忙?」

「你是我的親弟弟,有什麼為難的事情,至少多個人跑腿,多個人說話。,」

聽到姐夫有了難處,侯海洋急急忙忙前往茂東火車站,買了去廣東的車票。從茂東到廣東有近五十多小時,侯海洋賣了三百斤尖頭魚,腰桿硬,原本想買硬臥,高高的售票口傳來輕飄飄一句話:「沒有。」根本不給一句解釋。

無奈之下,他買了一張硬座票。

拿到火車票,侯海洋這才給家裡打了電話。他最怕父親接到這個電話,當電話裡傳來母親杜小花的聲音,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道:「媽,我在茂東,買了到廣東的火車票。」

杜小花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道:「二娃,你到哪裡去?我沒有聽清楚。」

「媽獷你先別激動,我已經辭職了,到廣東的火車票已經買好了。」

杜小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透過窗戶看著在院外勞動的丈夫,道:「你怎麼不先給家裡說說,你爸不支援你辭職,」·

「就是因為知道父親不讓我去,所以才先斬後奏‘媽,你幫我勸一勸爸爸,像我這樣的情況,留在村小工作,現在就能想得到三十年以後會是什麼樣子,這是一件無比可怕的事情。

「二娃,你從來沒有走這麼遠,怎麼說走就走,不跟家裡人商量?你爸和你媽都是講道理的人,怎麼能瞞著爸媽就辭職?」說到這裡,杜小花開始掉眼淚了,兒行千里母擔憂,更別說是私自辭職和私自離家。

從母親的話語中,侯海洋感受到發自骨髓的關心,他放緩了語調,道:「媽,你別擔心,全村這麼多年輕人都到廣東去打工,我文化比他犯高,身體比他們壯,還有姐姐照應,能出什麼事,你就放一萬個心。這事我是先斬後奏,你要勸勸爸,他聽了這個訊息肯定會火冒三丈。姐妊大學畢業,也沒有要國家正式工作,我就是中師生,算得了什麼。」「你和姐的情況不同,姐是大學畢業,走到哪裡都能找到好飯碗,而且她以後是張家的人,侯家要靠你撐門面的。」

「媽,現在什麼時代了,女孩和男孩不應該有區別。」

與兒子結束通話以後,杜小花心裡忽上忽下,神情有些恍惚,總覺得剛才的電話不真實。走到門口,見丈夫挑著糞桶走過來,看樣子準備去澆果園,她半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侯厚德見了老婆這個模樣,頓時起疑,頓住腳步,問:「你給誰打電話?是二娃?他出啥事?」家裡安上電話以後,打電話最多的是女兒侯正麗,兒子侯海洋打電話的機會極少,偶爾打一個電話也是惜字如金。只有杜小花接到電話時,還能與兒子說上一陣子。

杜小花手扶著門框,道:「二娃辭職了,買了火車票,準備到大妹那裡去。」

侯厚德只覺得晴天響起一個驚雷,他將肩膀上的糞桶往地上一放,抬腳踢了旁邊的圍牆,狠狠地道:「這個娃兒越大越不懂事了,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家裡商量!有一個正式工作是多難的事,他輕輕鬆鬆就扔了,扔了容易,要找回來就難於上青天!」

杜小花被丈夫的模樣嚇住了,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只能管到這一步,說不定二娃走出去,當真能闖出點名堂。」

侯厚德臉上青筋暴露,怒道:‘·他就是個中專文憑,沒有啥子本事,能闖出啥子名堂!我們侯家兩個娃兒都靠著張家,不靠譜。女兒可以靠張家,因為她是張家的媳婦,靠得理直氣壯,可是兒子不能靠張家。

堂叔公侯振華自從離開家鄉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過柳河鎮,可是他在侯氏家族中享有崇高的地位,侯家人教育子女一向都是以侯振華為例。

「二娃能跟堂叔公比?」

「二娃為什麼不能跟堂叔公比?我家二娃牛高馬大,腦瓜子聰明,憑什麼就不如堂叔公?」

侯厚德也希望妻子說法是正確的,他接過妻子肩膀上的糞桶,嘆息一聲,道:「娃兒大了,翅膀硬了,我們沒得辦法管他們。你別挑重的,莫把傷口整開了。」縣醫院的醫療水平不高,每到陰雨天,杜小花的手術傷口就要痛,這給兩口子的生活帶來不少隱患。此事夫妻倆瞞著兒女,不讓他們擔心。

杜小花原本以為丈夫會發天大的火,甚至會跑到茂東去找兒子,不料丈夫很快就接受了現實,挑起了糞桶。她瞭解丈夫的性格,知道越是表面平靜,丈夫越會樞氣。

夫妻倆滿懷著心事,默默地給果樹澆著糞。每年果樹成熟的時候,都是大妹和二娃最高興的季節,如今大妹和二娃都跑到南方去了,果子熟了,誰來吃?

侯海洋似乎聽到了遠處的那一聲嘆息,他留戀二道拐那個家,但是更向往著遠方的廣闊天地。